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時序逐漸進入冬天,閻玄江上開始飄下雪花,風亦雲套上厚重的冬衣,定定地看著前方的銀白。
「狼邪!你在看些什麼?」
一名穿著大紅棉襖的女子從他身後喊著,從被雪花逐漸染成白色的房子中走出。
「看雪。」
女子與他並肩站著,望著那一大片銀白。
「我已經將小夜安頓在瓦窩上,底下的餘燼還溫著,應該足夠撐一個晚上了。」
風亦雲點頭,嘆了一口氣之後,呼出的氣體化為陣陣白煙。
「黎離,這次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助。」
「我也知道你的苦處。一個男人要長途照顧一個孩子是辛苦了一點。」黎離笑了笑,「沒想到從巴尹市搭船到天漾也要一週,在船上可真是一路顛簸。好在我還不像拉禾那傢伙,天生跟船不對盤,一上船必暈,真是丟臉丟到家。」
風亦雲笑了笑。「人總是有缺點的,何況他本來是來自東嶽。」
「算啦,我想他自從離開魍魎之後,搭船的機會應該很多。近年聽說他當上水禱的護衛,那更不愁沒有訓練的機會了。」黎離眼睛瞇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說到他們,也差不多應該到達目的地了……」風亦雲拉緊身上的外衣。
「天冷了,還是先進屋吧。」
黎離率先離開,風亦雲則又看了雪景一眼,跟著往門口走去。
追尋著最後的目標
我們在困厄中相遇
邪惡瀰漫
光明在黑暗之中
正義在寂寞之中
微微閃耀著
無盡,無盡的黑暗
所存在的意義
神所奏的音樂,悄悄自
使者心中浮現
如睡蓮出水
撥去層層的光華
即使被遮住了
被蓋掩著
仍然 奪走一切的
真相
* * *
北地是巴尹島的最北端,就地圖上還包含一個北之族所管理的日映島。閻玄江最北的不凍港就是天漾,然而這個港口也只是進入北地的起始點而已。
東邊山嶽的主脈一直延伸到北地,由於氣候因素,長年被風雪覆蓋,同時也是巴尹島最古老的氏族-北之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因此除了北之族開墾的村落之外,大多都是被風雪覆蓋的不毛之地。
在北地,專門生產建造神殿的礦產,光巖。這是一種含有特殊酵素的石頭,在不同的溫度下會自行分解不同類型的金屬而發出不同的光芒。在不同產地開採的光巖含有不同類型的金屬,因此顏色也會有差異。由於產量不多,同時北地的環境嚴酷,開採方式與礦坑位置也僅有北之族所掌握,需要透過神殿的特別許可才能開採。
幾年前無道家族以原本就在西高原經營的礦業基礎獲得神殿的特別許可,並與北之族合作開發原有的礦坑,藉由新的開採方式延長光巖發光的時間,由於巴尹島具有特殊作用的礦物相當多,因此新的開採技術被視為是礦業近百年的大突破。
但北之族掌管的日映島,是他們世代的祖靈地,同時也是光禱守護的聖地所在地。半年前不知什麼原因,祭祀祖靈的廟宇倒塌了一大半,此事驚動到目前尚未交接的光禱,無道千荻,派人前往現場了解狀況。
在天漾附近,北之族的村子內,風亦雲居住在一棟租下來的民房當中。大多時間,他會四處去拜訪北之族的耆老,黎離則留在屋內照顧小夜,偶爾會跟他一起出門走走。
這天下了一些雪,風亦雲冒著小雪,來到村中最為年長的長老家中打聲招呼。
「婆婆,我又來看你了。」
孤單一人住的長老笑呵呵的坐在屋內的椅子,等著他進來。
「曲空啊,又來看婆婆了啊?」
「昨天聽婆婆說完族裡的故事,明天就是那個大日子了吧?」
「明天嗎?」七八十歲的婆婆瞇起了眼睛,仔細瞧瞧擱在自己手邊的紙卷,「唉哟,還真的是!」
