灰暗的天空看不到一絲光亮,雲層既厚且重,層層捲起了狂風,同時也捲出驟雨,以及海上一道道比人高的浪。在南澤,此時是暴風雨肆虐的季節。
在海面上,波濤洶湧,有艘小船在重重大浪之間起伏。
有兩個人影,奄奄一息地躺在小船裡。高大的男人俯身趴著,他的後腦杓黏著一塊深黑的血跡,在淺褐色的頭髮上看起來格外怵目驚心。他身邊則躺著一個女孩,黑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雙手被綁縛在背後,雙眼緊閉,整個人彷彿死亡了一般。
突然間,天空落下了一道雷,一股波浪將小船推的極高,然後小船就像從懸崖邊被往下推擠,木板馬上應聲碎裂,人影迅速被波浪吞沒。
暴風雨下的海洋波濤洶湧,浪頭底下的海洋,則安靜的令人害怕。
一大片的白色氣泡往海面飛走,人影緩緩往下沉沒。
在無聲與世隔絕的海底,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有東西來了嗎?」
恍如海豚輕語的聲音在海底輕輕響著。
過了許久,另外一道聲音回答,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起來。
「…似乎是很好的材料啊……」
「…有很乾淨的力量……」
「…那名女孩一定會是很棒的材料……」
「…那就帶他們回去吧……」
黑暗中,緩緩浮出兩三個影子,高興地接住了沉沒的人體。然後帶著他們,消失在更深的海洋底部。
* * *
「終於到南方了啊……」
傑斯迎著海風,眺望船艙外,掛在海平面上,島嶼和島嶼之間的巨大落日。
「狼」是一艘全體通黑的中型輕體商船,在一個像是被震碎的巨大海灣急速航行,眾多島嶼散佈在海灣內,彷彿是浮在海上的陸地碎片。
幾艘小船在這些島之間載浮載沉,漁夫熟練的操縱小船,往海中灑下大網。另外一艘的漁夫則垂頭喪氣的坐在小船中,對著空空如也的網子直嘆氣。
傑斯看著太陽的光芒將海面染成一片緋紅,心底不自覺地湧起一股思念。
自從父親過世之後,他就被調職到總部協助運送藥品。以往都隨著父親在各處航行,也曾來到南澤,但是這次是他在父親過世,接手「狼」之後,頭一次航行到南方來。
據說,父親是在南澤長大的。從小就與海為伍的父親,更是水手之鄉葵稜的傳說。
傑斯印象中的南方,是一大片海灣和擁有眾多傳奇的地方。對於南方的認識,則來自於父親從小唱給他聽的歌謠。
「水手是天生的音樂家啊!小傑!」父親在他溜到船上和水手們玩耍時,總會這麼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所以每個水手都會有一首代表的歌。」有一次提到歌謠,父親嚴肅的告訴他,「小傑,以後你也會編出一首歌,而那就是你的人生。」
有時候,父親也會指著遙遠的海平面,對著他說:「海洋是一切生命之母!所以我們能在這大片海上做自己,是天底下最棒的工作!」
或著是,父親在提到他從小就失去的母親,總愛以懷念的口吻對著照片唱他唯一會的情歌。
「喔我美麗的小姑娘!我著迷就因為你紅潤的雙頰!你那纖細如柳樹的體態,已經擄獲我等待已久的心房,畫眉初啼的婉轉聲音,那是吸引我傾聽你的地方,喔我親愛的姑娘,請允許我為你獻上一吻,就只為你那嬌羞可人的容顏,已經完全吸引我的目光……」
「報告船長!我們已經到了地鍵!弟兄們已經準備靠岸!」
傑斯拉回視線,瞥見他盡忠職守的大副就站在後方,一本正經地報告現況。
傑斯點頭表示了解,然後看著天空,聊天般的語氣對著大副說道:「曼徹斯特,今天的風很舒服。」
褐髮碧眼的曼徹斯特看了看前方的落日餘暉,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是的,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告訴今天守夜的人小心燈火,可別把船給燒了。」傑斯冷哼一聲,邁步朝船艙走去。
「…傑斯!今天要不要到岸上走走?大伙兒很少來南方,這次都很興奮!」
曼徹斯特大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傑斯揮揮手,關上了船艙的木門。
平安到了港口,沒到小酒館去慶祝一番還哪叫水手?
