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後的終點，就是沉默」～第一任土禱
寬廣的天空一片灰白，太陽還未升起，幾個星座不捨離開，兀自逗留在天幕，俯瞰大地。
巴尹島西邊，是由閻玄江哺育出的廣大平原和一個獨立於海間的高原所形成，合稱「西原」。
高原和巴尹本島以一個狹長的海峽劃分，傳說中，海峽的寬度正好是老鷹飛一日的距離，又被稱為「鷹曄海峽」。在海峽最狹隘的地方，巴尹島西北部，有兩個城市，梵居和聖翊，由於地理位置而成為聯絡的角色。
眾多旅人或巫術師，為了獲得高原上出產的各種資源，紛紛在這兩個城市搭船，於聖平高原以及西平原之間來回，「西高原之橋」的名號不脛而走。
連接巴尹島這端的城市，是少數以外來宗教興起的五城市之一，即使規模不大，梵居仍以佛陀的城市自豪。
晨風突地灌進寬廣的街道，冷颼颼地令人畏縮，只感覺到一陣冷意由石板地面竄上身體。座落在街道左邊的一家小旅館，看起來相當老舊，斑駁的門板可憐地攀緊鎖鏈以免滑落。冷風從漏口稀稀疏疏地溜進來，凍著了在門邊打瞌睡的老頭。
老頭猛地驚醒，口中念念有詞地咒罵著，抓起手中的掃把，搖頭晃腦一番就掃起地來。旁邊一隻小母貓喊了一聲，搖搖晃晃地朝裡頭走去。旅社內的小房間有了些許聲響，看樣子已經有部分客人起床，準備一大早趕路。
梵居的市民多為自東土移民而來的佛陀教徒，在這異地，第一批來到的佛陀教徒將佛陀教義供奉在市中心的一間廟宇，誠心朝拜。
梵居市區有一條主要道路延伸至港口，沿街以石板搭成。這一條街道堪稱全梵居最繁榮的街道，商家林列，就連旅社也分布在這條街上。
道路兩旁的菩提樹被結上金色或是銀色的紙，外圍的人家裝飾的金碧輝煌，而稍微窮苦一點的人家也在樸素的門口放上一束鮮花，似乎正在過什麼節慶。
「請與佛祖結個善緣，化來世的好福氣。」
數個比丘穿著袈裟，出現在街道上化緣，和善心的好人家化了點素食。
從市中心開始響起一陣幽遠的晨鐘，渾厚低沉的聲音在空氣中回盪，喚醒淺眠中的城市，不經意地喧雜了起來。
街道上行人多了，人人寒喧時都帶著和藹的笑容，雙手合十，恭敬地鞠躬。
「南無阿彌陀佛。」
「祝你今天和樂平安。」
「很抱歉，我們店裡今天房間全部滿了，請你另外找吧。」砰的一聲，一間旅館大門狠狠地關上，一個穿著灰褐色斗篷的男子，批散著長髮，拎著一個小皮箱，狼狽地站在鋪著瓷磚的階梯上。
在他敲了第十一間旅館，被拒絕第十一次之後，終於忍不住冷眼瞪著冰冷華麗的旅館大門。
「可惡，難道就要這樣在外面打地舖嗎？」男子低念一句，轉身就要離開。
他知道這幾天是節慶，客棧的生意好的不得了，空房相當難找。他一路挨家挨戶敲門過來，竟然所有的旅館都客滿。
長髮男子低啐一聲，在他要踏下階梯之際，側門閃出一個小小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人朝著他的方向跑來，看那打扮應該是廚房的小廝。
「先生，先生，你是要住宿是嗎？我看您是外地人吧？」小廝看起來大約十三、四歲上下，夾著口音，熟練地使用巴尹語講話，似乎已經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
「是。」男子冷淡地瞥了一眼。
「先生，您有所不知，從昨天開始是我們佛陀誕辰的慶祝會，因此旅館休館。這三天內所有的外來客除非事先訂好房間，要不然不開放外人住。這段期間，如果您要現在住宿，只要去城裡的居民隨便敲一間門，他們都會有空房間讓你住。」
「哦。」男子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不過衣擺卻被定住，讓他一個踉蹌差一點跌進旅館前面的荷花池裡面。
轉過頭，只見小廝一腳採在他的斗篷上，雙手向上翻起，雙眼眨了兩下，若有所求地看著他。
「還有什麼事嗎？」男子一挑眉，低頭看著那隻妨礙自由的腳。
「詢問費。」
「詢問費？」男子看了小廝堅決的眼神，再看看妨礙他行進的腳，許久，終於嘆口氣，手一翻，在小廝上捧的手掌中丟下幾枚硬幣。
小廝眼隨之一亮，這才放開了腳，朝著男子匆匆說了聲「祝您今日平安快樂」，一溜煙又跑回側門裡去了，還聽到陣陣歡呼。
男子皺著眉，拎著皮箱離開了旅館，往市區的方向走去。
進入了市區，街道愈趨狹窄，兩邊的牆壁裝飾越來越簡化，呈現一片淨白的世界，雖然看起來泛黃陳舊，不若城郊的房子華麗，但都很整潔。
「這是怎麼一回事？有錢人都集中到郊外？」男子觀察著四周的街道，下意識地和他的家鄉比較一番。
觀察許久，他找了一間看起來規模略小，但是看起來打掃得相當整潔的房子，伸手敲門。沒多久馬上就傳來腳步聲。
咿呀一聲，老舊的門板後面露出面額飽滿的容顏，一位穿著白袍的黑辮少女笑容可掬地向他問安。
「早安，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您好，我是來自外地的旅人，由於客棧都滿了，請問這邊有空房間可以提供住宿嗎？」男子有禮貌地行禮，露出顛倒眾生的微笑。
少女頓時覺得眼前光芒閃了一下，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只看到男子若無其事的樣子。
「喔，有的，請進。」
略顯靦腆的少女打開門，低矮的空間在男子進入之後更顯得擁擠。
「客人是來梵居做生意的嗎？」
少女對旅客似乎已經見怪不怪，很自然地就對著男子攀談起來。
「我叫麗麗，這兒是我們家小姐養病的別館。雖然是私人建築，給旅客住的客房倒還是有準備的。而且你真的受到佛陀保佑，我們就只有唯一的一間客房呢。」
少女帶著男子，沿著不起眼的小徑進入後邊的院子，原來房子之後有一個寬大的院子，一層潺潺的水流圍住中央的水池，噴起條條的水柱。池中養著幾株蓮花，白紅相間，駐足在綠波之中，增添幾分高雅。
幾個白衣少女在池邊洗著衣服，一邊嘻嘻哈哈地說笑。
麗麗朝其中幾名少女打了聲招呼，繼續帶著男子走到院子另一邊的房舍，穿過一排竹籬之後，她打開一個木門，示意男子進入，裡面是一間擺設整齊的小房間。
「這裡是我們傭人住的別院，您就先住在這裡吧，雖然小，但是都整理過了。後面的櫃子可以供你擺衣服，餐點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吃，但是院子前面的那些房舍請別隨便進去，小姐不喜歡別人打擾。」
麗麗停頓了一下，又好心地對男子介紹。「在這幾天，梵居正好舉辦佛陀誕生節的慶祝會，街上很熱鬧的。你往這個方向出去就是街道，有空可以出去逛一逛。至於出門時不用鎖門，你掩著就可以啦。」
「謝謝，不過，請問有沒有浴間？」男子環顧室內，都沒發現可供沐浴的地方，只有一般的床，衣櫃，梳妝台等簡單家具。
「浴間？」少女歪頭想了一下，「你要梳洗只要跳進外邊的那個池子就好了，我們這邊的人不分男女都是這樣做。那池子引用的是聖河的水，可以洗滌身體的罪惡。」
「都沒有遮掩的東西嗎？」男子這下子傷腦筋了，眉頭皺成一團，不禁朝那只有密密麻麻，被數十株蓮花佔滿的池塘多看了幾眼。
至少水看起來是清澈的，他暗自安慰著自己。