「婆婆,先來跟您打聲招呼,我今晚就要過去了。」風亦雲微微笑著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記得祖靈地不是你這男人可以進去的地方。」婆婆不耐煩地揮揮手,「記得帶個女人去!」
「知道了,婆婆。」風亦雲恭敬地退出小房子,接著來到村中一間人來人往的屋子,暗紅色的牌子掛在門邊,上面寫著無道兩字。
「啊,您來了,請進!」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暗紅色工作服的女人從櫃檯後方抬起頭,正好看見風亦雲跨進門口,便開口喚他。
風亦雲朝她頷首,她則帶著他離開人聲喧鬧的前廳,越過角落的一扇門,來到後院中一間寬敞的書房。
書房四周堆滿凌亂的地圖和測量器具,一角還有各式採礦用具與礦物樣本。書房內部有個大壁爐,已經燒著熊熊烈火,將室內烘得暖暖的。
「我剛從西高原回到這裡,就聽到手下說你已經到了好幾天。」
無道莉亞,無道家族煉鋼之長,推開自己桌前的紙堆,拿起手下在桌上準備好的茶壺,往茶杯大力傾倒。
「咦?」她見到茶水一下子溢出杯子,頓時呆住。
於是一切災難在短短數秒之間發生,她手忙腳亂地揮開即將被茶水染到的紙卷,卻沒想到紙卷落了一地都是。隨手拿起手下準備在一旁的抹布抹了兩下,又趕緊去撿滿地的紙卷,一抬頭又撞到了桌子,痛到她瞇起了眼睛,只能蹲在地上,一時之間站不起來。
「……你還好嗎?」風亦雲嘆了一口氣,仍舊站在原地,淡淡地問上一句。
傳說中著名的礦物專家,個性一絲不茍,只有無道颯颯才有辦法影響她的無道家煉老二,偏偏最不會應付的狀況就是突發狀況。
而且幫她還會生氣,因為會讓她覺得自己很沒用,配不上無道這個名字。以上資訊來自無道家博綱阿怜的不負責任轉述。
「很…很好,謝謝你。」
等疼痛感過去之後,無道莉亞慢慢站起,脊椎僵直,背過風亦雲站著。
「那個……」
「…如何?」風亦雲等著她的下文。
「我知道你跟老三很好。」
「嗯,是還不錯。」想起她口中的老三就是無道颯颯,風亦雲對著她的背影點頭。
「…剛才的狀況麻煩你不要跟老三說。」
「…這沒問題。」
「如果你說出來的話我保證你今天問不到你想要的事情!」她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
「…我發誓。」風亦雲再度嘆了一口氣,自動在窗戶邊的椅子坐下。
跟無道家相處了幾次,風亦雲面對任何情況都能習以為常了。
她拉鈴叫來手下清理桌面,同時重新倒來兩杯茶,她在桌前坐下,推了推眼鏡,看向風亦雲。
「之前收到您的委託,我們與北之族的合作計畫中的確包含日映島碼頭與廟宇的整修,只是整修工程尚未完成,可能無法讓您及時過去。」無道莉亞拿出手邊的紙卷,仔細端詳自己的批註。
「如果是交通的部分,目前可以過去嗎?」風亦雲手支著頭,似乎又快進入恍神的狀態。
「只有施工用的臨時碼頭,每天會因村民需要而開出聯絡船,一天只有兩班,最多容納十人。」她瞇起眼睛,盯著另一行自己批註的小字,一面回答他的問題。
「是麼,那也足夠了。」風亦雲站起,朝她行禮。「非常感謝你百忙之中的協助,那就不打擾了。」
「等等!」無道莉亞瞪著他要離去的背影,不情不願地叫住他。
「看在老三的份上,我派艘船送你們過去吧。」
「是,那就再次感謝您。」風亦雲再次行禮,退出書房之後,轉身露出有趣的笑容。
「無道家的每個人都很有個性哪……」他看了看下了一陣子的雪,終於略為放晴的天空,悠哉地走出無道家族在北地的據點。
* * *
隔日夜半,離天亮還有好些時辰,在冰雪濛濛的海岸邊,臨時碼頭上亮著一盞燈,映出三個人影,各自抓緊身上的斗篷。其中一位則抱著被層層毛毯包裹的女孩,率先坐進船艙內部。