拎起了棗紅色的外套,傑斯一邊走出房間,一邊穿上船長的制服,登上船艙另一邊的樓梯,來到船上最高的一個房間,一把握住牆上的話筒,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道夾雜著咒罵的吼聲從船上的各個角落響起。
「各位弟兄聽令!該死的給我加快速度!目標鎮上第七街的十二航道!我已經看到妞兒在窗邊搖屁股啦!當船一切準備就緒,換我們進攻陸地!」
尾音還沒結束,整艘船馬上就被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淹沒,船上二十幾名人員無不欣喜若狂。
「拉起主帆!風燁,抓緊風向!距離港口還有十幾海浬!曼徹斯特去監督左翼!大家放慢速度!」
中型的船迎著風,順利的滑進窄小的港灣。地鍵是南澤中的一個小島,唯一的港口就佔全島面積的三分之一,常常停滿了船隻。
「下錨!」
船體慢慢靠近了石岸,兩名水手將鐵錨丟下,並將繩子拋給了港口的人員。當繩子固定在船墩之後,船終於安穩的停了下來。
「曼徹斯特,吩咐弟兄將東西清點,整理船艙。我要先拿港口文件去找佛倫。」傑斯拿著一疊文件自船艙走出,準備到岸上的港口管理處辦理入港手續。
大副笑著點頭,拍了拍與他同年的船長,逕自走上甲板幹活。
傑斯帶著文件,整整衣領,慎重的經過架起的木板來到岸上。當他雙腳感覺到踏上泥土地的實在感覺,仍不禁重重的呼出一口氣。
看著不遠處人來人往的房舍,他毫不猶豫的邁開腳步,往人群聚集之處走去。
* * *
位在港口腹地中央的港口管理大廳,偌大的室內,被一道木造櫃檯隔開了兩邊。櫃檯外人來人往,不少人拿著文件或坐或站,排隊等著辦入港手續,櫃檯內則坐滿公務人員,不停的處理事務。
傑斯穿著棗紅色的外套,跨著大步伐,來到大廳最左手邊,一個沒什麼人造訪的櫃檯前。上面以明顯的字樣寫著「商務特約」。
坐在櫃檯後的,是一名頭髮略為班白,戴著厚重眼鏡的辦事員。他瞇起眼睛看著傑斯身上穿的棗紅色制服。
「喔…是逸草閣啊。」
傑斯微微笑著,把手上的文件遞給了他。
「真難得這次不是馬羅地船長親自來辦理。」辦事員答腔,「他常說回到了故鄉,是一定要親自來辦入港的。」
傑斯恭敬的回答:「家父也常常提及此事,因此交代我也務必要來看看父親的故鄉。」
「原來你是馬羅地船長的兒子!」辦事員睜大了眼睛,重新推回眼鏡,仔細瞧著手中的文件。
「傑斯?原來你就是他口中的混小子傑斯。」辦事員笑著把蓋好章的文件交回傑斯手上。
「如果你遇到馬船長,請代我向他問好。」
傑斯小心翼翼的把文件收回自己的口袋內,朝辦事員笑了笑。
「…我會的,我相信父親一定也聽到了。」
「再見!祝你好運!」朝辦事員打完招呼之後,傑斯面無表情的走出大廳,讓自己被戶外的人潮淹沒。
日光緩緩收起最後一道光束,轉轉幾十分鐘內,黑暗降臨了港口,路燈接替日光,照亮依舊鬧哄哄的港口。
傑斯逆著人潮而行,往酒館街走去。
港口邊有個角落,酒館林立,明亮的燈光和吵雜聲讓人不容錯認。傑斯來到其中標牌上寫著「海妖角」的酒館,推著滿出來的人群,緩緩擠進酒館之中。
人聲鼎沸的空間內,傑斯一眼就看見自家的水手霸佔了一個角落,正開懷的喝著地釀啤酒,十餘人或說或笑,連平日在船上不茍言笑的曼徹斯特也放鬆嘴角,大口大口的灌著久違的飲料。