女子疑惑地看著他，「心不思不惡，除非你身體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那你就更應該用來自聖河的池水洗澡，願你受到佛祖的祝福。」
少女行個禮，隨即離開了房間，掩上了門，獨留下男子一個人尷尬地佇立。
「梵居真是奇怪的都市啊。」男子喃喃自語，他打開手中拎著的行李箱，把衣服拿出來掛進衣櫥中，以繩子束起批散的頭髮，接著解下斗篷，露出他身上套著的泛黃襯衫和黑色長褲。
長時間的旅行讓他原本白皙的皮膚變成小麥色，肌肉也變結實，與幾年前的他相比，相信沒幾個人認得出他來。
男子從行李箱的底部拿出一個羊皮捲和木架。他攤開羊皮捲，上面有法術封印的痕跡，他將它固定在那特製的木架上，放在梳妝用的鏡子旁邊。
羊皮捲上，一個熟悉的人影對著他展露出溫和的笑容。
鏡子中映出和人像一模一樣的臉孔，只是，他的頭髮，黑亮的色澤和人像中柔亮的金黃相對比。
「無凐，我終於來到這裡了。」
風亦雲看著被法術保護著的身影，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
太陽的光影慢慢移到他的身上，他坐在床邊，陳舊的襯衫半敞，日光撫著他的皮膚，眼神仍舊望著這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他眼神一黯，曲著身子倒臥到床上，閉起眼睛，長時間的旅途勞頓讓他的意識一沾到床馬上就飛離了身體。
朦朧間，他站在一個黑色的水池邊，依稀可以聽到水在池中嘩啦嘩啦地流動。有一位穿著白色衣裙的婦人，捧著蓮花，沿著水池飛奔而來，身後有一陣明顯的馬蹄聲。
「蓮花……」亦雲看到花，情不自禁地輕喊。
婦人看到他，嘴角竟然揚起微笑，把手中的花往他身上一丟，身形轉眼間消失。看到花朝自己飛過來，他想伸手一抓，卻抓了一身冷汗。
光影依舊，微風透過窗櫺吹入房間，帶來一絲涼意，手指的觸感空洞，剛才只是一場夢境。
無暇深入思考夢境的意義，拖著一身的疲憊，他起身來到庭院的蓮花池畔掬水洗臉。
之前洗衣的少女們都消失蹤影，因此他得以仔細的打量四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站在岸邊，在水柱的遮掩下，迅速脫去襯衫，僅著長褲走入水中，開始洗去一身灰塵。
許久未如此暢快洗澡的男人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滿足之中，潑水聲此起彼落，驚得原本在池中游泳的鴛鴦一陣高飛，但是亦雲毫無所覺，只是專心享受淨身的樂趣。
受驚的鳥兒亂鳴，混亂之中，有名少女穿著白色衣裙，及腰的黑辮，一臉呆愣地直直盯著男人裸露的胸膛，隨後又好像發現什麼似地趕快轉開頭，連耳根也紅了起來。
亦雲也發現到少女的存在，迅速潑個水之後就趕緊拿起襯衫，一手撐著岸邊就跳出了池塘。少女不禁雙手掩住眼睛，驚喊一聲，眼光卻不住地往男人濕漉漉的身軀瞄去。
「小姐，我應該沒嚇到你吧？」亦雲穿好襯衫，語氣輕柔地道歉。
「對…對不起……」少女轉過身體，背對著亦雲，聲音不停顫抖。
「那就好。」亦雲看少女似乎沒什麼太大的反應，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你是不是來自巴尹市？」少女才一抬頭就看到亦雲正要離去的背影，趕緊出聲喚住。
「是…怎麼了嗎？」
少女欽慕的目光將亦雲打量了一番，雙眼異常閃亮地盯著他的黑色長髮。她的手緊緊抓住衣角，紅暈暈的兩頰，像是看到什麼令她興奮的事情。
「你…你是男的？」
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敞開的襯衫，風亦雲認為雖然自己擁有一頭長髮，但平坦的胸部應該還不會讓人誤認吧？
「那…那個，你是不是要找姊姊才來的？」
「等等，你知道無湮的事？」
風亦雲快步向前，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跟我說她在哪裡？」
少女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深深一鞠躬。
「請跟我來，我們家小姐想見你。」語罷，她示意亦雲跟著她走。
她帶著風亦雲穿越重重門禁，走入前面的房舍中，當他們走到一個雅致的小廳，少女將他留在廳內，獨自離去。
環顧室內，白色的土牆乾淨整潔，幾張佛陀圖案的羊毛毯子掛在壁上，幾捆乾燥的藥草掛在窗邊輕輕隨風搖晃。
兩三個同為白衣打扮的少女緩緩走了進來，將軟墊放上木製躺椅，並在窗台上的香爐中點上檀香，幽幽冒出了細煙。
不多時，典雅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小廳。
「抱歉，本來想趁著好天氣，在戶外招待你的。結果臨時換地點，讓你等了一陣子，真是抱歉。」
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名少女攙扶著一個約十六歲的女子進來，緩緩地在躺椅邊坐下。她身上穿著月牙色紗衣，腰間繫著深紅穗帶，體態嬌弱。她的臉上縛著面紗，看不清她的面貌，只露出一雙靈動的大眼以及蒼白的皮膚。
亦雲被另外一名少女請到一張椅子上坐著，伺候茶及點心。
室內靜謐，幾朵初綻的睡蓮在桌上的缽內靜靜地散發香氣。
躺椅上的少女輕咳兩下，皮膚微微泛出汗滴。
亦雲正襟危坐，慎重地看著少女，「你知道無湮的事？」
少女的面紗底下傳出輕笑聲：「無湮？原來這是你姊姊的名字。不，我並不認識她，請你來是因為你是我預言中顯示的貴客。」
「預言？」風亦雲托著下巴沉吟。
「我聽說過，巴尹島上可以一探未來的方式只有兩個。一個是伊利斯神殿內土禱的預知能力，另一個就是市集上的預言者。」
然後，他帶著若有所指的眼神看向少女，接著說話。
「預言者雖然普及，但是一篇真正的預言難求。而梵居有個吐露真實的預言者，被尊為佛祖的使者，很多富商政客寧願到梵居一求預言，即使所費不貲，人人卻是趨之若鶩。」
少女的黑眸睜大，訝異地看著亦雲。「你的消息還真是靈通，看起來必定是商人之流，才能知道這麼多。」
「哪裡，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通貨者罷了。」亦雲露出職場上的笑容，淡淡地扯開嘴角。
少女瞬時看呆了，好一陣子之後，她命人拿出一珠白色紙捲，攤於桌上。
白色平滑的表面上以黑墨寫了幾句橫式的圖文，饒是旅遍各地商圈的亦雲端詳再三，還是看不出那是什麼字體。
「咳咳…」少女輕咳兩聲，繼續說道，「這是梵文，梵居和東土佛教流通的文字，佛經大部分都使用梵文編寫，一般人很難看的懂。」
「我可以知道預言內容嗎？」亦雲盯著紙捲，腦中想從其得知無湮的一些線索。
「我派人請妙善老師翻譯給你聽吧。」
「妙善是我的老師，她精通各國地理和梵文，我想由她對你說明是最好的。」少女繼續對亦雲解釋，並朝身旁的侍女說了幾句，支使她出了房門。
「在她來之前，可否告訴我你的名字？」
「風曲空。」亦雲毫不多想。在外地，風亦雲已經是逸草閣對外的閣主稱號，由於不想洩漏身分，亦雲說出他的光族名字。