晨起的空氣異常冰冷,他們安靜而快速的各自找好角落,其中一人掌著船槳,開始往黑暗的海中滑去。
他們不發一語,隔著遮住臉的圍巾,呼出的氣體凝成白色的水氣冉冉上升。在船夫的努力之下,他們很快就接近一座小島,前方的路被船上的燈光照亮,隱隱約約看見沙地出現。等船夫接近了島上蓋到一半的木棧,穩穩停妥,船艙中的人魚貫地下船,抱著女孩的人朝著船夫行禮致意。
目送船夫滑著船朝他們來時的路,等到燈光變成火柴般大小的光亮,風亦雲才轉身看了黎離一眼。黎離則拿出預先準備的燈,點亮之後,站在前方照亮地面。即使前幾天才下了不小的風雪,日映島上的雪仍不多,地上露出明顯的泥土小路。風亦雲抱著小夜,跟在黎離身後,往目的地走去。
日映島是北之族的祖靈地,在這裡建有廟宇,祭祀著已經仙逝的靈魂。黎離提著燈,沿著小路走了沒多久,就可以看見一棟帶著淡淡螢光的建築矗立在正前方。
即使倒塌了一大半,留下來的部分仍舊細緻而宏偉,由光巖建造的雕刻十分精美,在夜晚中靜靜散發出不同的色彩。
廟宇的前方有著高大石柱,帶著淡淡白色螢光的石材鑲在石柱上,上面則刻著古老的咒語。
「黎離,祖靈地只有女性才能進去,東西就拜託你了。」風亦雲將小夜平穩的放置在黎離已經鋪好的毛毯上,確定小夜不會著涼之後,接著坐在一旁,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瓦罐。
他也從懷中拿出一個拳頭般大小的光巖,以紅色絲繩固定著。這塊光巖自從他自颯颯手中拿到之後,就拜託人將光巖切割成兩半。他解開絲繩,將其中一半放入了瓦罐當中。
「距離黎明只剩下一小段時間,我們的動作可要加快了。」黎離接過小瓦罐,慎重地對他說道。
黎離抱著小瓦罐,對著門柱深吸了一口氣,動作迅速地穿越門口,注意到門柱上的咒語發出了一小陣的光芒。
祖靈的廟宇除了倒塌的部分,穿越門口與廣場之後,踏上階梯便直達大廳。北之族以母為尊,大廳是僅有女性才能進入的空間。兩旁的牆面刻滿古老的保護咒語,高挑的天花板則彩繪著神話故事。
大廳正中方立著祭壇,同樣刻滿了咒文,是北之族的女巫祭祀祖靈的地方。在祭壇之後,有兩塊約兩個人高的石碑,表面異常光滑,一黑一白,就在祭壇的左右兩方。
黎離才將手中的小瓦罐謹慎地放到祭壇上,一隻黑豹從天而降。
黑豹銳利的眼神緊盯著她,重重噴氣著。
「汝為何人?」
「吾乃東土之有緣人。」黎離沉著地看著黑豹緩緩幻化為人形,像是護衛一般的走到祭壇之前。
「吾人帶著汝少主之委託,前來送還主母之遺骸。」
「少主可在門外?」那人形詢問一般的看著黎離,見到她點頭,他露出了笑容。
「此刻終於到來。」
這時候祭壇上的咒文發出光亮,瓦罐接著破裂,白色的粉末散落到祭壇之上,光巖自碎片中漂浮而起。
廟宇外面,風亦雲靜靜坐在小夜的身邊,他將光巖的另外一半放置在小夜的胸口,看見光巖發出的亮光,他馬上抬頭看向天際。
橘黃色帶著淺紫色的光芒自海平面上出現,接著慢慢增強。
一道流星衝破天際,自日出的方向往日映島飛來。當它越靠越近,風亦雲才發現那是帶著強烈白光的碎片。
「葵稜…之淚?」他趕緊站起來,瞇起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碎片朝著廟宇飛來。
「原來水禱也順利取得她的力量了……」
遠從南方飛來的碎片靠近了廟宇,以完美的拋物線穿越屋頂之後,墜入了廟宇大廳,落到了祭壇之上。
碎片撞擊到白色的粉末,突然燃燒了起來,白色的火焰在祭壇上迅速蔓延,最後整個祭壇被火焰團團包圍住。
石碑上,則明顯映出不同的人影。
