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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斯之歌 極光頌舞 二

「我想這位女士如果也這麼擔心的話,是不是也可以跟著我們一起去?」
 
曼徹斯特瞪大眼睛地看著拉禾,「但…但是……」
「你是想說安全的問題嗎?這點不是問題。只要我不暈船,我可以幫忙保護她…」
 
曼徹斯特正想說不是那個原因,突然負責去打聽消息的拉達斯帶著同行的船員衝了進來,看見他趕緊大聲嚷著。
 
「找到了!曼徹斯特!有人說凌晨有看到約五個男人抱著女孩和扛著一名男人準備要搭船到達貝島,沒想到他們搭的那艘船臨時取消,因此他們自行租了一艘船就出發了,已經離開快半天了。」
 
「該死!」曼徹斯特拉開蒂芙,迅速往門外走去,才剛走到門口,他突然抬頭看了看天空。
 
本來晴朗微風,海鷗喧鬧的天空突然靜止了下來,遠方灰暗的雲層快速翻滾著,眼看一場海面上的暴風雨即將到來。
 
「快!通知船上趕緊檢查裝備和繩索,所有人在一刻鐘之內檢查完畢,下船到辦公室集合!」
 
曼徹斯特對著船員大喊,所有人馬訓練有素地帶開,各自進行上級的命令。然後他轉身看著眼角還帶著淚光的蒂芙,以及站在一旁的拉禾。
 
「你!還有妳!給我到休息室內坐好!」話說完,他跨著大步離開,將兩人拋在腦後,全心迎戰即將到來的一場暴風雨。
 
 
 
*      *     *
 
在土禱神殿內的大廳,墨綠色的紗幔纏繞在牆上,再從挑高的天花板垂落下來,遮住大廳外面熾熱的陽光。
 
微風輕輕的自門廊吹入,帶走室內的悶熱。
 
風亦雲依舊是平日的打扮,伸手解開襯衫的頭兩個扣子,倚在大廳內的階梯上,利用石頭地板的冰涼趨走熱氣。
 
少女躺在他的身旁,頭枕在他的腿上,悠閒地睡著。
 
「她還沒清醒嗎?」
 
風亦雲抬頭,正好看見祭司嬌小的身體躲在門邊,探出一顆頭,好奇的往他的方向看過來。
 
「還沒,小夜的時間還沒到。」風亦雲淡淡一笑,朝祭司招手。
 
「想看她可以靠近一點沒關係,她暫時不會醒來。」
 
「狼大哥,小夜是生病了嗎?」第九任祭司,薩‧伊利斯,蹲在小夜的身旁,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由於小夜剛來神殿的那一陣子常常跟她玩在一起,因此很自然的,她也跟著小夜喊她的「狼大哥」。
 
「不是,她只是…身體的動力沒了。」
 
風亦雲小心翼翼地將小夜的瀏海撥到臉頰旁邊,「這是藉由東土觀音大士與佛祖的力量重新組合的生命,沒有靈魂的話,很快就會失去控制。」
 
「當佛祖的力量消失之後,剩下的,就是沉睡,直到找回她的靈魂。」
 
看到祭司一臉迷惑的表情,他輕聲笑著,然後將心思連同視線,拋向遙遠的另外一方。
 
沉默,常常是他這陣子會出現的行為。祭司早也習慣了,因此拍拍小夜沉睡的身體,無聲地離開大廳。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有侍女進來通報,他才拉回飄遠的心思,看著走進來的來客。
 
