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伊利斯之歌 極光頌舞 三

夜晚的達貝島,顯得清靜許多。
 
撿魚港口中的廣場,白天是生意熱絡的魚市,到了夜晚,則有一週固定一次的市集。
 
拉禾跟著蒂芙身後,來到白天魚市的入口旁等著。又過了一會兒,曼徹斯特才出現。
 
「下午分派船員去打聽消息,又處理了一下船務,抱歉來遲了。」
 
蒂芙背對曼徹斯特,對著拉禾微微一笑,她說道,「這裡的夜間市集一週才有一次,是人潮聚集的地方。也許能打聽到船長和小女孩的消息,然後就直接在我家過夜吧。」
 
「你家?」曼徹斯特的聲音不自覺地大聲起來。
 
「蒂芙小姐的意思是她擔心我不適應睡在船上,所以建議我睡她弟弟的房間。」拉禾主動開口解釋,曼徹斯特則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蒂芙刻意忽略曼徹斯特的反應,她勾起拉禾的手臂,嫵媚地朝他一笑。
 
「走吧,拉禾先生。」
 
拉禾被蒂芙勾著手臂,只能硬著頭皮在曼徹斯特的瞪視下跟著她走進夜間市集,曼徹斯特則默默的跟在他們後面。
 
由於外來客大多都是當天買完漁獲就離開達貝島,夜間市集的規模顯然比魚市小上許多。多半以達貝島上的居民為主,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攤販之間走動,看著來自南澤各地的貨品。
 
拉禾跟著蒂芙來到一處賣著各式香草的攤販,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靠近不同品種的香草,一一端詳。
 
蒂芙被隔壁的首飾吸引,因此放開拉禾的手臂,逕自過去看著美麗的飾品。曼徹斯特則頓了一下,最後來到兩個攤子中間等著,偶爾會轉過頭去看看蒂芙。
 
拉禾仔細聞著手中的拉西尼草,判斷這些香草的品質,腦海中不自覺回想起小時候的生活。居住在東嶽深山中,這些香草、藥草是他最熟悉的玩具。親生母親因為難產而去世,由母親的姊妹收養他。一直到她去世為止,身為女巫的阿姨教他辨認這些植物以及運用的方法,讓他成為村子內的少數專精醫療的人。
 
接著,阿姨一去世,他也因為想要離開村子到外地看看,將阿姨的女兒托付給村子內的其他女巫照顧,他就獨自離開村子,先到位於芊林的伊利斯神殿探訪。
 
只是沒想到,這一離開就是十餘年。阿姨的女兒,一個小小個頭卻有無窮精力的女孩,後來卻離開了紛亂的東嶽,到平地來找人。
 
想到他從西高原回到東嶽的嵐城探訪無道颯颯,拉珂看到他的驚訝表情,拉禾就有一股想要緊緊擁住她的衝動。
 
印象中的小小女孩長大了,變成堅強而勇敢的女人。即使她嫁給了無道颯颯,她仍然住在東嶽外緣,常常回到山中探訪各個部落。
 
「塞維斯女巫的工作不就是要守護聖地嗎?我只是繼續我該完成的工作而已。」
 
那一天跟她聊天,拉珂曾經非常堅定地跟他說著部落消失的事情,以及她未來的打算。
 
想著拉珂因為目標而發亮的眼神,拉禾心中很是開心,卻也帶著一絲遺憾。
 
他想守護的對象,似乎常常被他搞丟……
 
他望著拉西尼草出神,渾然不覺身後出現了兩三個人。
 
「拉禾大哥,終於找到你了。」掩不住欣喜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拉禾回頭一看,赫然發現眼前是自從在西高原認識之後,就很久沒碰面的無道怜。
 