在白色的石碑上,一名女性雙手置於胸前,眼睛緊閉,金色的鬈髮披在四周,穿著一襲的白色衣袍。在黑色的石碑上則出現一名黑髮的男子,抱著一柄鑲著深綠色與紅色寶石的劍,被冰凍在黑色石碑當中,永遠沉睡。
白色的影子自火焰中一閃而逝。
那一半漂浮在空中的光巖,也被火焰包圍著,由於溫度升高,光巖的顏色由白色漸漸轉成了淡淡的金色。
陷入燃燒的祭壇,沒多久火焰竟然沿著刻劃在地板與四周牆上的古老咒語,一一蔓延開來。黎離退到了角落,黑豹則恭敬地在祭壇前跪下,火焰隨即蔓延到了整個廟宇內部,白色的火光將日映島照耀地恍如白晝。
一聲既低且長的鳥鳴聲,從祭壇上傳來。
整間廟宇的火焰開始緩緩朝空中聚集,形成白色的輪廓,寬闊的雙翼隨著火焰而擺動,銳利的鷹喙儼然成形,龐大的火焰飛上空中,在東方一大半被染白的天空轉了一個圈,背著天空七彩的雲霞,飛回白色廟宇。
那熟悉的形體讓風亦雲愣住了,沒注意到毛毯上的小夜也發生了變化,她胸前的那半塊光巖將她的身體籠罩在柔和的光芒當中。
白色的火焰飛過了風亦雲上空,穿越門柱與廣場,直直飛回祭壇,當鳥兒穿越了發著淡淡金色光芒的光巖,那隻鳥兒連同光巖變成了人影,佇立在祭壇上。
她開始輕輕唱起女神之聲。
「伊利斯
沉睡的無限女神
豐厚的脣形訴說著你的故事
絕對不能被忘記
夢想 在幻境中昇華
在藤蔓花和葉子的纏繞下
緩緩結果
初生的聖者歌唱
一千年一度的夜晚
聖者歌唱
巴尹之中
精靈的花芽慢慢伸展
盛開有如鮮血般嫣紅
不再純白
芙蕖的輕語
傳著最古老的神話
西邊的樹下
是女神沉睡的墓穴
精靈在夜空下舞蹈
讚頌大地之母的熱情
遇上夢境
尋找預知的秘密
筆直向東前進
看見羽翼的飛翔
智慧在火光之中
記起隱藏在時間最深處的回憶
我們緩緩朝最高的地方邁進
女神滴落的淚水
漂浮在水上輕盪
毀滅是我倆的終點
也是死亡
神使的羽毛飄下
是通往永生的道路
光明甦醒於北極光的召喚之下
在困厄中相遇的我們
到達了最後
光在黑暗寂靜之中閃耀
即使不足以點亮未來的路
也是到達終點的指引之星 」
沉睡的無限女神
豐厚的脣形訴說著你的故事
絕對不能被忘記
夢想 在幻境中昇華
在藤蔓花和葉子的纏繞下
緩緩結果
初生的聖者歌唱
一千年一度的夜晚
聖者歌唱
巴尹之中
精靈的花芽慢慢伸展
盛開有如鮮血般嫣紅
不再純白
芙蕖的輕語
傳著最古老的神話
西邊的樹下
是女神沉睡的墓穴
精靈在夜空下舞蹈
讚頌大地之母的熱情
遇上夢境
尋找預知的秘密
筆直向東前進
看見羽翼的飛翔
智慧在火光之中
記起隱藏在時間最深處的回憶
我們緩緩朝最高的地方邁進
女神滴落的淚水
漂浮在水上輕盪
毀滅是我倆的終點
也是死亡
神使的羽毛飄下
是通往永生的道路
光明甦醒於北極光的召喚之下
在困厄中相遇的我們
到達了最後
光在黑暗寂靜之中閃耀
即使不足以點亮未來的路
也是到達終點的指引之星 」
一曲結束,人影又分裂成火焰,分別飛往兩側一黑一白的石碑。
女神逐漸甦醒,兩座石碑被人影化作的白色火焰包圍,像是搭成一座橋樑,在白色的火光當中,隱約可以看見女神透過火光來到黑髮的男人面前,緊緊擁住沉睡的男人。
風亦雲在門外看不見廟宇當中的變化,他只是注視著太陽一角自海平面升起,第一道日光直直射向他,逼得他不得不瞇起了眼睛。
當日光照到他身後的小夜與廟宇,小夜身上的那塊光巖沒入她的身體,而廟宇內的火焰則再次消失,石碑瞬間失去影像。
風亦雲站在廟宇門口,接住了全身還帶著暖意的小夜,卻是眼眶微濕,目不轉睛地看向從廣場走進大廳的台階上,出現思念已久的白色影子。
她微微一笑,在晨曦當中消失。
* * *
對於自己是怎麼回到北之族的村落,風亦雲其實沒有太多的記憶。
當手中的重量提醒他,還有許多事情仍待處理的時候,他也無暇去思考了。