「唷!大家已經喝這麼多啦!」傑斯看著滿桌的空杯,挑起一邊的眉毛,「等一下我可不負責把大家搬回船上!」
「老大!來喝一杯嘛!好久沒看你唱情歌了嘿…」一個大鬍子水手紅著臉喊道,同時把一杯滿滿的啤酒塞到傑斯手裡。
傑斯正要回絕,一陣豎琴的絃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喔!海妖角的海妖要唱歌囉!」幾個來過地鍵的船員大聲說道,喚回傑斯的記憶。
在南澤,島嶼眾多,是大多數水手的故鄉,很多人在船上工作多年之後,回到故鄉繼續說著所見所聞,造就南澤豐富的故事,因此吸引很多歌者來此尋找靈感與故事,再編成歌曲傳唱。而部分歌者為了謀生,也會不定期到酒館彈琴表演,收取賞金過活。
海妖角便是以這些歌者的表演聞名,而很多人也視這些歌含有重要的消息,因此常有大批人在此駐足。
此時,在海妖角的表演平台上,一名琴師緩緩撥弄手中的十二弦豎琴,一名長髮恍如大海般湛藍,身材豐滿的女孩站在台上,以成熟低沉的嗓音,輕輕唱出在南澤流傳很久的珍珠傳說。
「
從前有個少年伊迪亞,
他的工作就是在佈滿岩石的海岸,
拾起閃著星星光芒的珍珠蚌
他喜歡小鎮上那金髮的小姑娘
希望哪天能以手中的珍珠求得姑娘的心欸唷…
」
表演開始,眾人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凝神細聽,整個酒館瞬間只剩下歌聲以及琴音。
「姑娘的聲音清又亮,
倚在窗邊高聲歌唱,
柔柔金髮閃耀日光,
吸引人人停留的目光。
小鎮的年輕人呼喚她,
希望她能對著自己唱情歌欸唷…
伊迪亞用雙眼跟阿芙柔換回眼淚,
送給姑娘當作定情
那來自大海深處的銀色淚滴,
比最大的珍珠還要閃耀,
姑娘將淚滴種在伊迪亞的眼眶之中
從此伊迪亞珍珠流不停欸唷…
」
不知何時,少女唱完了歌,音樂在全酒館的靜默中結束,傑斯看到歌手朝大家鞠躬,這才意識到一首歌已經唱畢。
「La Vena de Aqua……」不知道為什麼,傑斯腦海中突然想起這個水手皆傳頌的名字。
水之女神,神殿記載其名字為La Vena de Aqua,不過水手們更常稱呼她為阿芙柔,恍如泡沫一般夢幻的妖精體。她有顏色隨著心情變化的長髮,憂鬱的深藍色眸子,哭泣時會產生又大又圓的珍珠,掉落在床底下,醒來的時候會在無人的海上唱歌。每個水手都熟悉她的故事,也深深了解這個女神的喜怒無常多麼可怕。
唱情歌的時候,她的歌聲是溫和強勁的風,伴隨著微微起伏的波浪,是風和日麗的晴天。但是一旦她唱起悲傷或憤怒的歌曲,歌聲隨著暴風雨降下,巨大的力量操縱著海浪,隨時將船隻毀滅。
然而,在泰半的時刻,這名女神靜靜沉睡在深海底,就在葵稜底下,島嶼的根部,據說有個宮殿。在她沉睡的時候,風平浪靜,一如往常。
「輕輕的睡下,女神。
在珍珠串起的床鋪慵懶躺下。
一如永恆呵,親愛的阿芙柔…」
音調一轉,歌手再次哼起另一首水手們耳熟能詳的歌曲。
「…時間不曾到過你的雙眼,
喔…珊瑚為你抵擋住那流逝的沙。
阿芙柔的髮是金色的陽光,
海葵是你髮際不變的花…」
「你靜默在深藍色底下…
阿芙柔…你錯過了多少美麗的夕陽?