風音塵獨自進來,自從接下逸草閣閣主之後,臉上的表情比起以往疲憊許多。
 
看到表弟涼爽地坐在階梯上,他苦笑著,也就地坐了下來。
 
「你要不要考慮身兼閣主一職?我想我會快樂的多。」
 
「我想你也有許多不錯的幹部,好好提拔他們吧。」風亦雲淡淡說著。
 
「我倒覺得我需要的是好好去玩一場。真懷念以前到處遊玩的時光。」風音塵大笑,笑聲迴蕩在大廳內,久久不散。
 
「你父親呢?」
 
「自從我接掌之後,他因為太高興,跟了幾個妙齡女郎出門去了,這一出門就回不來,因為心臟病發,死在溫柔鄉,這種結尾也不錯吧。」回想過去長輩的權力遊戲,他哼了一聲。
 
「另外,風雁終於看開了一點,答應跟狼樓樓主交往。你在過幾年可以解開她到神殿的禁令了吧。而閣內最近也多了很多喜事,天飛終於要跟蓋雅結婚,納斯據說也找到了新歡。你從西高原帶回的那個男孩,乙金,終於答應跟W伯爵相認。目前他結束閣內的實習,我們派他到西高原去學習巫術,將來計畫讓他進入魔藥訓練。他是個很有潛力的新人。」
 
「我知道,這些你都在信裡說過了。」
 
「…怎麼成為了土禱,你這死小孩個性還是不改?尊重長輩這道理你還是學不會嗎?」
 
「我沒記錯的話,表兄弟應該是平輩。」風亦雲輕咳,嘴角忍不住揚起。
 
「…你這小子就只對無湮才會裝乖。說到無湮,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跟她有關……」
 
聽到表哥來這裡十多分鐘終於進入正題,風亦雲終於打起精神,專心聽他說下去。
 
「…我要說的是,一年前你在後山的結界不知道為何被破壞了,接著無湮的身體就失蹤了。等我們找到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時,她的身體已經變成了粉末。」
 
風亦雲眉毛一抬,詫異地看著他。
 
「真的!我們追查了閣內其他地方,連同那個洞穴都沒有任何線索,才想說來問你看看是否能知道一些事情……」
 
「嗯,不必了,那是我做的。」風亦雲打斷他的話,然後又靜靜等著表哥的反應。
 
「…你再說一次?那是你做的?」風音塵懷疑自己聽錯了,緊緊盯著表弟的表情不放。
 
風亦雲點頭。他坐直身體,拉來身後的毛毯將小夜的身體蓋緊,接著自階梯上站起,在大廳之間來回踱步。
 
過了許久,他停了下來,面對風音塵開口道,「我想,跟你解釋應該無妨。」
 
「那樣的事情應該讓他過去,而不是把屍體放在那邊提醒我自己我失去了什麼。打從西高原回來之後我就有這樣的想法,但是一直無法面對那樣的回憶。」
 
「然而現在三禱都即將到齊,我也認為應該是放掉那段記憶的時候了。」
 
風音塵知道表弟一直等待無湮回來的時機,不過倒是沒想到他毅然決然地毀掉他摯愛的姊姊,一時之間吃驚的說不出話來。
 
彷彿了解他的訝異,風亦雲只是笑了笑,接著心思又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躺在石階上的小夜突然全身一抖,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
 
「阿迪姆斯…」
 
「她…小夜怎麼了?」風音塵注意力被小夜拉走,關心地看著這個曾經在逸草閣住過一段時間的少女。
 
「啊,作夢罷了,不要緊。」風亦雲輕聲說道,「對了,表哥,我過一陣子要往北方走,可能要拜託你支援了。」
 
「北方?你去那邊鳥不生蛋的地方要做什麼?」
 
「嗯,要做什麼好呢?」他站在大廳中央,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可能會先去西高原拜訪一下法餍和老朋友,然後跟你的船隊會合,沿著閻玄江北上,到達巴尹島的北端天漾,在那裡走走玩玩吧。我一直對北之族的文化相當嚮往。」
 
「可是那邊地形險峻,天候不佳,你會帶著小夜去吧?這樣你根本無法在那邊生存,需不需要…」
 
「表哥,我有無道家族的武綱協助,安全上應該是沒什麼好顧慮,你可以放心。」
 
風音塵看著他的臉龐,知道此時多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摸了摸鼻子,安靜了下來,最後點頭表示支持。
 