等他終於回過神來,已經是人在房間內,小夜安穩的躺在床上,黎離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坐在桌邊的他。
「一整夜沒睡,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你的臉色非常之難看。」黎離指著他一臉睏倦的表情,「我以前老闆娘的身分命令你給我去休息!」
「…我看見了她。」風亦雲吸了一口氣,然後深深吐出。
「嗯,你是說你姊姊嗎?」黎離在他面前坐下,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在祭壇面前看見整個過程。」
「她…看起來很好。」風亦雲像是放下了一顆心。
「嗯。」
「看起來…我又被她丟在這裡了。」這次,風亦雲不再皺眉,只是露出苦笑的表情。
「你已經長大了。」黎離聳肩,轉頭看向床上的小夜,「再說,你也有了新的家人。」
「嗯,新的家人。」
黎離注視著沉睡的小夜,她的臉色紅潤,呼吸深沉,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正在做個美夢。
「小夜已經沒問題了嗎?」
「婆婆說,光巖是女巫的生命源頭,有那顆連結無凐和她的光巖,她就不會有事。」
「為什麼不讓無凐直接在她身上復活?」黎離好奇地詢問。
自從來到北之族的村落,見他馬不停蹄地拜訪長老們,就是為了從過去的傳說當中拼湊出過去光禱覺醒的儀式過程。由於此次光之使無法親自前來,儀式差點無法完成。
「我想無凐不喜歡變的比我小。」風亦雲淡淡笑著,「再說,如果我的夢境不會改變,那她會變成白色的海鵰,飛到她的忠實護衛的身邊。」
黎離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人一般,重新打量著他。
「我以為你一直想讓她復活,狼邪。」
風亦雲垂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有時候覺得,重生不見得是那麼值得高興的事。」他低低說道,「既然這樣,那就讓她保持快樂的樣子就好了。」
黎離呵呵笑著,揮揮手要把他趕出房間。
「去睡吧,小夥子。等小夜醒了我會去叫你的。」
風亦雲將茶水飲盡,再將小夜的被子蓋好,這才走回自從他們住進來之後,自己一人獨居的小房間。
任意推開床上堆滿的紙卷,他終於疲憊地躺在床上,閉上一週來幾乎不曾闔過的雙眼。
一沾床他就失去了意識,放縱自己在寂靜中蛰伏,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股直逼腳底的寒意逼得他不得不從黑暗中把自己拉回來。
才清醒,一張打死他都不想在今生見到第二次的臉孔映入眼簾,嚇得他全身僵硬得瞪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你……!」
「好久不見,我的舊情人。」迪迪亞裸露著上半身,慵懶地躺在他隔壁,一腳踹開床尾的紙卷,朝他使了個眼色。
「…你是怎麼進來的!」風亦雲大驚失色,很怕他畢生的死對頭再度使出什麼奇怪的手段行染指之實。
「沒聽說嗎?你這次把我家黎離叫了出來,我當然要出來把人抓回去…」迪迪亞冷哼一聲,伸出小指掏掏耳朵,「黎離已經離開太久了,連我家那群手下也都在碎碎唸,說是老闆娘不在,沒有人罵他們很不習慣,竟然把我這個船長丟出來,給我一艘小船就叫我來接人!」
見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風亦雲眼光投向門口,剛好看見黎離雙手抱胸,不置可否的看向他。
風亦雲默默投出求救的訊號,黎離嘆了一口氣。