他對於這個消息靈通,年紀卻十分年輕的博綱印象深刻。
 
「阿怜?你怎麼會在這裡?」
 
無道怜撥了撥頭髮,朝他微微一笑,「拉禾大哥,我幫你準備好了茶水,要不要到我在這邊的住處坐一下?」
 
「我們家老大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您,請你務必來賞光。」
 
無視看見情況不對馬上靠近的曼徹斯特和蒂芙,無道怜朝拉禾微微一鞠躬,接著像是帶路一般,緩緩往夜間市集入口的方向走去。
 
拉禾與曼徹斯特對看了一眼,他也看見蒂芙帶著警戒的目光緊盯無道怜的身後。他朝他們笑了笑,邁開腳步,趕緊跟上無道怜的步伐。
 
無道怜帶領他們來到達貝島上主要的大街,由於此時人群都往夜間市集移動,此時大街顯得有些冷清。
 
他們轉進無道家族的臨時行館,無道怜跟他們簡單寒喧之後,了解曼徹斯特和蒂芙是為了找人,他帶著他們來到客廳,客廳中央的桌上已經放著冒著輕煙的茶水。
 
「請坐。」
 
蒂芙略帶不安地坐下,曼徹斯特和拉禾則顯得沉靜許多。
 
「阿怜,你們家老大呢?」
 
「大概去玩了吧。」阿怜聳肩,一面回答拉禾的問題,一面拉開桌邊最後一張椅子坐下。
 
「其實,主要想問拉禾大哥一些事情,與水禱相關。」無道怜看了曼徹斯特與蒂芙一眼,以詢問的眼神望著拉禾。
 
「他們知道這次我到南方的事情,阿怜可以直接問我沒關係。」拉禾朝無道怜點頭。
 
「拉禾大哥知道薩巴斯的商船今天也停靠在撿魚港的事情嗎?」無道怜雙手交疊在胸口,緩慢說道。
 
「薩巴斯?這麼說琵羅陀也來了?」由於太過訝異,拉禾的聲音不自覺的提高。
 
在西高原上的聖帕待了許久,拉禾很清楚琵羅陀的作為,但是一直以為他的影響力僅限於與聖帕隔著鷹曄海峽相對的梵居,第一次聽見他出現在梵居以及西高原以外的地方。
 
「我的探子發現他的手下似乎有意將水禱與一名男子帶回,但是聽他們的描述好像不是你,由於聽聞你與水禱來到南方的消息,所以才想跟你確認一下。」
 
曼徹斯特聽到這裡,臉色嚴肅起來,就連蒂芙的表情也隱約透著怒氣。
 
拉禾則有點不敢置信的說,「你的意思是琵羅陀打算綁架水禱?」
 
無道怜觀察他們的表情,「難道說那名男子就是夜坎斯先生要找的船長?」
 
「我們家老大的意思是可能與水禱的聖物相關。」看見拉禾點頭,無道怜繼續往下說道,「事實上,這幾天由於水禱到南方來的消息,達貝島上的人最近變多了不少。」
 
蒂芙贊同地說道,「就連到海妖角來聽歌謠的人也變多了。」
 
「雖然推測大家是為了水禱聖物而來,不過目前我這裡的消息,最明顯的勢力有幾個,就是琵羅陀,無道家族以及逸草閣。」無道怜看著曼徹斯特,繼續說著,「由於水禱曾經在逸草閣待過幾年,我想這次你們應該是以保護的立場為主。」
 
「就原先的任務來說是沒錯,但是…」曼徹斯特像是在考量什麼,遲疑地說道。
 
「我們的船長和水禱一起遇上今天的暴風雨,那艘船已經沉入海底,現在的問題在於要怎麼找回他們。」
 
「啊…這倒是真的。」無道怜嘆了一口氣。「但若是他們是在南澤,有水禱在,應該還不至於出事情。」
 
「水禱由於力量不完全,現在還會發著高燒。」拉禾皺著眉頭,「不過阿怜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曼徹斯特和蒂芙緊張地看著他。
 
「在我們出發之前,曾經查過文獻記載,聖物所在的海宮殿就在南澤下方,如果搭船,入口是在最南端的葵稜,必須要跨越那鳴之森。」
 
「你知道海宮殿的入口?」無道怜表情看起來十分興奮。
 
拉禾搖頭。「我只知道地理位置,但是要怎麼進去只有水禱知道。」
 
「不過既然他們可能隨著船難沉到在南澤的海底,有聖物的力量保護,水禱不會淹死。」拉禾的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些,「還可能直接到達海宮殿。」
 
*     *      *
 
「姆媽?你在哪裡?」少女在濕熱的黑暗中慢慢走著,一面緊張地喊著親人。
 
「我選擇了,我準備了,如此我追隨!」
 
低沉的歌聲若有似無地響起,少女瑟縮了一下,但仍慢慢走著。
 
「以我全部的靈魂來乾此杯。」
 
聲音越來越明顯,少女停下腳步,仔細聽著聲音的來源。
 
「一個莊嚴的筵席用的酒杯,向早晨致意!」
 
在歌詞結束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跌入一道光明,亮得讓她睜不開眼睛。
 
身體的感覺突然真實起來,等她逐漸適應了光線,她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大床上,渾身濕透。
 