原本以為他仍是需要照顧的那個小男孩,隨時會衝動地跟著姊姊離開這個世界,不過看來,應該不需要他再幫忙盯著了。
 
心中五味雜陳,風音塵又閒聊了一下,這才與風亦雲告別,離開了土禱神殿。
 
風亦雲目送他離去,然後轉頭看著小夜依舊安祥的睡顏,輕輕歎息。
 
「小夜,你夢見了阿迪姆斯是嗎?」他坐回階梯,輕輕撫著小夜及肩的秀髮。
 
「那為什麼,無湮總是不肯來我的夢裡呢?」
 
風亦雲憐愛地看了看小夜的睡臉,他將視線拉回清涼地大廳內,再度將心神拋向未知的遠方。
 
門廊外,熾熱的陽光依舊懾人,卻也如同往常,在層層紗幔的阻擋下,曬不進清爽幽暗的神殿大廳。
 
那是一個只有微風才能掀起漣漪的世界。
 

*       *      *
 
在緊鄰著倉庫的船員休息室內,拉禾站在木櫃前,研究他們儲放的各式各樣藥草。他在一陣翻找之後,只見他拿了幾樣藥草裝入臨時借來的茶壺當中,沖入熱水,瞬間整個室內瀰漫一股迷人的香氣。
 
「蒂芙小姐,要不要試試看?這個茶可以讓你舒服一些。」他將茶水到入精緻的瓷杯之中,端給坐在沙發上的蒂芙。
 
在曼徹斯特去處理船務之後,他們來到建築與倉庫相連的休息室內,風雨的聲音傳不到這裡。他陪著情緒不穩的蒂芙,等她慢慢平靜。
 
尷尬地將眼淚擦去之後,蒂芙的心情終於安定許多。她感激朝拉禾一笑,接過茶杯,仔細品嘗著。
 
「你剛才是說,那名被你救起的女孩也被人帶走了嗎?」
 
拉禾在她的對面坐下,等她一放下茶杯,就開口問道。
 
蒂芙咬了咬嘴唇,看起來十分擔心。
 
「那個女孩是我的鄰居在他的店門口發現的,因為她發著高燒才由我照顧。那女孩一整天都昏迷著,情況不怎麼好,那些人不知道為什麼要將她帶走,還把我的房子弄得亂七八糟…」
 
「那個女孩的模樣你還記得嗎?」拉禾緊張地看著她。
 
「嗯,大約十五六歲上下,黑色的頭髮,皮膚白皙,因為發燒而臉頰通紅。雖然昏迷不醒,不過她偶爾會說一些夢話,聽起來她好像有個很重要的人。」
 
拉禾沉默了下來,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事情。
 
「拉禾先生,你認識這名女孩?」蒂芙看著他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她是我非常重視的人,可惜因為一些意外,我跟她就分開了。我昨天才到港口,剛好被夜坎斯先生救起。」
 
「那…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將她帶走嗎?」蒂芙驚慌地問他。
 
「大概知道,可惜他們將她帶走也無濟於事。」拉禾嘆了一口氣,「等夜坎斯先生進來,我再一起說明。這件事也需要逸草閣的協助,說不定還會跟四大家族有所關聯。」
 
蒂芙瞪著他,似乎有點不太相信。
 
門口傳來敲門聲,曼徹斯特探頭進來。
 
「啊,你們都在,那真是太好了。」
 
他掩不住疲憊,大跨步的走進休息室,顧不及女士在場,他直接脫下外套,往牆上的勾子一丟,就在沙發一角坐下。
 
「這場暴風雨來的太快,風大到差一點將帆給吹破,我們的繩子都斷了好幾條。我猜這次港口的損失會很嚴重。船員們都在抱怨水神大發脾氣的時候一點也不美好。」說完,他看了蒂芙一眼。
 