「迪迪亞?」
接著風亦雲頭一次看見號稱沙盜當中無往不利的情場霸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扭腰轉身下床,再一眨眼他已經單手支撐在門口,邪肆的眼神改向盯著黎離。
風亦雲暗自吁了一口氣。
任由迪迪亞朝她放電,黎離面不改色地說道,「狼邪,神殿的使者到了,你要與他們見面嗎?」
風亦雲呆了呆,這才想起四禱都已經覺醒,是該回到神殿的時候了。
「小夜呢?」
「情況還不錯,只是還沒清醒。」
風亦雲點頭,「也好,那我先帶她回神殿休息。那裡氣候比較適合她靜養。」
「我聽說這裡的冰凍期也到了,不管是海上或港口附近的水面已經出現浮冰,船隻很快就不能進港,你跟小夜趕緊啟程吧。」黎離說完,朝迪迪亞笑了笑,扭頭就往外走。
「寶貝…你還沒回答我到底要不要回家……」眼見色誘失敗,迪迪亞趕緊追了出去。
風亦雲伸了伸懶腰,再次朝著門口感謝終於有人可以拯救他免於毒手,開始整理行李。
與黎離道別以後,風亦雲抱著小夜登上神殿特地派來接他的船隻。要踏進艙房的那一剎那,他突然想起來,這天剛好是他跟無凐的生日。
他朝著日映島的方向,對著空氣輕輕說道,「生日快樂。」
* * *
小夜走在白色的霧中,神色緊張,四處張望著。
自從代替狼失去眼睛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東西了。這次卻覺得自己可以很清楚地看見眼前的霧,這讓她訝異不已。
「你已經沒事了……」帶著笑意的聲音穿破白霧,奇異地平撫了她的緊張。
「是誰?」
「我是狼的姊姊。」聲音輕輕笑著,聽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小夜朝聲音走去,在那片塢的背後,看見散發著淡淡金色光芒的影子。
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有著白色羽翼的鑰匙,溫暖的眼神直直看著小夜。
「這個給你,你將會有力量保護你想要的東西。」
「你不會再出現了嗎?」小夜擔憂地看著她,心裡頭知道她是對狼來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風無凐將手中的鑰匙放到小夜的手掌,輕輕握住她的雙手。
「我們是光禱,我跟你,靠著光巖活著。」她輕輕說道,「現在可以陪著他是你,所以不要猶豫。」
「你知道嗎?光明的意思在北之族的語言代表希望。」
她親吻了小夜的額頭,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放開了手,往後退了幾步。
「吾乃光中之霧,以Fogana之名,以白鳥之形,與你同在。」
她對小夜笑了笑,白霧隨即將她包圍。金色的影子變成了白色的鳥,展翅往遠方飛去,連同帶走了霧氣。
小夜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視線當中,隱約可以看到自己的手,那把帶著羽翼的鑰匙觸感還留存在手中。
等焦距慢慢對準自己的手,她才意識到自己能看見東西了。
一股哀傷突然湧了起來,她轉身埋進枕頭當中,低低嗚咽著。
風亦雲沒想到自己進到房間就看見小夜埋頭痛哭的模樣,一時之間顯得有些錯愕。
一方面很開心小夜終於醒了,卻又不知道她為什麼一醒來就哭成這樣,猶豫了許久,他在床邊坐下,將小夜擁入懷中。
「姊…姊姊飛走了。」
「嗯,飛走了。」不明究裡的風亦雲跟著她回答,拍著她的背,如同以往安撫她。
「狼的姊姊給了我一把鑰匙,然後就飛走了。」很清楚風亦雲只是在應付,小夜生氣地推開他,再次慎重地說了一遍。