「風曲空？這名字聽起來有點熟悉。」少女呢喃，此時她在侍女的攙扶下坐起，朝亦雲拱手，「我是水芙蓉，梵居城主的顧問是我父親。這裡是我養病的別館，在這幾天的慶祝會中，希望那客房還能讓你滿意。」
「謝謝。」亦雲也模仿少女的動作拱手。
「你姓風，那你應該跟巴尹市逸草閣的風家有些關聯了。」少女端詳亦雲的表情，腦中似乎在猜想某個熟悉的名字。
「即使你深居簡出，沒想到你也知道不少。」化名為風曲空的亦雲動作悠然地拿起瓷杯，朝少女一敬。
「可惜我只是一介旅居的商人，雖然和風家有關，但是卻也沒有什麼來往。」
「是嗎，我還以為現任逸草閣當家的風亦雲和你還有些親戚關係呢。」水芙蓉的聲音略帶喘息。
「三年前他曾遣人來梵居採購，我繼父還想派人跟他接洽，希望能說服他把梵居的代理權交給我們，可惜後來不了了之。」
「是嗎？我倒是沒聽說這回事。」亦雲臉色不變，思緒卻已經轉了一圈，他想起一個身材壯碩，態度看起來相當虔誠的身影。
默默的計算著遇上的可能性，看來他得小心碰上女主人的繼父，以防被認出身分。
兩人又閒話一陣，此時，門咿呀一聲打開，侍女手捧一盅冒著藥味的瓷碗，身後跟著一名衣著淡雅的婦人，款款而入。亦雲聞到藥味，微愣，目光卻被進來的婦人吸引過去。
進來的婦人白衣頭冠，面容圓滿，眉宇間透露她的智慧和穩重。亦雲自認看人不少，卻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第一眼就讓人心生敬重的婦人。
「妙善老師，您可來了。」水芙蓉見到婦人極為高興，命侍女搬張椅子到她的躺椅旁邊，婦人就在她的附近坐下。
「這位就是上次跟您提過的貴客，他想知道預言的內容，煩請老師翻譯給他聽吧。」
婦人微微頷首，轉過身子面對亦雲。風亦雲乍見她額間有一紅點，心中覺得煞是奇妙。她令人感覺一陣祥和。
「原來你就是預言中的客人，她還跟我討論了很久呢。」
妙善老師捧起紙捲，以她細而不膩，低沉柔美的嗓音開始用巴尹語翻譯起梵文的內容，亦雲覺得這位老師的聲音竟然擁有一種力量，隱藏在文字中蓄勢待發，卻又被鎖在聲音內，不得而出。
也許月餘，也許數日
汝將在蓮花使之祝福 聖水洗滌之下
看見來自巴尹的男人以降
二十有餘，三十不足
長髮幽幽纏繞思念
為尋姊而來
為尋姊而去
金髮的光族女子
只為光明而存在
「就只有這樣？」亦雲失望地看著妙善老師手中的紙捲。
「因為這是對著小姐本身所做的預言，而不是對你所做的預言。」妙善老師和藹地看著亦雲，「也許再過一陣子就會有你姊姊的消息。」
「妙善老師說的是，你姊姊一定很快就有消息。」水芙蓉也肯定地點頭，深怕亦雲不相信自己一般。
「那我的事情就拜託小姐了。」
「好的，這陣子也就請你安心在此住下。」
亦雲看了看侍女擱在桌上的藥，「對了，聽說小姐在這裡養病，請問小姐得的是什麼病？」
「我也不清楚，是從小就有的。」
「原來如此，不過這藥擱久了也不好，我想最好是再熱一次會比較好。」亦雲衷心提出建議。
「別擔心，侍女會送新煎的藥來，他們說這藥冷了就不能喝，傷身。」
亦雲不多回答，點點頭，便以到市區閒逛為由，向水芙蓉道別。他離開了室內，回到暫時居住的小房間。
此時已經是下午，陽光不像中午那麼強烈，昏黃的日光從窗外射進，他坐在房間內的椅子上，長腿交叉，慵懶地看著窗外。
窗外幾個黑影晃動，他瞄了瞄，嘴角向上揚起。這個下午似乎不太寧靜，充滿著殺氣。
技巧拙劣的跟蹤者。
風亦雲不理會外面的殺氣騰騰，他兀自看著地板上橫斜的影子自言自語。
「是時候，也該回來了。」
話還沒說完，一個灰黑中帶點銀光的龐大影子穿牆而入，低低地趴伏在風亦雲的腳邊，發出一陣呼嚕聲。
「Earthic，外邊熱不熱鬧？」亦雲垂下眼，伸手撫摸黑影的頸子。這是他的信使，一匹銀黑色的狼。
信使由巫者創造出來，由生物體的精加上咒語而成，多半以動物的方式出現，只聽從主人的命令。
「我們出去逛逛吧，看看這裡有什麼新鮮事。」
亦雲帶著狼，推開門，往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去，幾個黑影則是緊跟在他後面離去。
街道上，如水芙蓉在閒聊時所說，節慶日裡攤販四處林立，其中以鮮花和蠟燭的居多。他們的蠟燭以香精製成，以梵文在上面寫上箴言，燃燒的時候祝福就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鮮花是入寺祭拜佛陀的時候使用。他們祭拜佛祖的方式就是捧著鮮花到寺內祝禱，然後搭配某種油燈，到寺外一個廣大的水池邊虔心默念神明之名號，然後將鮮花和油燈放入水池，任水漂流。他們自市内闢一水道，從閻玄江的支流，綺河，引水到寺前的水池。水道經過規劃也接往其他房子，大家都習慣在庭園內闢一蓮花池，稱之聖池，以紀念佛陀誕生時，蓮花自他腳下生出的故事。
「這個城市的人，都太過依賴佛祖菩薩。」寄蓮介紹梵居的時候，說到此，臉色依舊平靜，彷彿她不是這個城市的一份子。
「三百年前，當初首批移民將東土的教義在此地完整地生根發芽，據說那一百多年內，這個城市是全巴尹島除了神殿之外最與世無爭的地方。後來商業逐漸影響到市民的生計，貪、嗔、痴逐漸增多，十戒變成一種形式，除了參與修行的佛僧還能維持之外，市民大抵都從商去了。敬佛的儀式仍在，變得更為繁華，盛大。」
「我不知道他們求的到底是什麼，身為預知者，我只能提供他們想要的一個未來，但是我不確定，這就是佛祖想要給他們的結果嗎？」
「預言，有的時候反而是種負擔。」寄蓮說到此，也就打住了。雖然隔著面紗，亦雲卻感覺到一種哀傷。
「預言是一種負擔嗎……」亦雲兀自思考著，他有一種不為人知的力量，正好也跟預言相關。
不知不覺，他已經甩掉那群跟蹤者，漫步在街道上。由於他特意換了服飾，那群跟蹤者一時要也很難找到他，因此他放心走在人群之中。就在他沉浸在思緒裡，渾然不知四周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一個黑影忽然朝他飛了過來，他下意識閃開，物體往他身旁的賣花攤販落下，打翻了一地落花。
「格老子的，俺今天好不容易挑了兩大擔的花出來賣，你這死老頭就這樣給俺砸了？叫俺怎麼做生意？今天收成又不好，你是要俺全家餓肚子過年是吧？嗄？你說話啊？」
旁邊一個中年狀漢蓄著落腮鬍，氣急敗壞地拎起撞壞他攤子的瘦弱老者不停的搖晃，老頭被剛那一擊重重打昏過去，一口氣喘不過來，眼看兩腿一軟就要回佬佬家，大漢眼見情況不對勁，使勁朝老者後背一拍，他這口氣這才呼了出來，睜開了雙眼。
老者還來不及回壯漢的話，一眼瞥見前方幾個僧人就要離去，他顧不得還被人拎著，一把推開壯漢就直往那群僧人狂奔而去，一邊大喊「還我女兒！還我女兒！」可惜連邊都還沒靠近，又給一陣掌風掃起，不偏不倚，再度往亦雲的方向飛來。
這次亦雲也不躲了，乾脆橫地一抱，正好將老者抱個滿懷。
「唷，老兄，要是你手中抱的是個小美女就好了。」旁邊看戲的大漢暫時把攤子撇開，朝沉思的亦雲揶揄。
「謝…謝謝這位小兄弟。」老者喘吁吁地向亦雲道謝。
「老人家，您幹什麼一直追著那群僧人？今天不是節慶日嗎？」漢子似乎忘記自己的攤子才給別人砸過，馬上發揮好奇的天份繼續追問。
「哼！說到這我就有氣。」老者不聽便罷，一提到這眼淚就撲簌簌直往下掉，「我那苦命的女兒啊！還我女兒來啊！嗚嗚…如花…阿爹一定要把你給救回來，要是你給那大魔頭給玷汙了，阿爹也不想活了啊……」