拉開身上蓋著薄被,她舔了舔嘴唇,看見床邊放著水壺,她艱難地移動身體,往水壺的方向靠近,拿起倒放的玻璃杯,使盡全力舉起水壺,將水注入透明的杯子。
 
當她終於喝下第一口,感覺那液體沿著喉嚨滑入胃部,她才感覺到好一些。
 
等把水一滴不剩地喝完,她才開始打量四周。
 
大床前,是一道白色的階梯,往下延伸到一片海藍色的水池中,階梯旁邊掛著無數條的白紗。
 
這個房間除了床的周圍之外,放眼望去都是水池。床的後面有一條約一個人寬度的小徑通往一道挑高的拱門,拱門外只看見延伸到遠方的白色迴廊,光影十分清楚地倒映在池面。
 
印象中,她本來是在一艘前往南澤的海上,後來遇到一群人挾持船隻,她在拉禾的堅持下分開逃跑,後來被小船救起,在某處上岸之後就因為全身高燒而昏迷。
 
后泉疑惑地瞪著水中倒影,思考著自己怎麼會出現在偌大的房間中。
 
她突然注意到眼前的池面傳來一陣陣的波紋,有個黑影自池底慢慢出現。
 
等她終於看清楚黑影的輪廓,她不自覺地張大嘴巴,看著黑影浮出水面,原來是一名女人。她有一頭閃亮的金色頭髮,身上沒有任何衣服,只見閃著金色光芒的鱗片在濺起的水花中一閃而逝,接著,她沿著階梯慢慢走上來,手中拿著階梯邊的白紗,往身上隨意打個結就成了一件衣服。
 
在神殿雖然說有聽過南澤有人魚的存在,卻不曾親眼看過。
 
后泉表情呆滯,看著這名女人靠近,對她露出美麗的笑容。
 
「水禱,歡迎你來到海宮殿。」
 
后泉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原先穿的,胸前正垂掛著自己的鍊墜,因此毫不懷疑她們已經知道她的身分。
 
「姊妹們發現你與一名男子掉了下來,因此將你們帶回來照顧。目前那名男子就在隔壁房間休養,若有需要,我可以帶您去看看他。」
 
「男子?」心中想著是不是拉禾,后泉跟著女子往小徑走去,在轉了彎之後,她才發現所謂隔壁房間其實離她那間房間還有一大段距離。
 
迴廊細細長長,像是一條白色的界限,劃開眼前一大片的湛藍。
 
「海宮殿其實就是我們姊妹們居住的地方,在海宮殿這裡居住了約十來個姊妹,在葵稜那邊則有更多的同伴。」女子朝她解釋著,「我們人魚出生時都沒有名字,因此都以居住的區域當作稱呼。我是白‧海宮殿。跟你一起掉下來的那名男子則在我的姊妹,菊‧海宮殿的住處。」
 
白‧海宮殿穿著白紗走路,后泉注意到她走起路來,過長的白紗落在地板上拖曳著,很像是她想像中的人魚尾鳍。
 
踏上兩級階梯之後,后泉發現迴廊轉了一個彎,來到一處同樣是白色,但是有著美麗的海葵紋路,像朵菊花盛開在牆上的美麗房間。
 
她和白‧海宮殿走進房間,看見偌大的床上,有名男子還深深熟睡著。一名以菊花紋的紗包裹身體的妙齡女子斜躺在床邊,饒富興味地盯著男子。
 
「菊,他還沒醒來嗎?」
 
「白,他的身材真好。」菊吃吃笑著,自床邊坐起,目光落到站在白身後的后泉。
 
「這位就是水禱囉?」
 
后泉輕輕點頭,她盯著男子看了好一會兒,確定他並不是拉禾。
 
她心中暗自失望著。
 
「他…我不認識。」后泉遲疑地跟白說道。
 
「唉呀,真的嗎?」白詫異地看著后泉,菊則開心地放聲大笑。
 
「白,我就說,他會是很棒的材料!」
 
彷彿是被菊亢奮的聲音吵醒,那名男子跟著發出呻吟聲,眼睛睜了開來。
 
他明顯地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稍微挪動了身體,跟菊隔了一些距離之後,他瞥見站在一旁的白‧海宮殿和后泉,看見后泉的時候,他的眼睛直直盯著她。
 
他掙扎著坐起,不理會菊伸出去的手,他看著后泉,帶點試探地問道。
 
「你是…水禱?」
 
「我是。」面對這個沒見過面的男人,后泉怯生生地點頭。
 
「我是逸草閣的傑斯,本來要到南方來找你…沒想到在這裡遇上。」傑斯停頓,皺著眉頭看看周圍,以及眼前的女人,「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海宮殿,就在達貝島的下方。」菊代替后泉回答,身體一軟,順勢挨著傑斯光裸的上半身,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傑斯身體一僵,「小姐,沒想到妳這麼主動,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他想不著痕跡的移開身體,沒想到菊兩手一抱,整個人賴在他身上,身上的白紗露出一大截身體。
 