風亦雲終於感覺到一些不對勁。
「你看見我姊姊?」
小夜重重點了兩次,「狼的姊姊說她會跟我在一起,以光霧之名,以白鳥之形,與我同在。」
「那姊姊還有說些什麼嗎?」風亦雲緊張地看著她。
「…忘了。」
風亦雲無言地看向天花板,拍拍小夜的頭。
「總之你醒來真的是太好了,荻和玦蘿一直想來看你。」
「真的嗎?」想起她在神殿中的玩伴,小夜迫不及待地看向門口。
意識到小夜的動作有些不同,風亦雲有點不太敢相信地將手在小夜的眼情前面揮兩下。
「狼真討厭,我看見了啦。」打掉礙眼的手,小夜回頭瞪了他一眼。
默默收回疼痛的手,風亦雲低低說道,「自從你長大之後,真的是一點都不可愛了……」
小夜再補瞪一眼,推了推他坐在床邊的身體,不高興地說道,「狼趕快出去,我要換衣服了。」
「是……」頓時覺得自己變成中年大叔一般,什麼時候變成一個爸爸了?風亦雲一邊嘆息,一邊走出小夜的房間,往土之殿的書房走去。
穿越寬大的拱門,在褐色的簾幕之後,歷屆土禱蒐藏的文獻與紀錄分別整理在書櫃上,在他的書桌前,一名金髮的男子翹著兩腳,斜躺在他的座位上,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寫到一半的紀錄。
「小莫莫!可以麻煩你把腳放下來嗎?不是聽說你大哥跑來神殿探望你,怎麼你還有空跑來我這裡?」風亦雲無奈地看著這個依舊不改流浪本性的火禱。
「這次來的不是我大哥,是我家老大。」無道 莫露出厭惡的表情,抓了抓頭髮,不耐煩地繼續說道,「這次又要纏我繼續接任武綱,我才不想被他勞役到死。」
尤其是後來知道他會去逸草閣全都是因為老大跟風無凐的陰謀,他更是一肚子怒火,他生平最討厭被人控制!
風亦雲左看又看,納悶地問他,「那你家那個塞維斯女巫總管怎麼還沒出現?」
平常這個流浪漢火禱一出門,星靄十分鐘內沒跟著出現把他拎回火之殿就算是奇蹟了。
「你是說星靄嗎?她被潔西蒂抓去幫忙,今年的千年祭要同時慶祝四禱輪迴完成,水之殿一整個忙翻了。」
「難怪最近老是見不到后泉的人影,她自從南澤回來之後,就馬上投入神殿內務的工作吧。」風亦雲拿起無道 莫手中的紀錄,放回桌上,同時斜眼盯著他,「印象中,今年千年祭的天空火焰是你要負責的吧,早上我才聽水之殿的人員說,下午潔西蒂要驗收。」
無道 莫動作定格,眼睛看著風亦雲,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
「該死!那個老妖婆!我先回家一趟。」
風亦雲目送無道 莫手腳輕快的溜出自己的地盤,他撣了撣桌面的灰塵,悠哉地坐下,翻開新的紙卷,繼續謄寫。
這天,一整個下午,他始終不曾再被打擾。
* * *
今年的千年祭盛況空前,四禱輪替之後,新任的四禱首次一起出現。潔西蒂在祭典開始之前忍不住開始第一千零一次的祈禱過程順利,今年的不安定因素真的是太多了。
尤其是新任火禱的出現,是不安定因素當中最大的不安定!潔西蒂頭痛地想著。
「姆媽,不用擔心,一切會順利進行的。」后泉穿好海藍色的禮袍,從房間走出來時,忍不住出聲保證。
「這一任的火禱…不太好找。」一想到難以捉摸的小夥子,潔西蒂差點開罵,深深吸了幾口空氣,努力把情緒壓抑下來。
「小莫莫雖然常常跑不見人影,但是他做事你可以放心,姆媽。」后泉開心地笑著,自從她從南澤回來之後,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最近水之殿的地下室更多了一個游泳池,滿足她在南澤覺醒之後才發現的游泳天性,同時也習慣自己下水就會出現的尾鰭。
她的阿姨,葵‧葵稜陪著她回到神殿之後,留下來觀看今年的千年祭,未來更打算號召姊妹們組團來個短期陸地之旅。