「說不定水神也是因為身旁有個不識相的男人才會瘋狂起來。」蒂芙微微一笑,輕鬆地擋回曼徹斯特的諷刺。
 
曼徹斯特聳肩,轉頭跟拉禾點頭。
 
「我們剛才談到哪裡?」
 
「…說到關於綁架船長和女孩的可能人選。」看見蒂芙對於曼徹斯特猛翻白眼,拉禾忍住笑聲,回答曼徹斯特的問題。
 
「你有相關的線索?」
 
「在我們出發之後,有聽到一些傳言。」由於蒂芙在場,拉禾略過神殿的事情,簡單解釋著,「在我們上船之前,就有人傳言水禱離開神殿前往南澤的消息。只是沒想到的是有人聽說藉由水禱可以獲得還未出現的聖物,葵稜之淚,便將我們當成目標,這是我在與劫船的人對手的時候聽到的消息。」
 
「水禱的聖物啊……」曼徹斯特皺眉,有股直覺令他感到渾身不對勁。
 
「據我所知,土禱和火禱已經取得聖物,水禱是在緊急的情況下就任,因此才會有人打她的主意。」
 
「…不,重點是,那個聖物有什麼力量才讓人趨之若鶩。」蒂芙將茶杯放下,往後靠在沙發上。
 
拉禾以他所知道的知識跟他們解釋,「傳說中,四禱的聖物各有其力量。依照文獻記載,土禱聖物是礦石樹,具有預知的力量,火禱聖物是亟天劍,具有智慧的力量;而水禱聖物是葵稜之淚,具有永生的力量。」
 
「換句話說,他們想要的就是永恆的生命。」曼徹斯特撐著額頭,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
 
當他跟傑斯要出發之前,閣主風音塵給他們的私人任務是到南方尋找水禱,平安護送她回到神殿,倒是沒想到這趟南下還引來不少人的覬覦。
 
「看起來第一件事情是先把船長和女孩救回來要緊,沒有船長,我無法對船員下達任何行動指令。」曼徹斯特說著,一面看向蒂芙。
 
「妳上船之後給我乖乖帶在房間內,如果要在甲板上走動,嚴格禁止唱歌。我已經很容忍妳了,只求你不要影響到船員。」
 
蒂芙瞇起眼睛,不發一語地瞪著他。
 
曼徹斯特像是終於解決一件大事,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閉起眼睛假寐,此舉顯然促使蒂芙女神火氣上升,拉禾看著她猛然站起,快速丟下一句「我去整理行李」隨即揚長而去。
 
「我以為你們感情很好。」拉禾聽著曼徹斯特的呼吸,知道他並未睡著。
 
「他是傑斯的女伴。」曼徹斯特的聲音顯得平板而毫無感情。
 
「那她值得信任嗎?」拉禾回頭看著聽到他的問題,眼睛再度睜開的曼徹斯特。
 
「如果以她而言,她已經完全把那名女孩納入保護之下。現在任何敵人都無法將她擊倒。」曼徹斯特對著他說完,十分無奈地又補上一句。
 
「…包括我在內。」
 
曼徹斯特再度閉起眼睛休息,拉禾則仰頭盯著天花板,思考要如何跟蒂芙說明。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敲門聲音。
 
「大副!暴風雨過去了,現在外面雨已經幾乎停了。」
 
曼徹斯特趕緊跳了起來,打開門衝到外面去。拉禾跟在他的後面,來到辦公室的大廳。透過大廳的窗戶,他瞥見原先灰暗的天色已經露出晴朗的藍空,雨勢已經停了。
 
港口的船隻大多在暴風雨來之前已經先加以固定,但是由於風太大,一些小船已經被吹得東倒西歪,零件散落一地。暴風雨一過,所有的人都趕緊出來整理,清點損失。
 
曼徹斯特指揮船員上船清理吹落的物品,檢查船隻,同時也派部份人員到倉庫檢查貨物的情形。
 
「大副!」
 
曼徹斯特站在甲板上,他一回頭,正好看到港口管理局的警衛和拉達斯站在岸邊。
 
拉達斯朝他揮手,指指警衛。曼徹斯特回到岸上,拉達斯和警衛靠了過來。
 
「大副,警衛說幾分鐘前有來自達貝島的船隻進港,船長在航線中看到船隻的殘骸,他們將倖存者救起來之後,由於離達貝島不遠,因此他們給這些人一艘小船和一些物資,就讓他們走了。由於根據船長的描述,那艘船的殘骸很像是我們要找的那群人搭的,因此過來通知。」
 