「你這把老骨頭也別哭的這麼傷心，把話講清楚大家好來想辦法嘛。」大漢指指「旁聽」的圍觀者，絲毫沒看見他們退縮的表情，一股腦兒地直想幫忙。
「大家？哼！你問他們哪個不知道是誰幹的什麼好事，只是大家敢怒不敢言罷了。」老者噙著淚，瞪著旁邊圍觀的人群，大家都露出逃避的臉色，他情不自禁地越罵越大聲。
「大哥，你是外地來的吧，您不知道，我們這兒出了個預言者，他繼父仗勢欺人啊，當天化日之下搶民女，說我家今年沒繳地税，二話不說就把我家女兒給搶走，人家是嬌滴滴的女孩，哪堪的起他這樣蠻力抓，當然是被架走，下場不用想也知道。嗚，我的如花，阿爹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等我找到那個巴尹旅人，我一定會把你給救回來……」
大漢不顧老者的哭天喊地，疑惑地問著旁人，「預言者？他是說梵居那個有名的預言者嗎？」
旁邊一個中年男子拉拉大漢的袖子，「這事兒不好講，到我家來，我細細講給你們聽。你今天也不用做生意了，他打壞的東西由我來賠，順便也把他攙進來吧。」
圍觀人群逐漸散去，漢子收拾起東西，也隨著男子進入旁邊的一家小店面，走到最裡面的休息室。男子倒了一杯茶給老者，同時也對他們解釋。
「這事兒在我們這算是公開的秘密，大夥兒心照不宣，滅老頭，要不是你這次栽到，我還真不想提哪。」
老者抽著氣，不發一語，似乎在為他的愛女如花哀悼著。
「我姓元，單名舍。經營這家小店也十幾年了，這個老頭姓滅，和如花就住在城郊左邊的那個破舊旅社內，他們是那邊的打雜。我和他認識了幾十年，在梵居從小住到老，梵居一向都還算安樂，雖有小爭小吵，日子也還過的下去。」
元舍嘆了一口氣，似乎回想起以前的日子。隨後，他皺起眉頭，繼續說下去，「問題就在於十年前預言者出現，他繼父琵羅陀因為預言者而當上城主的顧問團員之一，享有龐大的權力。我們城主因為齋戒，已經不管事好些年了，所有的大事小事全都經過琵羅陀的眼下，沒多久，他這隻老狐狸的真面目終於露出來，四處搜括民膏，搶美女，然後還提倡什麼勤儉政策，把窮人家移到市區內，有錢人都集中到靠近港口的市郊去，誰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想要獨占港口的市場，利益和那些有錢人均分，不管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死活。」
「預言者不管事嗎？」漢子搔搔頭，一臉不解。
「她啊，被她繼父看的緊緊的，簡直就像被養的狗一樣，只能在籠子裡面生活。那女孩兒也挺可憐的，從小就被當作工具，聽說就連她四周的侍女都是她繼父安排的眼線，專門控制她的活動，甚至有人傳聞她的身體也是被她繼父害慘的。」
「你們這樣說他，不怕他報復？」
「那傢伙根本不怕別人怎麼說他，他權大勢大，就連城主也很難掌控他。」元舍搖頭嘆氣，「梵居已經沒救了。」
「誰說的？」老者突然抬起頭，瞪大眼睛地看著元舍，生氣地反駁，「我聽隔壁去那女孩兒別館幫忙的麗麗說他們小姐預言到有個來自巴尹的旅人將會拯救梵居，小姐說的預言一定不會出錯，我現在就要去找那個巴尹的旅人，求求他救救我的心愛如花！」
「滅老頭，你還不死心啊，現在也還不確定消息是真是假，你這麼急著去送死？」元舍撫著額頭坐下，看起來對滅老頭已經完全失望。
「我不管！我不能就這樣放我家如花不顧，我要去找那旅人！你不幫忙就算了，我自己去！」話說完扭頭就走，頭也不回往外奔去。
「這固執的傢伙，如花也不過是一隻貓罷了，有必要這麼執著嗎？我看他真是離佛越來越遠了，真是。」元舍無可奈何地看著滅老頭離去的背影直嘆氣。
「如花…是一隻貓？」漢子小心翼翼地問，深怕一個不小心問錯問題。
「他連婚都沒結呢，哪來的女兒？當然是貓了。」元舍回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名外來客，「對了，只顧著講閒話，都忘了問貴客姓名，您貴姓啊？」
「俺？俺姓無道，來自真剎。才想這幾天是節慶，來賺些小錢的，沒想到就遇到這種事。」
「這樣啊，沒關係，你就說個價錢，我把那兩擔花的錢付清好了，剩下的落花可以灑在我家後園當花肥，完整的我還可以用來插個一兩天，您說這樣可好？」
「唉唉，這怎麼好意思，反正也是佛陀誕辰嘛，俺就算您免費好了，今個兒就自認倒楣，好在人也沒受什麼傷，沒事就好。」漢子傻笑著，突然他一愣，「啊，剛剛不是有個小兄弟？怎麼現在不見人影了？」
「嗄？你說那小兄弟啊？他根本就沒進來啊？」元舍頓時只覺得一陣好笑。
「來吧，今晚在我家住一晚，好歹吃個晚飯，我幫你洗洗晦氣……」元舍邊說邊搭上漢子的肩膀，一邊往兩擔花走去，看看漢子賣的花。兩個人就這麼邊說邊走，一時半刻是停不了的。
角落，一個黑影緩緩走出，亦雲的黑狼看著他們走遠，一躍就穿牆離去。
此時反觀別館內，水芙蓉在風曲空離開之後，屏退其他的侍女，和她的老師，妙善，喝著下午茶。
「老師，你覺得風曲空這個人如何？」
「他是男人。」
「這可以代表很多意思呢，老師。」水芙蓉微微點頭，「不過我可以猜出你的意思。」
妙善瞄了一下水芙蓉的表情就知曉她的想法。
「是的，他跟你繼父的某些本質是類似的。」妙善想起那個有如惡神一般的雇主。
「蓮兒，他最近還有找你嗎？」
被喚作蓮兒的水芙蓉搖頭，「可能是因為他準備開始行動了。」
「風曲空的到來被他視為是一種威脅，咳，我很清楚他的想法。」
她輕咳幾聲，端起侍女重新煎的藥，才剛準備就口，手中的瓷碗竟然碎裂一地。
「我想，雖然很感謝你們的讚美，但是身為你的預言男主角，我有必要知道你找我的原因。」離去頂多一個時辰的亦雲，微笑地推開房門，緩緩進入室內，看著因為他乍然出現而目瞪口呆的兩個人。
「你…你是從那兒進來的？」
「正門。我進來的時候雖然沒人阻擋，但還是看到不少帶著刀的侍女，你這預言者果然是受到重重的保護。」亦雲嘲諷似的看著水芙蓉驚嚇的臉孔，他走了兩步就朝旁邊的椅子一坐，「你一個弱女子找我有什麼事？」
妙善老師首先從驚訝中恢復過來，淡然一笑。
水芙蓉愣了愣，看著手中破碎的瓷碗，以及流了一地的藥汁，不知如何是好。
「妙善老師？」
「這個男人讓我覺得是可以信任的。」妙善起身收拾水芙蓉四周的碎瓷，「也許你該告訴他。」
水芙蓉偏過頭，不語。妙善見狀，微微地嘆口氣，「你不說也沒關係，可是他遲早也要知道。」
妙善見水芙蓉堅持不說，便起身走到亦雲面前一揖。
「我們家小姐本名寄蓮，乃是城主顧問琵羅陀的繼女。」妙善憐憫的眼神望向水芙蓉，「夫人懷孕的時候二度嫁給了琵羅陀，小姐出生後，沒多久他就發現小姐的預言能力，因此幫她改名為水芙蓉，然後利用小姐的力量一舉登上城主顧問之位。」
亦雲托著腮，看起來像是在發呆；腳邊的信使則是趴下，尾巴徐徐地搖晃著。
妙善裝作沒看見亦雲漠不在乎的眼神，自顧自地往下講。
「其實小姐這力量算是遺傳自夫人的。夫人來自中泠，一個比巴尹市更靠近南邊的小城鎮。她的母親曾將一名來自東土的小女孩養大，這名女孩在離開前，給夫人一股特殊的力量當作回報，那股力量就是預言能力。」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亦雲挑眉，表情相當納悶。聽到現在，他都還是屬於局外人。