沉睡是否不再感受快樂悲傷…」
傑斯微微一笑,這是馬羅地教給他的第一首歌,「沉睡之歌」。
據說是一名詩人對著不願清醒的女神所寫,感嘆她錯失如此多的時光。
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傑斯不理會手下的笑鬧,轉頭正好看見曼徹斯特很認真的聽著歌聲,沉浸在自我的世界。
「你被海妖抓走了嗎?」傑斯順著他的方向看向舞台。
「早就陣亡了。」曼徹斯特斜睨向他,冷哼了一聲,「你呢?又在想什麼?」
「我只是在想我下一個目的地,就是阿芙柔的床。」傑斯盯著舞台上的女神,剛好抓到女神拋給他的一個媚眼。
「那…祝你航行成功。」拍拍他的肩膀,曼徹斯特假裝沒看見身旁端著啤酒的女侍伸出來的手,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推開惱人的煙味、酒氣和人聲,他投入街道上令人冷到起雞皮疙瘩的空氣中,他張開嘴將空氣大口大口的吸入肺中。
不知道為什麼,海妖角總讓他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冷空氣刺激曼徹斯特的肺部,他邊咳邊想,大量的煙、酒和音樂麻痺水手的心靈,主動的女人則挖空他們的體力。
他搖頭想甩開腦袋的混沌,雙手插著口袋,仰頭深深呼出一口氣,獨自離開了酒館。
即使到了午夜,海妖角仍舊是喧鬧不已。
女神結束了最後一曲,跨過幾個倒在舞台邊,喝個半醉的水手們,往吧台的方向走去,酒保端給她一個裝飾著水果的雞尾酒。
輕啜了手中的雞尾酒,她抬頭一看,正好對上傑斯頗有興味的目光。
傑斯就坐在吧台一角,深深的凝視她。
「親愛的阿芙柔,可以賜給我一個甜美的夢境嗎?」
「你不怕我取走你的雙眼當供品嗎?」女神笑了笑,手指輕輕攏著長髮。
「不,我只怕你讓我明天回不到船上。」傑斯勾起了嘴角,起身朝她走近。
傑斯攬住她的腰,想將她拉近,女神的手抵著他的胸膛,對他露出迷人的笑容。
「夠了,傑斯,今天家裡有個女孩要照顧,我可不准你跑去我的窩。」
「蒂芙,不要這樣…」傑斯表情扭曲了一下,「我昨天還跟曼徹斯特打賭今天絕對不會回船上,你不能讓我破壞我的承諾。」
「…但是我絕對不會放任你戲弄那女孩!」蒂芙纖白的手指戳著傑斯的胸膛。
傑斯一邊大笑一邊將她拉進懷裡,「我想你不會讓我有時間去戲弄她的,對嗎?」
蒂芙給他一個女妖般的笑容,轉身將她的雞尾酒一口飲盡。
「你倒是試試看。」
* * *
午夜時分,曼徹斯特走在黑暗,充滿柏油、鹹味味道的港口,眼前只有微弱的燈光與月光,讓他不至於跌進海底。
地鍵是自閻玄江一路往南航行,到達南澤島嶼的第一個港口島嶼,距離珍珠島,南澤的最大島嶼,只有不到半天的航程,到其他島嶼也相當快速。通常聯絡南方島嶼之間的船隻也在此與北上的船隻交會,是集合南方諸多島嶼船隻與船員的地方。
雖然是相當熱鬧的港口,但是一到午夜,大多數船員都到岸上尋歡作樂,此刻的港口仍舊是黑壓壓的一片,除了海浪拍打港口的聲音之外,一切安靜到讓人感到寂寞。
曼徹斯特來到逸草閣的倉庫旁,點亮門口的燈,突然之間,他聽到一陣呻吟聲,倉庫側面傳來。
他趕緊提著燈來到倉庫側邊,然後在金黃的燈光下,隱約看見一個人倒在牆腳。
曼徹斯特提著燈靠近,突然聞到一股令人做噁的味道,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這是個男人,包裹在破舊的披風之中,臉頰消瘦而蒼白,傳來微弱的呻吟。