見到警衛在一旁點頭,曼徹斯特表情變得嚴肅。他指示拉達斯給警衛一些小費,隨即進入辦公大廳,正好看到拉禾帶著疑問的眼神看向他。
 
「有個消息,警衛說有船隻救了船難的倖存者,很像是我們要找的人,他們往達貝島的方向去了。如果這消息沒錯,那船長跟水禱很有可能遇上了船難。」
 
看到拉禾臉色變得蒼白,他頓了一下,「我會找人叫蒂芙趕緊過來,一等船準備好我們就往達貝島出發。可能船長和女孩就在那些倖存者中,要趁著他們離開港口之前趕緊出發。」
 
「你說什麼?船難?」尖叫聲響起,曼徹斯特抬頭就看見蒂芙拎著簡單的行李,滿臉震驚地看著他。
 
「你來的正好!你跟拉禾先生在這裡先等一下,船隻一準備好,我們馬上出港。」
 
一交代完,曼徹斯特往門口走去,經過蒂芙的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蒂芙一眼,好像想說些什麼,接著搖了搖頭,跨出了大門。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經搭上船,離開了港口,浩浩蕩蕩地往達貝島前進。
 
*      *        *
 
從地鍵到達達貝島,約莫需要一個白天的光景。
 
達貝島是位於南澤最裡端的小島,整個島嶼只有南澤最大島嶼,珍珠島的三分之一。島上只有二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落,而達貝島唯一的港口即是撿魚港,顧名思義,由於洋流經過島嶼附近,漁船出港不到一個時辰即可補回大量的漁獲,因此直稱撿魚港。
 
撿魚港的魚市也是南澤著名的地方,市場就社在港口內,不僅種類繁多,魚肉鮮美,產量豐富,幾乎全年供應巴尹島上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餐廳的需求,尤其又以閻玄江流域附近最為集中。因此每天的船隻總是絡繹不絕。
 
無道怜蹲在魚市中的一處攤販前,盯著眼前奇形怪狀的生物不放。
 
雖然擔任無道家的博綱也好些年了,他仍然自覺許多東西都是生平未見。
 
看著眼前看起來像是烏賊,卻又長了對牛角的生物,他只覺得女神真的是太神奇了。
 
「這位姐,這可是咱撿魚港的特產-角老兒,肉質鮮美異常,吃起來彈牙有嚼勁,如果你是要買回家吃的那我更要推薦你,這角老兒可以切片生吃沾醬油,那味兒很像是嚼口香糖,保證無腥無臭,口齒留香!」
 
「啊,您是要看妖短肚?可惜了可惜了,姐今來太晚,妖短肚今都賣完了,上午有個來自西高原的客人買了一籠回去,本攤今一隻都沒了。姐要不要看看粗短肚?沒有妖短肚那般知名,不過跟妖短肚是同一種的,肉更好吃,價格更便宜。來看看吧?」
 
那攤販操著口音,自顧自的招攬生意,像是沒見到他蹲在攤子前面這麼久。無道怜看著攤販指著一隻又肥又短,皮比沙子還粗的灰色生物對一名婦女說話,他抱著虛心求教的態度聆聽,自動成為魚市被人遺忘的角落。
 
珍珠島、達貝島一帶的人稱呼男人為弟兄,稱呼女人為姐。若到了更南方,方言更加精簡,稱呼男人為兄,稱呼女人為央。這種南方特有的口音常常在年長的船員之間聽到,可惜年輕一輩的人由於很早就離開南澤到閻玄江流域討生活去了,已經很少出現口音。
 
看了看天色,無道怜慢慢站起來,舒展一下筋骨,準備離開魚市,回到無道家族的別苑。
 
打從一個月前,他收到老大的指示,要他啟程趕往南澤卻不告訴他目的時,他一直在納悶老大這回在打什麼主意。自從莫大哥進入神殿享福…不,當火禱去了之後,老大安分了幾年,沒想到最近又開始有蠢蠢欲動的現象。
 