「有，因為那篇預言。」寄蓮出了聲音，「那篇預言原本是為了我自己而求，本來也不甘你的事。只是你正好在這個別館唯一的蓮花池子沐浴，正好和預言中的男人符合。」
「因為你，那個男人開始緊張，深怕你這個威脅將我從他身旁搶走。」
寄蓮講得激動，嗓音也大了起來，「那個男人只將我們母女當作是他的收藏品，不僅毫無自由可言，我的母親就是被他害死的。」
「預言？預言裡面到底寫了什麼？我想我有權力知道全部。」亦雲雙手交握，悠閒地看著寄蓮漲紅的臉。
寄蓮沉默了一會兒，「我可以信任你嗎？」
「我能逃脫這篇預言嗎？」亦雲反問道。
寄蓮笑了，「好，我信任你，但是我不信任我的四周。」
「看樣子我是逃不掉了。」亦雲聳肩，不當一回事地說道。
「本來只是恰巧經過這邊，打算休息一番，明天就搭船回巴尹市。」亦雲低頭思考了一下。「Earthic，你去幫我通知閣內，說我暫時不回去了。」
灰狼低鳴一聲，縱身一躍，穿牆而出，消失無蹤。
「閣內？」
不顧寄蓮和妙善的詫異，亦雲正襟危坐，左手捻指畫了倒五芒星，在四周形成結界。
「你果然就是風亦雲！」
亦雲特意忽略寄蓮的喊聲，「這樣就不怕有人偷聽，我們也打開天窗來說吧。你們也知道我急著找姊姊的下落，但是被扯進這件事，我的行程不得不延宕，所以我要交換條件。」
寄蓮看了看妙善，一咬牙，「請說。」
「如果你脫離了你繼父的控制，我要你陪著我找無湮。」
「這沒問題。」寄蓮點頭，她覺得跟著這個男人遠比被繼父監禁來的好。突然，她又想到什麼似的頓了一下，「可是一般預言者是不得對自己的命運作預言，而我做了。」
「你做了，那又如何？」
「我將會被未來吞噬，進入無的空間。」寄蓮遲疑地回答。
「無的空間？」
「肉身毀滅，靈魂毀滅。」
亦雲點頭表示了解，「那就請你告訴我你目前的打算。」
妙善老師出聲解釋，「小姐所做的預言，內容其實也不多，除了上次口述給你聽的之外，也只剩下一部分。
也許月餘，也許數日
汝將在蓮花使之祝福 聖水洗滌之下
看見來自巴尹的男人以降
二十有餘，三十不足
長髮幽幽纏繞思念
為尋姊而來
為尋姊而去
金髮的光族女子
只為光明而存在
是光
是闇
是菩薩身
默哀 默哀
愉悅之時
佛之尊者重返
白衣婦人引經
肅立蓮花
汝生之佛
死之於蓮
蓮上喜鵲築巢
巢下花朵重重開
是花
是鳥
是精神
前半段是指你的出現，而後半我卻不敢下定論。」
「唯一可確定的是，我會有死劫。」寄蓮眉頭輕蹙。
「為何是在愉悅之時？甚至喜鵲築巢？這是我想不透的地方，喜鵲在中國來講說的是喜事，婚事之類的。」妙善看著碎瓷，垂頭思考，「而且最近的日子會感到愉悅的時刻也只有明日晚上的祝禱盛會，莫非你繼父將會有所行動？」
亦雲一拍手，「那也好，我們就等著看你繼父下一步怎麼行動好了，否則我們也無法預測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會做些什麼。」
寄蓮和妙善也同意暫時如此，亦雲便打算撤了結界，準備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房間。
「對了，」正欲撤結界的風亦雲突然頓住，「如果你還想要你的命，那就不要再喝那碗藥，那裡面除了補氣強身的藥物之外，卻有來自西高原開採出來的礦物成分，長期服用會導致中毒，你的病就是中毒的跡象。」
「謝謝。」寄蓮臉色蒼白，仍然挺起胸膛，露出不必擔心的表情，「我知道了。」
亦雲說完，便直接回到房間內。當天晚上，風亦雲早早就休息，卻是在床上翻來翻去也無法入眠，腦袋中盡是寄蓮和無湮的影像。瞪著天花板許久，他發洩似地輕吼，翻身披衣，漫步到聖池附近。
月光自天頂皎潔地灑下，在礫石上照出銀粉般的光澤。風亦雲緩步踏上礫石小路，卻發現寄蓮緊著內襯，背對著他，站在聖池中與荷花並立。
晚風起，水波潾淄，滿月變成破碎的倒影，在聖池中搖晃成一片，寄蓮站在水中卻感覺不到寒意，兀自看著池中蓮花的花苞發呆。
過了許久，寄蓮才發現他的存在，毫不介意地上了岸，任濕漉的衣服貼在身上，露出她姣好的曲線。
「你知道嗎？傳說中，這個聖池可以洗淨人一生的罪惡。」寄蓮飄邈的聲音響起，「只要滿池荷花一晚全部綻放，這就表示這人已經得道成佛了。」
「可是為什麼我每天晚上浸在聖池內，這花包卻是一朵也沒開？」
亦雲發現她的面紗已經拿掉了，頭髮也是濡濕地披散著，髮絲下的皮膚有凹凸不平的紋路。不理會他的視線，寄蓮繼續喃喃，視線定在前方的花苞之上。
「那藥是我故意喝的，要不然我無法躲到這塊僻靜的地方。你知道為什麼梵居的市中心和郊區竟然差別那麼多嗎？」
亦雲不作聲，想起下午的經歷，眼神一片清明。
不是無湮的事，通常很難讓他煩心，除非已經影響到他的生活。
「梵居城主，須臾，是個異常虔誠的佛教徒。他嚴格實行十淨。除了親自出家，並廣募基金籌蓋了位於市中心的梵居寺，並且將心中認為不符合佛教徒的人全部遷至郊區，久而久之，就變成你看到的模樣，市內儉樸，市郊華麗，因為投機取財者皆往市郊而去。」
「可惜就算在這僻靜之處，還是有心機深重者。」寄蓮伸手折了一枝荷苞，放到鼻前細聞，「每個來求預言的人，眼中都閃爍著貪婪，真想讓他們入餓鬼道。」
「蓮者，荷也，出淤泥而不染。」風亦雲突然開口，「這是湮常說的話。」
「你真的很想念你的姊姊呢。」寄蓮輕聲笑開，「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黏姊姊的弟弟。」
「我不是黏她。」亦雲看著蓮花，心中想的是逸草閣主屋庭園中的那一池翠綠，無湮最喜愛的花朵。
以及那個愛笑的面容。
一片靜默。風無聲無息的吹過水面，帶來荷花的清香，亦雲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湮最喜歡的花朵。」
「你都只喊你姊姊的名？」
「她最愛坐在庭廊上，看著她們在風中舞動，然後對著我說，看，他們為我而跳。」
「是嗎？」寄蓮觀察到亦雲平時冷淡的目光此刻正熾熱地盯著蓮花，一片溫柔，內心當下明白了一二。
是愛情，而不只是親情。
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寄蓮只好不做聲，只是陪著亦雲賞花，思念，以及吹晚風。
就在他們談話的同時，樑柱後面的人影微微探頭，向後方打個暗示，隨即又隱沒到黑暗之中。
隔天，寄蓮就收到繼父的通知，要求她到市內的辦公處一趟。
她仍舊圍著面紗，跟著妙善老師和幾個侍女徒步走進一棟潔白矮小的房舍。一會兒就有名穿著保守的仕女帶著她們進入一間擺著幾部佛經的廳堂休息。
「行者只想見小姐一人。」仕女輕聲細語地傳達主人的命令。
寄蓮臉色無懼地跟著仕女走入最裡面的房間，這是她繼父的書房。書架上堆滿法華經，金剛頂經，華巖經等經書，書房內只有幾個穿灰色袈裟的小沙彌認真地打掃。
仕女將寄蓮帶到書房就止步，接著她輕敲書桌兩下。
一名高大魁梧的比丘從書架旁的簾幕走出，帶著寄蓮走到後面，一個雕琢精緻的小門就隱藏在此。他以特異的順序扳開小門上的雕飾，就帶著寄蓮鑽進門內。