傑斯趕緊別開頭,死盯著牆上的海葵圖像。
 
白呵呵笑著,帶著后泉來到階梯上坐下,白紗下擺垂落到水池之間,她絲毫沒有感覺。
 
「傑斯先生,您不用太在意,她只是想將您當成材料而已。」
 
傑斯感覺到毛骨悚然。
 
「材料?什麼的材料?」
 
「當然是葵稜之淚。」菊一臉滿意的欣賞傑斯的身體,手指像是在鑑賞貨物一般,沿著傑斯的胸膛往下撫摸,傑斯被她的動作嚇到,趕緊抱著薄被火速逃離床鋪。
 
匆促之間,還記得菊提到的葵稜之淚,他與后泉面面相覷。
 
接著后泉臉紅了起來,快速別開臉,默默不語。
 
傑斯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一絲不掛,真的只剩下薄被是他的最後一道防線,他的臉色瞬間變的慘白。
 
「我說,小姐,可不可以先給我衣服,我想這樣講話可能不太禮貌。」傑斯緊抓著被子蓋住身體,咬牙切齒地對著菊說話。
 
「傑斯,我喊你傑吧。」菊掩著嘴,像是在說秘密一般,「咱們這裡只有姊妹,沒有男人,所以你只能就這些薄紗將就了。」
 
「…我的好小姐,總有我之前穿的衣服吧?」
 
「啊,我想說那些泡了水,就都丟了。」菊翻了身,自床邊站了起來,往傑斯走去。
 
「來嘛,別害羞,咱這裡都裸體習慣了。」
 
「…小姐,你不害羞我會啊,這裡還有水禱的存在!」驚恐地往後退,直到貼上冰冷的牆壁,傑斯感到全身佈滿了冷汗。
 
這是他這一生第一次發現貞操危機原來這麼恐怖。
 
「啊,對了,還有水禱小妹妹。」菊突然停了下來,讓傑斯鬆了一口氣。但是她的下一句話讓他馬上又開始驚慌起來。
 
「白,你把水禱小妹妹帶回去,先讓我把傑料理好再去找你唷。」菊朝坐在階梯上的兩人眨了一下眼睛。
 
后泉則從頭到尾都不敢看傑斯那個方向,默默盯著池面發呆。
 
白任由菊逗弄著傑斯,絲毫不打算介入,無視於傑斯投來的求救眼神,看著菊朝他步步逼近。
 
「…傑斯先生,你…你有看見拉禾嗎?」
 
像是聽見天籟一般,傑斯第一次這麼的感動。他趁著菊一個動作停頓,快速閃過她往后泉的方向跑,然後在驚呼聲中跳過階梯,氣喘吁吁地跑進水池裡,激起大量的水花,潑了白和后泉一身。
 
手中的薄被仍舊抓在手上,但同時也拉了大量的白紗蓋住了他的身體。
 
「我沒有見到,我最後的印象是我剛到地鍵就被人抓走了,跟你一起。」他的聲音自白紗中傳出,「然後我們好像被送上船,遇到了暴風雨,這才沉進海底。」
 
「海底?可是這裡是……」后泉抬頭,看著白輕輕點頭,她不敢置信地問著,「這裡真的是海底?」
 
白接著回答,「這裡是在海底沒錯,但是因為結界,還是可以創造出人類可以生存的空間。」
 
「我們姊妹,上岸就成為人,到海裡就成為魚,但是只有在南澤才能生存。」白悠悠笑著,「我們的祖先跟第一任水禱交換條件,我們要負責打造葵稜之淚,並保護Hydran,而聖物則可以讓我們在這裡生存。」
 
白看著后泉,輕輕捧著她的臉,溫柔地開口。
 
「葵稜之淚,是我們姊妹負責打造並守護的聖物。」
 
*     *      *
 
在與無道怜談過之後,拉禾的精神比起剛來到南澤的時候好上許多。
 
同時,不僅是拉禾,連同曼徹斯特與蒂芙的心情也穩定了不少。
 
與無道怜談到了半夜,曼徹斯特決定與無道家族合作,協助拉禾到葵稜。由於無道家族不像逸草閣在船運上有多年經營,對於南澤一帶並不熟。經由一個晚上的討論,最後決定藉由曼徹斯特的船到達葵稜,而無道怜則提供各項情報,讓他們了解其他勢力之間的情況。
 