「我不行了……」
略過牆腳的嘔吐物,曼徹斯特壓下想扁人的衝動,轉身要走,卻發現褲管被一隻瘦弱的手拉的死緊。
「救…救我……」
很好,被個暈船的乞丐瘋子纏住了。
他不禁開始埋怨傑斯的無情了。
此時傑斯扶著蒂芙走出海妖角,正往蒂芙位於街道尾端的住處走去。
「蒂芙,你什麼時候撿來一個姑娘?是打算培養她成為海妖第二嗎?」
「不,那是昨天她昏倒在阿康開的刺耳雜貨舖後門,被阿康發現。」蒂芙咬了咬下唇,「這可憐的女孩病了,發著高燒。由於阿康家裡沒有女人,所以這女孩就由我來照顧。」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打算退休,開始培養徒弟了呢。」傑斯低低笑著,「我以為你這個女神是不會放棄海妖角頭號海妖的稱號。」
「又是海妖又是女神,到底是挖苦還是讚美?你到底是想回去陪曼徹斯特顧倉庫是吧?」蒂芙含嗔地睨了他一眼。
「上回到巴尹市看到你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你這不正經的傢伙,每到一個港口都有女人等你,就是曼徹斯特每次都要可憐的睡在倉庫。你這船長真是壓榨員工。」
傑斯大笑,「這是在怪我不讓他留下來吧,你也知道他這人正經八百的,你就大膽追求,我又不會阻止我的部下談戀愛。」
曼徹斯特,「狼」的大副,一個難得微笑,理著三分頭的嚴肅男人,依照蒂芙過去的品味判斷,他家大副可說是十分無趣。
但從其他方面來看,或許是這極大的挑戰吸引了這著名海妖的興趣。
「話說回來,你們這次打算停留多久?」
「沒意外的話,後天就要啟航了。」傑斯雙眼半閉,享受自街道上吹來的海風。
「又待這麼短啊…」噘起紅唇,蒂芙勾起傑斯的手臂,「改天幫我把曼徹斯特拐來嘛。」
「我試試看,要知道我也很擔心他,平時也沒看到他搭理哪些女人,頂多就喝個酒,回船上或是倉庫逗弄那些貓兒,真懷疑跟著這一大群男人待在海上是不是也影響了他的行為?」
簡單略過他對曼徹斯特性向的懷疑,傑斯雖然對於同性伴侶沒有意見,卻很難相信這麼一個經常相處的部下對於異姓沒有興趣。
搞不好船上的母貓娜娜對他的吸引力還比女人大。
蒂芙嫵媚的笑了笑,「那就讓我來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對女人免疫吧。」
自從某次在海妖角聽到曼徹斯特談起對於貓兒的事情,就讓她了解到這個男人有顆溫柔的心,情不自禁想去多了解他一些。
要不是這男人真的守身如玉到了極點,就是他真的對女人毫無興趣。她對他暗示的次數已經多到幾乎整船的人都感受到,就偏偏這個木頭不解風情。
「也許我真該把你掃出門,你每趟都住在我這,他哪敢跟你搶。」
兩人剛好走到蒂芙住的房子入口,傑斯發現窗戶的燈光是亮著的。
「那女孩醒了?」
「大概是吧。」才剛打開門,蒂芙赫然發現自己的窩一片混亂,許多東西跌落到地板上。她正要尖叫的時候,腦後傳來男人的悶哼。
她轉頭一看,正好瞥見傑斯往後仰,一名壯碩的男人朝她走來,突然一塊手帕自她身後粗魯的蓋住她的口鼻,剎那間她的意識開始漂浮了起來。
「快!趕緊把那女孩帶走!」
在她陷入昏迷之前,隱約看到傑斯額角沾血,仍然握緊拳頭往那那壯碩的男人衝去,嘗試阻止他們的離開。
還來不及驚呼,她就已經失去意識,墜入無邊的黑暗空間之中。
少女在高燒不退的時候反覆唸的句子,是她失去意識前腦袋飄過的最後一個聲音。
我選擇了,我準備了,如此我追隨!