他正要離開的時候,眼角掃過魚市一處較為偏僻的魚攤前,看見兩個穿著黑衣,光著頭的男人正在跟老闆談話。他腳步正要邁開,心中突然閃過熟悉的人影,動作便停了下來。
 
在達貝島,光頭的男人不常見,尤其是同時見到兩個。
 
而在全巴尹島也極為少見,會特別剃光頭髮的城市只有一個。
 
他想了想,看見那兩個人離開了攤販,瞇起眼睛,他暗示一名也是藏身在魚市角落的手下,跟上那兩名男子。
 
他東轉西轉,眼神到處飄移,就像一般的觀光客,慢慢地朝攤販靠近。
 
「老闆,您這裡有妖短肚麼?」
 
靠著現學現賣的知識,他隨口問著攤販老闆。
 
「唉,真巧,早上有個弟兄都給買走了,您要不要看看別的?咱這有粗短肚、軟短肚、皮短肚都有。」
 
「唉,真可惜,我想吃吃看妖短肚的說。」無道怜搖了搖頭,謝過老闆正準備要離開,那老闆叫住他。
 
「唉,這位弟兄,剛才那兩位客人也是要買妖短肚,不瞞您說,現下唯一還會有妖短肚的只有去后家魚舖問問看,這的妖短肚大多都是跟那兒批的。平常這魚不好補抓,唯有后家魚舖有在養殖。您上那問問看吧。」老闆揮揮手,無奈地說道。
 
「最近不知怎麼回事,老是一堆客人在問妖短肚。看來明得多批一些,又給后家賺了一筆。近來漲價可凶的,真是。」
 
聽完老闆的抱怨,無道怜暗自記在心裡。就他一週蹲在魚市觀察的結果,的確妖短肚的詢問率最多,幾乎每三個就有一個來問,多數攤販幾乎開市不久就賣光了。
 
「老大大約也快到行館了…先回去吧。」無道怜口中喃喃說著話,腳步一轉,消失在魚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遠處,剛上岸不久的拉禾和曼徹斯特等人走進魚市入口,朝龐大的市場觀望了許久。
 
「今天人還真多,我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規模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吧。」曼徹斯特看著萬頭鑽動,心底一陣感慨。
 
「這幾年魚市發展的很快,前幾天在海妖角就聽說最近的人潮比以往多了一倍。」蒂芙手上拿著行李,一面說話,一面探頭看看市場中有沒有可疑的人。
 
「對了,夜坎斯先生,逸草閣在這裡有設立辦事處嗎?」剛下船的拉禾臉色十分蒼白,近無血色。
 
「…拉禾先生,很抱歉,如果你還在暈船的話,可能也只能回船上休息。這個地方並沒有逸草閣的客戶,也沒有倉庫。」
 
蒂芙露出擔心的神情,「拉禾先生,您要不要先找個地方休息?」
 
曼徹斯特面無表情地看著市場,「我說過這邊並沒有可以提供我們休息的場所。」
 
「你沒有,我有。」蒂芙冷哼一聲,牽著拉禾的手,不理會曼徹斯特的瞪視,往魚市旁邊的大路走去。
 
「我先回船上處理船務,你若好多了,就派人來港口通知一聲即可。」曼徹斯特停下腳步,對著拉禾說道。
 
「了解……」被蒂芙牽著走的拉禾回頭朝曼徹斯特露出抱歉的微笑,但由於臉色實在是太過蒼白,看起來很像是苦笑。
 
曼徹斯特伸手告別,便停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直到他們在一個轉彎之後消失在視線之內,這才隻身往船隻的方向離去。
 