門後是僅容一人通過的階梯，蜿蜒地向下延伸。比丘看寄蓮走得慢，索性將她扛在肩上，直到帶到一間石室之後才將她放下。寄蓮甫站定就看到幾個常在她身邊的侍女，衣著半裸，露著乳房依偎在紗幕後的男人身上，因為男人的揉搓而發出嬌淫聲。
「女人就是這樣，總是喜歡屈服在強權之下。」琵羅陀嘲諷的音調響起。他的臉部線條堅毅，固執的眼神，紅銅色的胸膛，四十開外的年紀卻不露老態，精壯結實的身軀讓所有的女人甘願臣服於他之下。
他就是梵居城聲名狼藉的顧問團團長，果斷不留後路的做法讓很多人對他敢怒不敢言，對於他的敵人通常都只會被趕盡殺絕，最後只留一口氣奄奄一息，等著下葬。
琵羅陀的手從身旁女人的乳房慢慢上移，抬起女人的臉龐凝視，手指抵著女人的下顎，此時他身下的那個女人正抵著私處，手指頭忍不住情慾的催動，緊緊摩娑著他的胸膛。「可是，她們都只是一群經過重複雕鑿的花瓶罷了，不堪一擊。」
他注意力從沒到身下的女人過，一個不耐煩，手中使勁，柔軟雪白的頸部隨即被扼住，正陶醉在摩娑下的仕女連發出聲音的機會也沒有，當場虛軟倒地。其他半裸的仕女卻是面容不改，挨著男人發出細細的笑聲，好像看了一場娛樂。
寄蓮悲哀地看著失去性命的仕女被琵羅陀的手下拖出石室，「蛇終究抓不到鴿子變成的鷹。」
他哈哈大笑，推開女人走出簾帳，一手揮去面紗，緊緊攫住寄蓮的臉，那是一張
完好無缺的美麗臉蛋，雖然有病容，屬於十六歲少女的氣息仍舊在她身上綻放。
「你現在就在我的手裡，還敢說這話？不可能的，鴿子終究只是鴿子，誰也別想奪走屬於我的物品，不管是老鷹或是神！」
寄蓮的微笑顯得飄忽，「就像我那不快樂的母親一樣嗎？」
「是的。」琵羅陀看著她的眼神變的深邃，「屬於我的，就算是不擇手段，我也要摘下，所以你也只能跟隨你母親的腳步，成為我的專有物。」
「學學你的母親吧，安靜地當我的女人。」他看著她的臉低喃，「你的預言供給了我財富，也會提供給你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忘掉那個男人，阿蓮，我才是你的擁有者，你的主宰。」
「你要我？」寄蓮嘲諷地勾起嘴角，這條貪婪的蛇終於忍不住了。
「你如同你母親一樣聰慧。」琵羅陀輕輕笑了，「如何？如果你答應，我可以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當然，你那位惹人厭煩的朋友也可以受邀在列。」
「反之，那後果你就得自行負責，我相信你那位朋友應該會很受狼群的歡迎。」
自視甚高的琵羅陀絲毫不將屬下說的風曲空放在眼裡，以為這等條件對寄蓮已經是不可多得的恩澤，他胸有成竹地等著寄蓮答應。
寄蓮撫著長髮，狀似思考。他命人拿出一個蓋著封條的金色盒子，「這是寺廟的住持送來的賀禮，裡面是由佛陀親自祝福過的蓮花珠飾。給你吧，結婚時戴上。」
琵羅陀在心中已經十分肯定寄蓮非他不嫁，因此放心地摟著她笑。
寄蓮記得母親說過，被高僧祝福過的物品，上面都會有祝福者強大的法願，如果加以運用，可以擁有強大的力量。
她思索了一下，抬起她的眼眸直直看著琵羅陀。
「那我現在可以帶著這個了嗎？」
「好！就是這樣！」琵羅陀驕傲地看著她，「雖然你跟那賤胚子吻過了，不過我原諒你。」
琵羅陀的眼神在想到那個吻的時候變得異常銳利，「不過你還是跟他吻了，這可是必須懲罰，蓮兒。」
他強奪地吻住寄蓮，雙手握住寄蓮的腰，緊緊地將她捆在懷中，舌頭舔盡寄蓮嘴裡的每個角落，絲毫不在乎寄蓮緊閉的雙眼。
那群侍女真是碎嘴，明明就沒親吻。寄蓮第一次在心中咒罵起這個害她被摧殘的告密者。
「啊，我的小蓮兒，我真是等不及了。」琵羅陀斜睨著她的身軀，目光彷彿剝去她的衣服，留戀不捨。
「我已經通知了城主，我將娶我美麗的繼女為續絃，他就很高興幫我籌備起來呢，蓮兒，你看你的預言力量是多麼大，連那自命清高的城主都自願幫忙。」
「啊？這麼快？」寄蓮驚訝地睜開雙眼。
「快？我還嫌慢呢。」琵羅陀輕舔寄蓮的耳緣。好端端的，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卻是為了他的下一句話。
「我們的婚禮就在今晚，你將在偉大的蓮花盛會上成為我美麗的新娘。」
「是嗎？」寄蓮的臉色更加蒼白，她在心中命令自己一定要直挺挺地站著。
「我真是高興，父親大人。」
「該改口了，小蓮兒。」琵羅陀摟著她，斥退四週向他求愛的仕女，他一向認為這些女人比不上他的收藏，一旦和他做愛過的女人都只有遣散的份。
他看著寄蓮厭惡的眼神，只是輕笑。「放心，這些女人都不會再接近你，她們將不會出現在梵居。」
寄蓮溫婉地坐在琵羅陀身旁，但笑不語，眼底的厭惡卻是不留痕跡地針對他而去。那個男人已經決定大肆慶祝新娘的聽話，斟滿葡萄酒的銀杯直往口邊送，絲竹之聲不曾停止。
「啊，母親，這就是你心中的繼父哪。」寄蓮默默地在心中如此感嘆著。
下午，寄蓮就被軟禁在石室內的另外一個小房間，琵羅陀命人送來的嫁裳和花飾被放在房間的紅木床上，嬌豔的粉色在衣服上有如蓮花一般綻放。
她不讓侍女進來，僅是吩咐她們去找妙善老師，當妙善出現在門口，她歡欣地奔跑過去，緊緊擁抱住妙善。
「啊，妙善老師，我好害怕。」
「乖，你放心的嫁吧。」妙善輕輕拍著寄蓮的頭，「小傢伙已經跑進來了，有它陪著你，你可以不用害怕。」
「小傢伙？你是說那匹狼嗎？」寄蓮懷疑地看著四周，結果在妙善衣角後面看到一截尾巴。
亦雲的信使竟然縮成小型犬的大小，十分可愛，毛茸茸地像個娃娃。寄蓮一把抱起它，心疼地撫著小狼。
「我說這是你客戶送給你的禮物，他才讓我帶進來。」妙善對寄蓮解釋，「他將你看的很緊，我也只能待到婚禮開始前的幾個時辰，這期間我就好好陪著你吧。」
「老師，我想，這就是蓮上喜鵲築巢的含意吧。」寄蓮看著房間內繡上兩隻鳥的紅布。由於婚禮也是參照東土舉行，一切東西都以東土的方式準備，蠟燭，紅衣，囍字等等，她們所站的地方簡直就是新房。
「而且老師穿的衣服是白色的。」寄蓮微微笑道，因為她知道妙善老師不會去看她的婚禮，「說不定我會死在婚禮上。」
「噓，別這麼說。」妙善老師皺著眉，「今天是好日子，別這樣糟蹋自己的心情。」
「我會幫你的。」
「幫她什麼？逃走嗎？」琵羅陀彷彿凶神惡煞般的進來，狠狠瞪著這位家庭教師。
「沒什麼，阿蓮是在擔心妝畫不好，我總不好讓行者的新娘讓人笑話。」妙善微微一揖。
「哼，沒什麼最好。阿蓮終於是我的新娘，誰也不准搶她走。」琵羅陀伸手揮了幾下，寄蓮馬上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這個手勢她從小看到大，琵羅陀從不喚她母親的名字，僅以用手勢表示。
她聽話地走過去，朝他敬禮。琵羅陀滿意地笑了，笑聲震撼了整間石室。
「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好新娘。」琵羅陀拍拍她的頭，眼睛注意到她頭上帶的黃金珠飾。「這珠飾果然很適合你，太好了。」
心情極好的他也就不在意妙善的存在，轉身大踏步的走出石室，準備回到辦公室，繼續扮演他顧問角色。
寄蓮輕輕地倚在妙善的耳邊輕語，接著她請妙善幫她打理儀容，看起來是心甘情願當新娘一般。
妙善幫寄蓮弄完新娘服裝，並為她的婚姻祝賀一番之後，就被侍女請出了房間。她也不多留，直直出了琵羅陀的辦公處，回到她們原本的住所。