但即使如此,拉禾還是無法睡著,在床上躺了許久,還是爬起來,走出蒂芙的房子,到附近走走。
 
此時的時間接近凌晨,月神挪移到了西方,被包圍著港口的丘陵所遮掩。大街上伸手不見五指,因此拉禾拿著一個拇指大的黑色燭臺,輕聲念著咒語,燭臺尖端綻放出微微的光芒,隱約能看見前方的路。
 
達貝島的村子不大,背後是坡度和緩的丘陵,森林遍布。拉禾想避開琵羅陀的商船,因此選擇沿著大街另外一個方向走,往丘陵慢慢前進。
 
來到大街的尾端,在黑暗的森林中,他發現有條小路接著大街,他停下腳步,目光看向森林深處。
 
在大街和小路的交接處,有一道雖然很微弱,必須要貫注心神才能發現的結界,就好像是隔開大街與森林的界限。
 
拉禾觀察了一下,想起蒂芙也並沒有說森林是禁止進入的區域,因此他微微前傾,準備跨過結界,走入森林。
 
就在他踏進小路的那一剎那,胸口突然感到一陣熱意。他胸前的鍊墜發出微微的光芒,身邊出現了銀白色的咒文,他再往前走一步,咒文依舊存在,但是身旁的森林開始出現怪異的扭曲。
 
他持續沿著小路往前走,只感覺到他走出了森林,眼前是月光下的大海,小路仍往前延伸進入大海。
 
小路上的貝殼沙在腳底發出聲音,海浪的聲音一波波地傳進他的耳朵。
 
他往後一看,黑暗、強大的丘陵佇立在他身後,自己不知不覺之間穿過了丘陵,這裡是達貝島另外一面的海岸。
 
手中燭臺的光不知何時熄滅了,胸前的鍊墜仍然持續的發出光芒。
 
鍊墜的白光轉為藍色,拉禾訝異的看著鍊墜,沒有注意到前方的海面出現了異樣。
 
直到他聽見女人的歌聲。
 
「我選擇了,我準備了,如此我追隨!」
 
透明的影子站在海面上,發出微微的光芒,樣子看起來大約十五六歲,有著長髮,一邊唱著緩慢的音調,一邊瞅著他。
 
「以我全部的靈魂來乾此杯。」
 
她的聲音清脆,從海面上往拉禾走來,她慢慢踏上沙地,影子偶爾隨晚風晃動。
 
「一個莊嚴的筵席用的酒杯,向早晨致意!」
 
以一個詭異且激昂的音調結束了歌聲,女子也來到拉禾前方,在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站定。
 
藉由微微的光,拉禾訝異的發現前面這個影子看起來很像后泉,髮色卻不似后泉的黑,膚色也更為蒼白。
 
「你是…」拉禾腦海中想起來了,她的身分。
 
「剛才我唱的,是后氏一族的歌謠。」影子嘴角微微動著,拉禾才知道她在說話。
 
聲音穿過風聲,清楚傳達到他的耳中。
 
「本來應該是要由我守護她的成長,但是在知道這孩子是水之使之後,在鏡湖的卻因翻船意外而讓我失去生命。同船唯一能救那孩子的你,就成為我托付守護的對象……」
 
后泉的母親,后瀾,幽幽地看著拉禾。
 
「這次你們到南方,我才能在聖物的力量之下在你面前出現,並得以跟你說話。」
 
「我可敬的護衛,那孩子和船長就在這片海的底下,名叫海宮殿的地方。」后瀾微微一笑,「人魚姊妹們會將他們送回,請你不用掛念。」
 
「但是在將來,你們到達后氏一族的領地,也許將會遇上一些困難。」后瀾溫柔地看向他,「但是如果是你和那男人,我相信那孩子應該沒問題。」
 
「我生前的遺物都被送回了村子,不過我仍留了一樣東西給那孩子,也許可以幫助你們。」后瀾的影子動了動,拉禾忽然聽見丘陵另外一邊出現了雞啼。
 
「那東西在哪裡?」拉禾瞥見影子逐漸淡薄,后瀾輕輕嘆息,眼角泛著淚光,她輕輕閉上雙眼,消失在晨曦之中。
 
拉禾只來得及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就在歌謠之中,我心長眠之處……」
 
他靜靜站在第一道晨光中,看著天空微微透著白色,遠處的海洋被金色的光芒逐漸染上金色和橘色。
 
小路連著海洋的那端,從海面上露出了幾顆頭。
 
兩名金髮,美麗的女人臉孔,朝他招招手。
 
后泉穿著溼透的衣服,和一名也是全身溼透的男子從海中沿著小路上岸,一面回頭跟女人揮別。直到后泉看見他,大叫一聲,高興朝他飛奔而來。
 
拉禾擁住濕搭搭的女孩,輕輕吻著她的耳邊,眼角看見女人鑽進海底,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如絲綢般的尾鳍,有著晨曦的顏色。
 