以我全部的靈魂來乾此杯,
一個莊嚴的筵席用的酒杯,向早晨致意!
以我全部的靈魂來乾此杯,
一個莊嚴的筵席用的酒杯,向早晨致意!
* * *
當蒂芙再次甦醒時,她躺在自己的房間裡,曼徹斯特正擔憂的看著她,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你…全身好臭!」
曼徹斯特一愣,似乎是沒料到她剛醒來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對自己的評語。
他拋開訝異,趕緊追問船長的下落。
「傑斯人呢?」
蒂芙終於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情,掙扎著要起床,「有人闖入我房間,把小女孩綁走了…傑斯被人打了一拳,情況怎麼樣了?」
「…看起來他們連傑斯也帶走了。」曼徹斯特嘆了一大口氣,不得不接受最糟的狀況。
船長不在,整艘船形同癱瘓,最麻煩的是他們還有任務在身,而那任務也只有船長清楚如何到達最終的目的地。
「這一群笨蛋!」蒂芙壓著額頭,低罵了一聲。迷藥的副作用還滯留不去,她的腦海仍舊只感覺到一陣暈眩。
「你先休息,等一下我再來看你。剛才我們船員查看了附近,發現了一些線索,我過去看看。」曼徹斯特起身要離開,蒂芙伸手拉住他的外套。
「等等,我也要過去!」蒂芙瞇著眼睛,臉色因為生氣而顯得異常紅潤,「我有責任要把那小女孩找回來!」
「你身體還不舒服。」曼徹斯特指出事實。
「那是錯覺。」蒂芙掙扎著想要下床,渾然不覺曼徹斯特正生氣地瞪著她的動作。
「蒂芙‧伊里妮,我警告你,你最好給我乖乖待在床上。否則你別想得知關於小女孩的所有線索。」
蒂芙的動作突然僵硬。
曼徹斯特扯回自己的外套,轉身就跨出了她的房間。
蒂芙傻傻地看著他走出去,一時之間搞不清楚是要繼續掙扎下去,還是要偷偷慶祝終於獲得他的注意。
曼徹斯特來到蒂芙的客廳,大多數船員都在這裡等他。
「大家有發現什麼嗎?」
「報告!根據阿康的描述,那個女孩約十五六歲,是他在前一天在雜貨店後門發現的。當時女孩發高燒,也沒帶著什麼行李,因此才拜託蒂芙照顧。」
一個在額頭上有疤痕的壯碩男子,首先往前一步,朝曼徹斯特簡單扼要地說明調查的結果。
「那昨天晚上有沒有人看到綁架的經過?」
「那個時間已經太晚了,這附近大多已經入睡。但是阿康說踏約昨天吃飯時間,大約有三到五個男人,其中一人操著南方島嶼的口音,跑到他的店來詢問是不是有看到一名女孩,他說他是那個女孩的親戚,因為在港口找不到人,所以來附近問問看。於是他就將蒂芙小姐的住處告訴他。」
曼徹斯特考慮了一下,朝報告完安靜站在一旁的男子一點頭。
「吉特,在我們找到船長之前,可能得先暫時留在港口。你先帶一個人回去通報其他人,然後將剩下的人排班,兩個人為一單位留守船隻,另外一組則留守倉庫。」
吉特朝他點頭之後隨即離開。
曼徹斯特轉頭朝向站在他另外一邊的瘦小男子說道,「拉達斯,你帶著兩個人到港口詢問今天凌晨在港口逗留的守衛,是否有看到船隻離開,同時詢問附近是否有人看到三到五個男人帶著一名女孩以及男人離開。結束之後回辦公室等我。」
等所有人都各自離開之後,他聽到身後傳來讓他氣結的聲音。
「曼徹斯特,你還是一樣效率驚人啊。」蒂芙披著睡袍,倚在房間門口,看著這個傑斯常常稱讚的男人。
也是被她視為頭號獵物的目標暨海妖角歌唱生涯以來之最大挑戰。