回到寄蓮居住的屋子內，由於所有的侍女都被叫去幫忙婚禮事宜，因此別館反而沒有人注意到風亦雲和妙善。琵羅陀似乎已經完全打算寄蓮勢必會嫁給自己，十分有信心的樣子。
因此妙善毫不避諱地和亦雲在小廳就討論起計畫。
「亦雲先生，你會召喚術吧。」妙善直接問道，「你是巫術師不是嗎？」
「妙善老師，你也不是普通人，何不開門見山地說呢？」風亦雲笑笑地看著妙善。
「我是有個計畫，不過還是必須有你的幫助才行。」
「……我只希望不是要幫你帶小孩。」
「你有夢視能力？」妙善驚訝地看著亦雲，「那真是太好了，有你在，我的責任就可以完成了。」
「責任？」
「今晚，蓮花使將脫去凡胎，回歸東土。」妙善神秘一笑，「而你，也會得到你應得的東西。」
夜晚，是節慶日中的最高潮，也就是祝賀佛祖誕辰的蓮花盛會。盛會在城市寺廟後的廣場上舉行，會上眾僧雲集，口中喃喃誦唸著經文，為人民祈福。法會中央有一個「卍」標記，是佛陀的「三十二相」之一，稱為「吉祥海雲相」。
在那標誌之下，身穿蓮花嫁衣的寄蓮就端坐在那兒，配戴著住持所贈送的蓮花珠飾。當經文誦唸告一段落，城主就會來幫她和琵羅陀舉行婚禮，並且她會為梵居作一次預言。
所有的人第一次看到拿掉面紗的預言者，因此莫不是萬分興奮，然而寄蓮閉著眼睛思冥，心靈慢慢晃到了太虛去，彷彿到了解脫道的境界，已自煩惱中解脫，證得真理。
「再過不久，我就會到無的境界。」寄蓮想到從此就可以脫離琵羅陀的掌控，內心一片清明，但是想到慈祥的妙善老師，心中又是一擰。
「啊，希望我死後繼父不會對老師做些什麼才好。」她想起老師的慈祥笑容，充滿不捨，但是又急欲脫離繼父的掌控，這個矛盾讓她掙扎不已。
沒多久，經文誦唸完畢，城主須臾穿著一種稱為鬱多羅僧的袈裟出現，後面跟著穿著紅袍的琵羅陀。須臾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沙彌，以他對佛法的鑽研和修持，在梵居算是名列前幾位的尊者，這也是他被選為城主的原因。現在他準備為寄蓮與琵羅陀的婚姻給予祝福。
他對著寄蓮頭上的蓮花珠飾呢喃念著真言，施起增益之咒法。須臾喃喃地頌念著，接著受過佛祖祝福過的珠飾開始發光，一道金黃色的法願以梵文顯現，強而有力的光芒將寄蓮包圍住，隔開了城主和琵羅陀。
「不對啊，我沒這麼大的力量可以讓法願現身，到底是誰？是誰在搞鬼？」須臾被法願的效力嚇到，開始驚慌失措，而他身旁的琵羅陀聽到他的話，臉色越來越沉。
他想起兩個不該被他遺忘的人物。
寄蓮抬起頭，傲然站起，清柔地說出那則屬於自己的預言，臉上一片寧靜。
「也許月餘，也許數日
汝將在蓮花使之祝福 聖水洗滌之下
看見來自巴尹的男人以降
二十有餘，三十不足
長髮幽幽纏繞思念
為尋姊而來
為尋姊而去
金髮的光族女子
只為光明而存在
是光
是闇
是菩薩身
默哀 默哀
愉悅之時
佛之尊者重返
白衣婦人引經
肅立蓮花
汝生之佛
死之於蓮
蓮上喜鵲築巢
巢下花朵重重開
是花
是鳥
是精神
」
她帶著絕美的笑容，身體竟然瞬間化成輕煙消失，只剩衣服失去了依附體，軟軟地滑下。
琵羅陀愣了一下，他突然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寄蓮為了脫離他的掌控，竟然甘願觸犯禁忌，為自己做了預言。
沒有主人的禮服彷彿在嘲笑他的自負，當場變成眾人恥笑的對象，更讓他不敢相信的是，她們母女情願走向死亡也不願在他身邊！
「啊……」琵羅陀受不了地狂吼，「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我將我的一切盡全力供養你們，你們卻都一一背叛我！難道你們的生命比不上我給予的一切？」他宛如發狂似的，推開前面眾多人群，拔腿就要往會場之外狂奔離去。突然一隻手抓住了他，一個銀髮的男子攔著他，要他冷靜。
「等等，琵羅陀，我感覺到你女兒的生命還未消失，應該還在梵居這塊土地上。」
「還沒死？」琵羅陀失焦的眼神慢慢看向眼前熟悉的人，「你說她還沒死？」
「她是神，死不了的。只是她今晚就會被接回東土。」男子安慰似的拍拍他，「走吧，他們好像是在寺廟前面的那個水池，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同一時刻，由於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廣場去，寺廟前面的水池反而只有無數朵鮮花和油燈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照得一池明亮。
妙善穿著一襲白衣，頭戴銀冠，緩緩走進水池妙善持唸力吟誦著「Srivatsal aksana」，一道金色的「卍」形光芒大盛，接著逐漸縮成人影，寄蓮裸著身體，從光芒中緩緩出現，站在水池之中。
「蓮使者，歡迎歸來。」
「啊，妙善老師，您要接我到無的世界嗎？」寄蓮帶著蓮花珠飾，微微地朝著妙善一笑。
「那自我預言的懲罰已經到了。」
妙善慈祥地回答，「蓮使者，你已經修得正果，如今我是來接你回東土。」
「東土？」
「你原本是佛祖面前的蓮花，今於此梵居有一情劫，因此下凡了卻。如今時間已到，你必須脫去凡胎，隨我回東土。」
妙善輕輕點了一下珠飾，「此乃佛祖贈與你之物，快想起你的本身。」
珠飾微微發光，寄蓮閉上眼睛，沉默了一陣子。
「我知道了，大士。」寄蓮雙眼含淚，環顧四週，微微頷首，「那就拜託了。」
這時候，琵羅陀正好越過寺廟的廳堂，遠遠就看到妙善和寄蓮的身影，大肆呼喚著。
寄蓮安祥地閉上眼睛，剎那間，時間對於琵羅陀而言彷彿停止一般。他眼睜睜看著寄蓮的身體開始如粉末一般崩毀，混入水池之中，蓮花珠飾卻宛如有意識般，飛到妙善的手中。
他呆愣許久，軟跪在地上，無神看著水池。
妙善拿著蓮花珠飾，對著聖池喃喃誦著，「嗡，阿，吽，邊札，古魯，貝馬悉，地，吽，舍。」
寄蓮喪身之處，水面慢慢探出一朵白色花苞，開出宛如真人一般大小的荷花，妙善將珠飾丟進荷花，口中仍舊念著真言。
城主須臾跟在琵羅陀身後來到，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卻被後面的吵雜聲吸引了注意力。全城的人都注意到這邊的騷動，已經開始往水池這邊移動了。
荷花被丟入珠飾之後，花瓣主動漸漸靠攏，不一會兒，荷花再度開放，寄蓮竟然端坐其中，手裡抱著一個嬰兒。
她身著白袍，緩緩自荷花走下，對琵羅陀一鞠躬。
琵羅陀伸出手要抓住她，卻被一層東西隔著而無法抓到。
「觀世音大士，我們該走了。」
妙善，也就是寄蓮口中的觀音大士僅微微點頭，她看向遠方的某一點。
突然，深夜中出現狼嚎，一匹如馬匹大小的灰狼迅速飛奔，在城主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一躍而至，在大士身旁停下。
「Earthic，接下來就麻煩你。」觀音大士帶著微笑，「我還沒騎過狼呢。」
她帶著寄蓮在眾目睽睽下騎上狼，Earthic呼嘯一聲，拔足一陣狂奔。正好在全城的人擠過來之前離開了水池。
