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圈圈，兩個圈圈。
雨滴豆大地落下，在膨起的綠色水窪中濺起漣漪。三三兩兩的學生穿著青色的制服，一手撐著雨傘魚貫的走過冒泡的運動場，上課鐘聲剛剛響起，他們正橫跨操場走向另一端的校舍。運動場上泛白的橡皮層層覆蓋著，屬於過去被挖刨的痕跡。
這是一所看起來相當古老的學校，深灰色的建築牆壁佈滿九重葛張牙舞爪的蔓藤，偶爾可見紫紅色的花苞躲在翠綠的葉片之間，靜靜的，看著少男少女們一年又一年的成長，一年又一年的為了準備考試而揹著沉重的包袱上下學。
一棵幾乎和學校一樣古老的大樹就在校舍的旁邊，茂盛的枝葉彷彿呈接著多年累積的校譽和傳統，蓊鬱而沉重。雨滴沿著樹葉和屋簷若有似無地滑下，而屋簷下則坐著一名少女，她年約十七八歲，垂著頭，恍若未聞鐘聲，繼續坐在石凳上專心地閱讀。
「我們在這裡做什麼？這就是問題所在。」
少女輕聲的念著書上的文字，眼角閃過一絲困惑。「我在這裡做什麼？不就是看書？難道這會有什麼問題嗎？」
少女思考了一下，苦笑著撥開垂落的髮絲，想到一個月後即將到來的考試，以及背後數不盡的期待，她的視線飄了飄，最後又回到了書本。
「不，你來到這世上就是要有所作為，你並不只是唸書罷了。」
身旁忽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回應著少女的疑問。
少女睜大雙眼，轉頭看看是誰在她的身邊，卻驚訝的發現四週空無一人。她又看了看空曠的四週，猜想可能是聽錯了，因此又垂下頭，把注意力放回書本。
「難道你的生命就只剩下無止盡的書本嗎？」聲音用很不屑的語氣說道。
這次少女可聽清楚了，的的確確有一個聲音就在她的身邊，而且竟然是在她面前響起的。
「你聽著，我就是在這裡。」書中的國字「我」扭了兩下，在白色光滑的書頁上翻個身，一個不小心壓到隔壁的「們」，痛的他又動了兩下，這才緩慢的從書頁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直。
「我」的聲音相當低沉，聽起來像是男性，他用仿若是台大教授般的口吻對著少女說話。「人類思考不應該被工具制約，書本應該只用來消磨時間。」
「可是，書仍然是獲得知識最好的管道。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少女馬上從震驚中恢復，開口辯駁。
「你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唸書，因為你是屬於人這個低等生物，而非像我們字族這種無須生理現象的高等族群。」「我」扁平的身體稍微往後仰，露出他一身精美的印刷體，看起來相當的自傲。
少女看到「我」這般地舉動，情不自禁就笑了開來，惹的「我」非常不高興的跳上跳下，氣憤到黑字也逐漸泛白，掉了一頁黑墨。
「笑什麼笑！我可是全字族中的佼佼者，你沒資格笑我，你只是個低等的人類罷了，不准笑！」
被灑到的其他字也不高興了，紛紛爬起來控訴「我」的黑墨灑了一整頁紙，因此少女手中的書呈現一片鬧哄哄的場面。眾家字七嘴八舌的罵著「我」，「我」也衝動的頂撞回去，大夥兒吵的不可開交。
「可惡，你這個自大的傢伙，是『我』就了不起啊？憑什麼灑我一身黑墨水，你這個字族的敗類！」
在他身旁的「們」伸出單隻手臂指著「我」，怒氣沖沖的大聲喊叫。
「汝非字哉！子曰：毋固、毋我，汝非我本族類！」在下一段的「國」也跳出來用文言文發表意見。
少女這下可真的慌了，她從沒看過字也能吵架，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沒想到，在這時候，一旁看著大家吵架不語的「存在」和「問題」相偕走到眾字中間，包圍住「我」，然後對外看著其他的字。
「存在」對著她們面前的眾字，以輕柔的語氣唱著她們的讚美詩：
「哦，親愛的，
我讚美自己，歌誦自己，
我的主張就是你的主張；
因為我身上的每個原子也是你身上的每個原子。
我因為你而存在。」
「問題」挺直身軀，以表示莊嚴的態度。他們也對著聚集於他們面前的字重複著少女所唸過的永恆句子。
「我們在這裡做什麼？這就是問題所在。」
少女看著書頁中發生的一切，只是觀察著他們的動作。「存在」的歌聲細細地傳進她的耳朵，優美的旋律讓她也跟著低低地唱了起來。
「哦，親愛的，
我讚美自己，歌誦自己，
我的主張就是你的主張；
因為我身上的每個原子也是你身上的每個原子。
我因為你而存在。」
少女發現群聚的字漸漸散去，原本劍弩拔張的氣氛也消褪，而引起公憤的「我」也沉默了下來，垂頭喪氣地回到原位，「們」還不服氣的推了他一下。
「存在」和「問題」也回到了他們自己的位置，不過就在他們準備躺下的時候，少女突然輕聲地叫喚著他們。
「等等，我想請問一下，你們剛才唱的那一首歌的名字。」
「存在」和「問題」動作並沒有停止，他們慢慢的躺回句子之中，不過少女仍舊聽到好聽的歌聲悠揚地飄起。
「哦，親愛的，我們稱作玫瑰的花朵，換了名字依然芬芳，名字有何意義？」
「真正的歌聲，是存在於你的內心。」
少女慢慢的揚起微笑，她似乎領悟到了某些東西，眼睛瞇起，兩滴水珠瞬間落下，她的身影閃了閃，及肩的髮絲微微地隨風飄起。
雨霧迷濛，叫人睜不開眼睛，遺憾卻悄悄的被滿足了。
不一會兒，雨停了，陽光打破烏雲的桎梏，欣喜的降臨，迎接自雨水中新生的枝葉，翠綠的葉子透著光線，隨時就要離開枝頭飛上轉晴的天空。不知不覺間，下課鐘聲響起，厚重的聲音在校舍間廻盪著，學生一窩蜂衝出教室，校舍一片生氣。
兩個女學生匆匆忙忙地從教室衝出來，跑到校舍附近尋找，最後有一個女生大喊一聲「找到了！」兩個人急忙奔過去看。
屋簷下，一本書平攤在石凳上，幾篇書頁翻啊翻，女學生看到其中一頁有兩滴水滴，喃喃地說著討厭下雨天等等的話，一邊和同學慢慢的走回教室。
途經教職員工辦公室的時候，裡面的有些老師正在休息室看著電視，而電視上的螢幕則跑著一連串的跑馬字幕。
「最新消息：今日早晨因為考試壓力過大而在自家跳樓的女學生送醫昏迷，於剛才不治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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