拉禾詢問男子的身分,才知道這位男子就是跟后泉一起被人帶走的船長,傑斯。他帶著兩個人沿著小路往回走,這次沒有鍊墜的幫助,三個人穿越清晨的森林,走了好一陣子才聽到吵雜的人聲。回到大街時,后泉和傑斯身上的衣服幾乎都快乾了。住戶也早就起床,開始忙碌地進行日常瑣事,大街上熱鬧不已。
 
第一次來到南澤的后泉對街上的人事都覺得很新奇,興致勃勃地觀察四周。
 
「所以我們家大副也跟著來到這裡了嗎?」傑斯在路上聽到拉禾說起找他們的經過,不意外地發現曼徹斯特也過來了。
 
「是的,連蒂芙小姐也來了。」拉禾說完,好笑地發現傑斯挑起眉毛,露出玩味的笑容。
 
「這個…很想跟你說,這一路上辛苦你了。」像是遇見知音一般,傑斯拍拍拉河的肩膀,「從我介紹他們認識以來,他們就像是冤家一樣,一邊鬥嘴一邊關心對方。看他們這個甜蜜的樣子害我有點後悔介紹他們認識了。」
 
瞄到傑斯帶著笑意的眼神,拉禾知道他其實很為這兩個人感到高興。
 
還沒到蒂芙的小屋,后泉突然停住,緊緊拉住拉禾的手。兩個男人也渾身緊繃地看著一小群逐漸靠過來的人。
 
他們全部穿著黑色服裝,露出不懷好意的眼神。囂張的氣氛讓他們附近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拉禾認出他們就是帶走后權和傑斯的琵羅陀手下,正在思考要怎麼解圍的時候,那一小群人突然停了下來,紛紛讓出一條路。
 
「水禱閣下,沒想到會意外在這裡碰見您,真是太好了。」低沉的男音響起,琵羅陀穿著黑色的袍子,在手下的簇擁之下緩緩出現。
 
「本來我的手下要邀請你們前來作客,沒想到遇上了暴風雨,真是失敬。這一次務必要請水禱閣下前來賞光。」
 
拉禾瞇起眼睛,聽著這幾乎是威脅的對話,但是他也注意到原本只是看著他們的人群卻逐漸多了起來,幾乎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后泉。
 
該死,這下子每個人都知道水禱的模樣了。拉禾移動身體,將后泉的身影遮住,期盼可以阻擋他人的目光。
 
傑斯則靜靜站在后權的另外一邊,視線定在人群之後的某個角落。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是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站在他們中間的后泉,反而沒有任何不安。她只是看了看琵羅陀,然後思考了一會兒,放開拉禾的手。
 
「拉禾,我的身分好像曝光了。」
 
「…是的。」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剛才是不是在威脅我們?」
 
「…也是沒錯。」
 
「我剛才聽到,你跟傑斯說我們現在是屬於無道家族的保護之下?」
 
「沒錯,我們現在是跟無道家族結盟,並由他們保護。」
 
后泉頓了頓,語氣突然顯得十分興奮。
 
「那不知道薩巴斯商業跟無道家族哪個比較強?」
 
拉禾忍住笑意,四周旁觀的人群明顯瑟縮了一下,琵羅陀則在聽到后泉與他的對話之後,臉色一下子變黑,目光露出了恨意。
 
「原來你們跟無道家族在一起,難怪查不到你們之前的下落,直到剛才有人看見你們在大街上走動。」琵羅陀冷哼一聲,他朝身邊的手下使了一個眼色,黑色的人影隨即將他們團團圍住。
 