「妳!妳不要以為你可以逃的掉!傑斯船長在這裡失蹤!妳得負上全責!」
曼徹斯特扭頭,頭疼地面對他眼中史上最難理解的女人。
「負責?別忘記我也是被害者。」蒂芙輕哼,「再說,我還沒告訴你那女孩長什麼模樣,叫什麼名字。」
「這是什麼意思?」曼徹斯特緊繃著神經問道。
「偉大的大副,這表示你必須把我視為你找回船長的同伴,我說過我也必須把那女孩找回來,那是我的責任。」
「妳是個女人!」曼徹斯特瞇起眼睛,憤怒地瞪著她。
「女人又怎麼樣了?」蒂芙不耐煩地看著他。
「船上不准有女人出現,要不然一定會出事!」曼徹斯特臉色冷硬地回答道。
蒂芙簡直不敢相信耳邊聽到的,她氣得發抖,直指著曼徹斯特的鼻子說道,「你…你這個腦袋僵化的野蠻人!是沒聽過逸草閣前前閣主風無湮也跟著船隊到處跑嗎!」
「那又不一樣!閣主是閣主,妳是妳。」曼徹斯特一臉認真,「總之,在我找到船長跟女孩之前,妳就待在家裡靜養。我會派人照顧妳。」
話說完,他馬不停蹄地穿過客廳,快速拉開門口離去。
正好閃過身後蒂芙隨之砸來的花瓶。
曼徹斯特吩咐對角的雜貨店老闆注意蒂芙的情況之後,即繞過海妖角,往港口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倉庫,繞到倉庫後面,走進一間與倉庫相連的建築。
逸草閣的船隊在一些比較大的港口均設有倉庫和辦公室,兩棟建築多半相連,方便船員在此修憩以及處理事情。
此時他來到位於二樓的房間,他敲一敲一間備用的房間,然後走了進去。
昨晚發現的男子正坐在床緣。梳洗過後的他穿著備用睡衣,一頭金黃色的長髮隨意批散,閒散地與另外一個負責照顧他的船員聊天。
「曼徹斯特,你來了!」船員如釋重負地站起,往他的方向走來。
「他剛醒來就堅持要離開,說要去尋找一名跟他同行的女孩。」
「女孩?」
那名男子點頭,「對,大約十五六歲,長髮,生病還發著高燒。」
曼徹斯特心中感到詫異,暗示船員離開之後,他在男子的面前坐下。
「昨天我忘記自我介紹,我叫做曼徹斯特‧W‧夜坎斯。這裡是逸草閣位在南方的休息處。」
「逸草閣?曼徹斯特‧W‧夜坎斯?」男子目瞪口呆,突然反應不過來。
「你…是不是來自西高原的紅界?W伯爵轄內?」
「你怎麼知道?」曼徹斯特警戒地看著他。
「嗯,因為W是那裡才會出現的姓。逸草閣…難怪,難怪出門前風亦雲還叫我多加照顧,原來指的是我會碰到他家的船隊。」男子放鬆了下來,他露出了微笑,朝著曼徹斯特微微點頭。
「我叫做拉禾,來自東嶽伊利斯神殿,奉命保護水禱。」不等曼徹斯特反應,他又繼續接著說,「那位跟著我一起來的女孩,就是現今的水禱,后泉。」
「東嶽?原來如此,不習慣搭船,也難怪你會吐到昏天暗地。」假裝沒看到拉禾白皙的臉皮瞬間變紅,曼徹斯特摸著下巴,不確定地詢問,「你是說你跟著水禱一起過來?結果水禱生病了?」
男子點頭,補充說道,「由於水禱剛上任不久,力量還不穩定,容易引起生理不尋常的反應,因此偶爾會突然發高燒。這次就是剛上船沒多久就遇到不知名的人攻擊我們搭的船隻。」
回想當時的情景,拉禾顯得十分激動,雙手緊緊握拳,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可是我卻無法保護她,僅能讓她搭著小船先離開,由我引開其他歹徒。後來跳海之後我被另外一艘在南澤島嶼之間貿易的商船救起,被帶到這裡下船之後,就剛好倒在倉庫邊,幸運遇到你。」
「…你要怎麼證明你的身分?」曼徹斯特緊緊盯著他,似乎在評斷他的話是否真實。