拉禾忍住暈眩,跟著蒂芙走。在繞了兩個彎之後,看見一個隱藏在巷弄中,相當老舊的房子,蒂芙停了下來,從行李中掏出鑰匙,一打開門就將拉禾推了進去。
 
「那討厭鬼!明明就知道我來自達貝島!還故意說那些話!」
 
她將拉禾帶到房子中央,一張小桌子的旁邊。她先拉開椅子,再跑去水槽邊找出一條破布沾濕,回到桌邊將桌椅清理乾淨之後,才讓拉禾坐下。
 
「…謝謝,你真的很會照顧人。」拉禾感激地看她倒來一杯乾淨的水,放在他的面前。
 
「那當然,好歹我也帶大三個第弟。雖然他們一個個都出去跑船,最小的那個今年也才十三歲,但是卻從沒有回來這裡過。」
 
蒂芙輕嘆,拉開拉禾隔壁的位子坐下。
 
「達貝島的漁獲雖多,大部分的當地居民卻以女人、小孩和老人為主。男人大多都出去當船員,拿回來的錢還比捕魚多。跑久了就直接在外頭住下,娶妻生子,久久才回來一次,有的就甚至不回來了。」
 
「你在這裡看到的男人,要麼就是身體不好,要麼就是外地來這裡的人。咱這裡的姑娘多半從小就開始捕魚養家,等家裡的男人長大出去之後,就留在這裡照顧別人的小孩,直到自己結婚,生了小孩,又繼續養家,照顧小孩,直到老死為止。」
 
「所以你等弟弟都離開了之後才到地鍵的?」
 
「我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就葬在後面的小丘上,會回來看看也只有我。我父親從小就不知道流浪到哪裡去了。從我滿十四歲開始,就待在海妖角唱歌,至少錢賺的夠多,還比較能常看見偶爾到南方的弟弟們。」
 
蒂芙看著牆壁上泛白的痕跡,平靜地述說自己的事情,說到一半,會不自覺的整理自己如大海般的秀髮,露出少女的一面。
 
拉禾看著她的側面,突然發現這個在漁村成長的少女,在水手口中在海妖角或許是最妖饒的海妖,在需要幫助的人面前是溫柔的女神。但是遇上硬脾氣的曼徹斯特‧W‧夜坎斯,她就變成阿芙柔,反映出有點任性但真實的脾氣。
 
喝了一口水,他內心想到,搞不好曼徹斯特才是暈船的那一個。
 
*      *        *
 
無道家族位在達貝島的行館,其實只是臨時租來的一間房子。
 
無道怜接到命令之後,才知道原來老大已經在這裡租了一間房子,作為他們暫時落腳的地方。
 
在手下的通報之後,他踏進屋子,果然看到客廳中,無道家族族長,無道千重,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子旁,由旁邊的人端上茶水,看見他進來隨即揮揮手,身邊的手下全部退出客廳。
 
「噯,阿怜,有探到什麼消息嗎?」
 
「嗯,除了先前跟老大提過,水禱離開神殿的傳聞之外,大抵是最近有波人潮大量湧進南澤,其中達貝島的魚市這一兩天更湧進將進一倍的人潮。」
 
「還有呢?」無道千重表情莫測高深,眼神定在無道怜身後的某個角落。要不是早就習慣老大的模樣,他早就以為身後多出來什麼奇怪的東西,那真的會打心底毛起來。
 
「這一週來,后家魚舖的妖短肚大流行。」
 
「嗯。」
 
「另外最新的消息是,梵居的琵羅陀也來到這裡了。」
 
「確認過了麼?」
 
「確認了,薩巴斯商船就停在港口的五號私人位置。」
 
無道千重的眼睛微瞇,看起來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思考。
 
「有發現其他勢力的動向嗎?」
 
「從其他探子得知據說將十多年前就死去的海盜,海里耶特,再度出現在南澤。不過到現在還沒有人親眼看過他的出現,只是聽說。」
 
「海里耶特?你是說橫掃南澤的湛藍伯爵?」無道千重的眼睛難得睜開,焦距首度對著無道怜。
 
「老大,湛藍伯爵是女孩子喊的,男人都喊他白尾。因為他搶過不留痕跡,連渣都不剩,就像是南澤的白尾海鵰一樣。」
 
無道千重微微點頭,嘴角上揚。
 
「如果他還活著,也差不多四十多歲了吧。」
 
像是陷入回憶之中,無道千重的目光再度拉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對了,方才探子回報,琵羅陀此次來訪另有目的。探子潛伏在他船附近,發現有幾個人是今天凌晨才到這裡,並且被修理了一頓。」
 