「管他的無道家族,在南澤也不是他們的主要地盤,永生的力量我是要定了。」
 
后泉聽到他勢在必得的聲音,垂下眼睛,不發一語。
 
黑衣人馬上往他們這邊撲過來,拉禾畫出法陣,暫時擋掉了第一波攻勢。
 
「拉禾,你會巫術嗎?要不要製造個結界之類的?」他看著法陣外齜牙咧嘴的黑衣人,傑斯隨口問道。
 
「這個嘛,我主要是以治療和防禦法術為主,再說結界一旦設立,連我們也無法移動。」
 
「我先說,我沒有任何巫術底子,只會打架。但是我沒有把握能保護你們。」傑斯甩甩頭,眼神緊緊盯著他對面的黑衣人。
 
「那就看能不能撐到被找到為止…你加油了。」拉禾抓住后泉的手,手中緊緊抓著出門前拿的燭臺。
 
這時候琵羅陀手下中的巫術師發動攻擊,想要粉碎拉禾的防禦。拉禾帶著后泉,一面架起法陣,一面往旁邊躲,傑斯則往旁邊滾了好幾圈,馬上又跟四周的黑衣人打成一團。
 
圍觀的人群突然也加入了這場混戰,他們往不斷躲避攻擊的拉禾和后泉湧去,會法術的使用法術,不會法術就用拳頭,大家心中都想著一件事:抓到水禱,就等於擁有永生的力量。
 
瞬間整條大街上演了混亂追逐戰,琵羅陀的手下和群眾,打到昏天暗地,像是看見蜂蜜的螞蟻一般。由於人太多,大街上能躲藏的地方也不多,琵羅陀的巫術師很快就改為施展法術保護自己和雇主免於被波及,迅速離開大街。因此當無道怜接到手下的消息,到大街上與曼徹斯特和蒂芙會合的時候就看到十分混亂的場景。
 
這時候突然從海上傳來劇烈的砲彈聲音,海港那邊傳來警鐘,大街上的人打鬥持續了好一陣子,終於注意到鐘聲,動作紛紛停下。
 
「海盜來啦!白尾出現啦!是他的船!出現在伊笛島啦!」
 
人群中聽到有人大喊著,頓時一哄而散,趕緊往自己的船隻或是住處飛奔,深怕自己的財產被即將到來的海盜洗劫一空。
 
無道怜發現琵羅陀殘餘的手下仍在與拉禾對抗,趕緊命令手下過去幫忙。傑斯則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不見蹤影。
 
終於撐到援軍趕來,並且將剩下的黑衣人打退之後,拉禾擁著后泉,早就力氣用盡的他,安心地昏倒在她懷中。無道怜的手下則在某處破房子的角落發現受傷的傑斯,正一拐一拐地走出躲藏的地方。
 
「我得說多虧拉禾和水禱吸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我才有辦法躲過,唉唷…」朝備受驚嚇的后泉眨眨眼,傑斯想笑卻扯到嘴角的淤青,忍不住呻吟起來。
 
在傑斯的堅持下,他們也回到傑斯的船上,開始包紮傷口。曼徹斯特則趕緊去安排船務,準備起航避開海盜的來襲。
 
「也許該高興南澤的島距離都不遠,一旦海盜出現,彼此要警告戒備都很快。」拉禾喝下后泉端給他的水,躺在床上,臉色非常蒼白。
 
「我聽水禱和曼徹斯特說你暈船的情況很嚴重,果然是真的。」傑斯坐在椅子上,朝他搖搖頭。「你還是先睡一下吧,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
 
「要去哪裡?」拉禾吃完自己調製的藥草丸,語氣顯得十分無力。
 
「嘛,水禱說,我們接下來要往那鳴之森過去。」傑斯站起來,打開艙房的門,耳邊聽見拉禾轉為和緩低沉的呼吸聲。
 
想聳肩,又怕扯痛傷口,於是他低嘆了一聲,往甲板走去。腦海卻浮現剛才在大街上與琵羅陀手下對峙的時候,在某間建築二樓窗口瞥見一張直直看著他們的臉孔。
 
如果他沒認錯,那幾乎是他去世的父親,馬羅地的翻版。
 
*     *      *
 
從芊林的小碼頭搭上臨時借搭的小船,沿著閻玄江一路北上,大約五、六日的航程即到達巴尹市的港口。
 
將一頭黑髮紮起,穿著旅行裝扮的風亦雲抱著仍然在昏睡的寄夜,離開小船之後,他雇了輛天馬車,將兩人以及行李載到位在港口邊的女神廣場,在一棟擁有神殿標記,白色的獨立建築前面下車。
 
伊利斯神殿在每個大都市都有分區的辦事處,作為每個城邦與神殿聯絡的管道,同時也提供外派的神殿辦事人員的臨時住處。
 
他抱著寄夜,走進神殿的辦事處,身後的車夫幫忙將他們的行李搬進門口,由門口的接待人員付完小費之後,他跟著人員來到房間,將寄夜安穩地放在床上。
 
「土禱,需要我派人來照顧這位小姐嗎?」接待人員好意地問道。
 
「由我照顧就好了,不過若近日有人前來找我,就請他直接過來。」
 
接待人員放下行李之後隨即離去,風亦雲坐在床沿,動作輕柔地將被子蓋在寄夜的身上,彷彿一用力就會不小心吵醒她。
 
「小夜,黎離應該就快要到了吧。」風亦雲輕聲朝她說著,「我們出發之前我就已經派信使請她到巴尹市跟我們會合,你應該會很想看到她。」
 
也不在意她有沒有回應,風亦雲將她散亂的頭髮撥到臉頰旁邊,拉好被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熟悉的街景,陷入自己的思慮當中。
 