拉禾深呼吸,看著曼徹斯特,從頸間拉出一個鍊墜。這是一個眼睛形狀,以純銀鑲著一種碧綠色的特殊礦物所製成。
這是航海人才知道的水禱印記,也是在水禱神殿之中工作的人才可佩帶的信物。因為這種碧綠色的特殊礦物,只有水禱神殿才有辦法開採的到。
拉禾的臉色轉為嚴肅,手裡緊緊抓著鍊墜。
「吾乃拉禾‧圖,以東嶽塞維斯族的名聲向巴尹女神起誓,以生命保衛水禱后泉的安危以及一切。這是我曾在祈禱之頂所說過的誓詞。」
曼徹斯特陷入沉默。
「那…我認為有件事情也許該讓你知道。昨天晚上,水禱,或許是那名女孩,與我們的船長一起遭人綁走。」他將昨天晚上的經過完整地說出來。
「如果那名女孩正如你說的,十五六歲,發著高燒,那的確很有可能是水禱。」曼徹斯特臉色凝重,緩緩繼續說道,「我們的船長,傑斯昨晚和她一起在海妖角附近的房子被人帶走,此時我們也正在尋找他們的下落。」
「夜坎斯先生…那我是否也可以加入你們的搜救團隊?」拉禾一面將鍊墜放回衣服內,一面直直看著曼徹斯特的臉,觀察他的反應。
「我這裡有來自土禱,風亦雲的消息,也許對你們會有幫助。」
「前閣主?」曼徹斯特感到十分意外。
自從風亦雲獲得預知的力量,並接任土禱之後,逸草閣閣主之位則交由風音塵管理。這次到南澤雖然是運送客戶需要的貨品,但實質上,他們此次南行,與風亦雲交代給閣主的事情有關。
「是,因為此次我與水禱到南方來,也與水禱本身有關。」拉禾嘆了一口氣。
「她的力量不完整,乃是因為她未曾到南澤的水禱聖地取得聖物的力量,就因前任水禱的過世而接任。由於此行與你們相關,風亦雲也交代我要與你們合作,才能順利完成任務。」
曼徹斯特毫不遲疑地點頭。任何能幫助他找到船長的資源,當然不能放過!
「那真是太好了,那現在關於可能會綁架水禱的人,可能會有一些線索…」拉禾還沒說完,曼徹斯特聽到外面有個吵鬧聲越來越靠近,沒多久一樓傳來男人低沉的安撫和女人高亢和熟悉的叫罵聲…該死,那聽起來根本就是蒂芙的聲音!
「去叫那個腦袋比海裡的海狗珊瑚礁還要化石的男人給我出來!」
「蒂芙小姐…大副正在跟客人談話……」
「我管他跟誰談話!是找你們船長重要還是賺錢重要!叫他出來!」
「蒂芙小姐…等等……」船員眼看就要抵擋不住女人的怒火,曼徹斯特下樓正好看到她一把推開船員,就要往上衝的模樣。
「曼徹斯特‧W‧夜坎特!不准你歧視女人!我必須要上你的船!那可憐的女孩還在發著高燒!」蒂芙一看到他,不顧其他人在場,上前一把拉住曼徹斯特的外套衣領,眼框中的淚已經不停地打轉。
「蒂芙……」曼徹斯特頭疼地看著她,瞥見她的淚水,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拉禾換上曼徹斯特請人幫他準備衣服,緩緩下樓,看見這一幕,露出會心的一笑。
我被這章的開頭給萌到了。
回覆刪除我得承認之前幾部都還沒看(晚點再找時間拜讀),不過這個故事還是脈絡清楚,至少我沒有因為之前幾部還沒讀就有閱讀上的困擾...
船上的那片段很有實感,讀起來很舒服...
然後,目前最喜歡的是蒂芙,她罵人的話實在好有創意(笑)
啊..那我就放心了^^
回覆刪除因為前面的文章都是不同時期寫的,其實也在擔心很多東西不能完整的表達。
蒂芙則是我目前寫來最開心的主角~= =+
連我自己也很期待她跟曼徹斯特的對手戲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