「怎了?琵羅陀不是一向脾氣不佳?」
 
無道千重對於梵居這個鼎鼎大名的權貴略有耳聞,再加上無道家族的商綱,無道颯颯曾與土禱風亦雲前往西高原一趟,途經梵居,遭受到這位權貴的追逐,從此這人在無道家族被列為拒絕往來戶之一。
 
由於才經歷過家族的內鬥,無道千重特別重視五綱的連結。不僅在行動上表達對無道颯颯的支持,就連無道莫進入神殿,他仍將武綱之長的位子留給他,並另外選了一位副手,代理他的職責。怕的就是無道莫失去家族的連結,彼此漸行漸遠。
 
「總之,是他的手下將任務搞砸了,他們在今天上午的暴風雨中遭遇船難,剩下的倖存者趕緊逃回這裡交差,反倒是人質隨著船的殘骸給海水淹沒了。」無道怜暗自為那些逃回來的倖存者哀悼,依照印象中琵羅陀的脾氣,他們恐怕活不過明天。
 
「人質啊,阿怜,你說他們的人質會是誰呢?」無道千重抵著下巴,眼神突然認真地看著無道怜,讓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猛然竄上來。
 
「…小弟猜,大概與老大此行的目的相關吧?」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著。
 
「噯,大概吧。」像是得到滿意的回答,無道千重自椅子站起,難得在室內來回踱步。
 
「阿怜,你有聽說過葵稜之淚麼?」
 
「這是水禱的聖物吧。」阿怜腦海一轉,馬上意會過來。
 
「如果根據我的觀察,大概來這個島上的外來者有三成以上是為了這個。」
 
「噯,琵羅陀自然也是了。」無道千重頓住,正好停在阿怜面前。「你也去過西高原,你道是為了什麼?自然是為了他那願望。」
 
「你是說永生麼?」阿怜回答著。
 
無道千重不直接回答,他接著將聲音漸漸放低,「阿怜,你說,人真的能得到永生麼?」
 
「人呢,壽命也就是這樣了。活的這麼久,是為了得到什麼?」
 
「以前曾有個好友告訴我,這世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人和人之間的情感才是真的。但是就連這情感有時也會騙人。」
 
他轉身看著無道怜,神色認真地對他說道,「阿怜,此次你要用心的看,人性哪,就是這樣。是自私呢還是貪得無饜,就讓你去判別了。」
 
無道千重接著安靜下來,沉思了一會兒,無道怜等著他的下一個指示。
 
「如果我想的沒錯,他應該是要綁架水禱,不過遇上船難的話,那就無法證實了。」
 
「阿怜,你這幾天繼續注意各勢力的動向。另外如果我沒想錯,水禱的人應該也聽到消息,遲早也會趕到這島上。印象中新任的水禱有個護衛,你去查查他是否來到了這裡。找到的話,密切注意他的行蹤。」
 
無道怜靜靜點頭,內心想起水禱的護衛似乎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最後,吩咐下面的通知武綱那傢伙,小莫莫自從進入神殿之後一直當米蟲,偶爾要讓他運動一下。叫他常常去跟光禱串串門子吧,無道千荻好歹也算是咱無道家的人,近日身體似乎微恙,讓他當後輩的去關心一下。」
 
「是。」
 
淡淡應了一聲,無道怜內心盤算著晚上的行程。
 
若水禱的護衛是他所想的那個人,那麼必定有個地方他會去造訪。
 
在晚上,會有個船家一週兩次的小型市集,南澤特有的植物香料等也會在市集中出現。
 
如果是他,那麼就一定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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