得到聖物的力量之後,他常常會進入空白的意識,像是旁觀者一般,看著眼前出現很多景象。
 
所謂的未來常常跟著人的選擇而改變,所以未來像是自然出現的夢境一般,往往出現很多不同的結果,端看他想看的人可能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小時候無法控制天生的力量,在龐大的壓力之下,常常受困於夢境中,更會因為強烈的情緒而影響到自己。直到西高原的旅程,讓他了解到自己的不安全感來自於他對於未來的害怕。
 
當他了解了這個道理,小夜的存在更是讓他得以面對那些恐懼,接受姊姊和凱的選擇,接受他們離開的事實,然後輪到他做出早該決定的選擇。
 
生命是單向行使的道路。預言者無法回頭改變過去已經做出的選擇,但是可以改變即將做出的決定。繞了一大圈才了解的事實,讓他對於有求於他的人,更加謹慎地透露他的夢境。
 
感覺到大腿被一個又大又重的東西磨蹭,他低頭一看,他的信使,一隻高大健壯的狼正坐在他的腳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了。
 
風亦雲低笑,伸手撫摸著他的信使。「Earthic,這一路上辛苦你了。」
 
「黎離已經出發了吧?」看見灰狼的尾巴大力的搖動,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等黎離到了,我們再往他們長眠的地方過去吧。」風亦雲坐在窗邊的椅子,悠閒地看著灰狼也跟著趴下,舒服地閉上眼睛,尾巴輕輕拍著地面。
 
土禱的工作其實也不多,除了接受委託,運用他的天賦給予一些方向之外,大多數的時間他會在神殿中將自己過去的遊歷經驗紀錄下來,編撰女神千年誌中的風土文物。
 
隨著時代的推移,他每隔一段時間也必須四處走訪,不僅紀錄地理人文,更觀察這些改變,再將他的發現彙整成土禱文誌。
 
近年他則時常到北地探訪,一方面紀錄北之族的生活,同時打探光之使的消息。上次去的時候,在亞地市區遇到蒙帕族商人哈耶克,這才得知黎離也將魍魎酒棧的經營權交還給他,打算要到神殿幫土禱照顧小夜。
 
「妳啊,不知不覺之間成為大家的支柱了。」風亦雲對著床上靜靜睡著的人兒輕笑。
 
一面靜靜等待著時光的流逝,他一面將目光放回窗外車水馬龍的世界,讓沉默再度降臨這個房間,陪伴他等待黎離的到來。

留言

  1. 突然對土禱和寄夜的故事很感興趣,等下回去翻~~

    話說這章的出場人物好多呀... 不過傑斯還真純情,他沒有乾脆就大大方方把人家看個夠,也大大方方給人家看個夠,反正人魚們也不在意,很不像水手哩(大概是有水禱在場吧?)

    回覆刪除
  2. 傑斯其實是很純情的...他只是有些女性朋友散落在各港口提供他臨時住處...XD

    設定中是屬於容易激起母性光輝的那種男人...(他的年紀大約二十出頭...)

    再說有水禱在,他自然要維護一下男人的矜持...

    不過我相信他要是再落入菊的手中,貞操不保的可能性還蠻大的(笑)

    回覆刪除

張貼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產業分析的邏輯與流程

產業分析的目的乃是為了決策,因此針對決策標的設立不同的目標,再透過產業分析的過程去擬定方案,形成決策的依據,以進行下一步行動。

尼斯嘉年華會之夢

尼斯嘉年華會(Carnaval de Nice)與巴西里約嘉年華會(Carnaval in Rio de Janeiro)及威尼斯嘉年華會(Carnevale di Venezia)並稱為世界三大嘉年華會。尼斯嘉年華會為期兩個禮拜,這次趁著表姊夫婦的蜜月正好趕上最後的幾場表演,因此就一起到尼斯共襄盛舉。頭一兩天走完尼斯附近的坎城和摩洛哥之後,晚上就接著來嘉年華會的燈光晚會一探究竟。

產業觀點 客觀大不易

從實際進行產業分析這個工作之後,剛開始的工作均由從整理次級資料所得出的結論作為產出。因此撰寫市場規模、廠商、產品趨勢等報告,都以參考國內外資料作為報告內容。當然,這也是因為我寫的領域──保健食品與藥妝品的資料相對較多的情況之下才能如此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