根據她阿姨的說法,人魚在淡水也可以生存,只是近年污染的太嚴重,沒有姊妹想把自己染的一身又黑又油。不過阿姨看到鏡湖的環境相當喜歡,甚至開始打算居住在這裡。
「小泉永遠是姆媽的小寶貝……」疼惜著將自己看到大的水禱拉進懷中,潔西蒂衷心感謝自己服侍的不是那個老愛測試她怒氣底限的火禱。
「姆媽…祭典要準備開始,今年也是要拜託你了。」后泉的聲音悶悶地從潔西蒂的懷中傳出來。
「姆媽的小傢伙都長這麼大了……」欣慰地放開后泉,潔西蒂整理后泉身上亂掉的禮袍,擦了擦眼眶中的淚水,倉卒地行完禮,轉身又忙著去監督今年的天空火焰。
后泉聽完一名侍女報告準備就緒,她拉著禮袍,在侍女的簇擁下,穿越水之殿的大廳,緩緩走向連接著門前階梯的平臺。
今年由無道 莫一手策劃的天空火焰由空中施放,在火紅色的法陣中,出現一條佈滿五彩鱗片的火龍,在空中翻了一個大圈,又分化出無數條不同色彩的小龍,四濺的火花不偏不倚,瞬間點燃祭典四周的火把。
四禱的神殿圍繞著祈禱之頂,在她的對面,是剛清醒不久的寄夜,在穿著白色衣袍的侍女包圍之下,穿著同色的禮袍出現。后泉與小夜遙遙相對,兩人如同練習了許多次的流程,專注地看向祈禱之頂。
在她的右邊,位於神殿東方的土之殿,以及在她左邊的火之殿,風亦雲與無道 莫穿著各自的代表色,同時出現在門口,走向各次神殿前的平臺。
當四禱站定位置,神殿內滿滿的人潮爆出歡呼,久久不散。神殿的祭司,薩‧伊利斯在眾人的歡呼中出現於祈禱之頂,她宣告儀式的開始。
與神殿內歡騰的氣氛成對比,在神殿附近,一棵最為高大的樹上,兩個人影沉默地看著儀式舉行。
「看起來,大家都過的很好。」
「彎青,我就說過不用擔心小主人,他會過的很好。」另一個人影笑了笑,他拉回視線,看著一隻白色海鵰,安靜地停在彎青綁在肩上的護套。
「我相信你一定也非常清楚。無凐。」
海鵰只是望著儀式,目光帶著不捨,尤其是土之殿前穿著禮袍的昂藏男子。
「海里耶特,你不打算跟你兒子告別嗎?」彎青摸了摸肩上海鵰的羽毛,看著以往被稱做馬羅地的男人,好心建議道。
「我可沒把傑斯教育成軟腳蝦。」海里耶特大笑著,仍然遮蓋不了眼底的寂寞。
他將后泉與拉禾護送回神殿之後,就暫時住在潔西蒂的屋子裡,等待彎青與無凐的到來。
自從他與風家的承諾完成之後,恢復了自由的身分,突然之間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
「接下來,你們打算去哪裡?」他對著彎青問道。
「我們會先到紅界,無凐一直想到那邊去住一陣子。」彎青頓了一下,接著說,「現在沒有了牽絆,大概就四處走走吧,然後再找個地方定居下來。」
「你們有缺船隻嗎?」海里耶特拍拍彎青的肩膀,「請讓我毛遂自薦一下,幾十年的船長經驗,逸草閣的貨物從來沒有遲交過,本人以商譽保證。」
海鵰目不轉睛地看著海里耶特,低低叫了一聲。
「她本人都說好了,我這個僕人自然沒有意見。」彎青笑著回答,「那就…馬上啟程吧。」
* * *
伊利斯之歌卷末
第九代四禱輪迴以土禱為始,以光禱為終。因雙生之咒,光之使、第八代土禱與無道家族共謀對策,原光之使風無凐歿,始開啟第九代四禱輪迴。
歷經六個春秋,四禱歸位。土禱風亦雲,帶回生命;火禱無道 莫,帶回智慧;水禱后泉以及光禱寄夜,帶回永生與希望。
以此詩歌記載,流傳後世。
第九代祭司 薩‧伊利斯 筆
第九代祭司 薩‧伊利斯 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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