琵羅陀看著她們離去的方向，他望著那匹狼，眼神定了很久。在手下趕過來之後，隨即吩咐幾聲，離開了現場。
Earthic不住奔跑，以最短的時間內將兩人載到港邊，那邊有一艘小船已經準備航行，而亦雲則在港口邊等著她們。
觀音大士輕輕將寄蓮手中的嬰兒交給了風亦雲，這是名女嬰，她沉沉睡著。
「這是蓮使者的凡胎，她利用佛祖的法願封鎖了自己凡胎的生命，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會因為懲罰而毀滅。」
「現在，就請你以重生之術將這個生命重新塑造，給她一個新的靈魂。」
風亦雲接下嬰兒，他的確感覺到嬰兒體內有一股躍動的力量，柔和而溫暖的。
「重生之術可不是使人死而復活，而是以她的生命能量重新集合人體元素，形成新生命。」
「雖然能跟正常人一般活動，她的靈魂卻是破碎不堪的，這是因為生命重新組合的緣故。」
風亦雲想起很久之前，無湮談到重生之術所說的話。
「沒有完整的靈魂，那生命無法正常生長。」
就在風亦雲還來不及思考，Earthic開始咆哮。亦雲懂他的意思，有一匹人馬跟著他們後面飛奔而來，領隊似乎是琵羅陀。
「快，時間不多了。」亦雲催促著，「你快出發吧。」
觀音大士馬上帶著蓮使者踏上小船，並且催動咒語，小船以一種快速而穩定的速度向前滑行。
亦雲定下心來，唸起了咒語。他將睡著的嬰兒托付給Earthic，專心施法。剎那間他身前出現了一個魔法陣，風家的圖騰在亦雲的腳下旋轉，四周氣流躁動，煙霧四起。魔法陣的中央出現一片黑霧，亦雲指使黑霧遮攏住小船行走的方向。
Earthic又咆哮一聲，馬蹄聲已經聽的一清二楚，亦雲趕緊帶著嬰兒離開。當琵羅陀的人馬到達時，港口邊已經一個人影也沒有，只留下晚風習習。
隔天，梵居因為傳出觀世音駕臨而陷入一陣沸騰，市民每個在門外擺出鮮花素果，悠悠朝著傳聞那天觀世音離去的方向祈禱。他們說預言者本是觀音菩薩座下的蓮花仙子，特地轉生來梵居，作為佛陀和梵居的橋樑，如今功德圓滿，在佛祖盛會上大士親自迎她回東土。
寺前的那朵巨大白蓮，如今被視為梵居的聖物，被城主派人列管，並記載於城史之上。
「唉……」一聲長嘆在梵居市郊角落響起。
一名瘸腿的老頭兒拎著包袱，抱著一個小娃兒，窩在骯髒的角落裡。他的身旁放著一根柺杖，娃兒在他懷中安然的睡著，他的眼神穿梭在人群之中，看著停泊在港口內的船隻，旁邊有隻毛色烏黑的狼犬蹲伏在他身旁，閉目養神。
他是今日才出現在市郊的角落，根據他聽到的消息，人群來往的港口中，這幾天出現了一批黑衣人，帶著一張有著長髮男子的肖像四處盤查船隻，態度相當積極，每一艘船都上去問了一番，似乎找的那個人對他們而言非常重要。
「我真的成了奶爸……」老頭兒的臉有一條長長的刀疤，從左邊延伸到右邊，看起來慘不忍睹。
「現在帶了這麼一個小娃兒，我要去哪裡好呢？」老頭兒歪著頭，看向身旁的好夥伴，灰狼。
灰狼低鳴一聲，「喔，聖翊嗎？那不就越來越往西？」老頭喃喃自語，搔一搔頭，狼狽的外表看起來跟乞丐沒啥兩樣。
「好吧，看來命運不走不行，凐還在等我呢。」
老頭抱著小娃兒，還有一隻灰狼，拄著柺杖緩慢走出角落，朝著港口走去。途中經過一家破舊旅社，滅老頭蹲在門口，看著他家小母貓如花，高興得左捧捧右親親，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破涕為笑。
「還好還好，原來你是不小心被抓走的，你怎麼會躲進那個籮筐裡呢？你害阿爹好難過你知道嗎？那個籮筐裡面也沒什麼東西，只是一些米糧罷了，他們要米糧就給他們，阿爹只要你就好了。」
瞥到這場景，老頭嘲諷地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經過市區的公告欄，一群人圍在那邊吱吱喳喳，不知道說些什麼閒話，可惜老頭似乎提不起興趣，自顧往前走。
「嘿，你聽說觀音大士顯靈嗎？」
「聽說了，據說還是騎著狼離開耶」
「狼？」
「對啊，而且是和馬匹一樣大小，嚇死人了。」
「既然是騎著狼離開，會不會是她最新收伏的妖怪？」
「搞不好喔，那我們要不要為她塑個像？」
「好啊好啊，狼也不錯，觀音大士騎狼，挺新鮮的。」
「欸欸，你們有沒有聽說那個大魔頭要辭職的事？」
「啥？真的還假的？」
「據說是他不死心，堅持要去找到那個巴尹的旅人，因為聽說他把蓮花仙子轉生的女嬰帶走了？」
「蓮花仙子不是回東土了？」
「對啊，可是大魔頭堅持他看到一個女嬰，他說那是蓮花仙子的轉世，他一定要找到她才肯罷休。」
「好吧，那至少他不用荼毒梵居，我們有救了。」
「是啊，光是這件事就夠放鞭炮慶祝個幾天了。」
「是啊是啊……」
老頭步履蹣跚，沿路走過都聽到類似的話語，他恍若未聽聞，抱著小娃兒，領著灰狼，繼續越過市郊，往港口走去。
到了港口，不小心撞到一名黑衣人，黑衣人氣的破口大罵，「可惡，你這死老頭子沒長眼睛啊！」
其餘的黑衣人本來也想湊過來罵幾句，卻因為他身上的味道而一一掩鼻，退避三舍。
老頭不停說著抱歉，還做勢跪下來要賠罪，黑衣人懶的理他，逕自離開，他們還有工作要做，可不能將時間浪費在一個乞丐上。
受到冷落的老頭也不以為意，拿起柺杖，慢慢地朝港口走去。離開他不久的黑衣人注意到他手中的娃兒，提醒同伴，正想將他叫下，同伴只是哼了一聲。
「主子要找的人怎麼會是一個臭的跟水溝沒兩樣的乞丐？長成那赴德行，那娃兒八成是他搞上哪個妓女生下的私生子，大概也不能見人，你還要拿那娃兒交差嗎？」
四周的黑衣人笑聲乍起，並繼續往船隻的方向走去，一一尋找圖像中的長髮男子，和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
他們沒注意到，乞丐和灰狼踏上一條有著三角帆的小船，在沒有人划動的情況下，那小船逕自離開了港口，緩緩朝西邊漫行而去。
寬廣的天空一片灰白，太陽還未升起，幾個星座不捨離開，兀自逗留在天幕，俯瞰大地。
巴尹島西邊，是由閻玄江哺育出的廣大平原和一個獨立於海間的高原所形成，合稱「西原」。
高原和巴尹本島以一個狹長的海峽劃分，傳說中，海峽的寬度正好是老鷹飛一日的距離，又被稱為「鷹曄海峽」。在海峽最狹隘的地方，巴尹島西北部，有兩個城市，梵居和聖翊，由於地理位置而成為聯絡的角色。
眾多旅人或巫術師，為了獲得高原上出產的各種資源，紛紛在這兩個城市搭船，於聖平高原以及西平原之間來回，「西高原之橋」的名號不脛而走。
連接巴尹島這端的城市，是少數以外來宗教興起的五城市之一，即使規模不大，梵居仍以佛陀的城市自豪。
晨風突地灌進寬廣的街道，冷颼颼地令人畏縮，只感覺到一陣冷意由石板地面竄上身體。座落在街道左邊的一家小旅館，看起來相當老舊，斑駁的門板可憐地攀緊鎖鏈以免滑落。冷風從漏口稀稀疏疏地溜進來，凍著了在門邊打瞌睡的老頭。
老頭猛地驚醒，口中念念有詞地咒罵著，抓起手中的掃把，搖頭晃腦一番就掃起地來。旁邊一隻小母貓喊了一聲，搖搖晃晃地朝裡頭走去。旅社內的小房間有了些許聲響，看樣子已經有部分客人起床，準備一大早趕路。
梵居的市民多為自東土移民而來的佛陀教徒，在這異地，第一批來到的佛陀教徒將佛陀教義供奉在市中心的一間廟宇，誠心朝拜。
梵居市區有一條主要道路延伸至港口，沿街以石板搭成。這一條街道堪稱全梵居最繁榮的街道，商家林列，就連旅社也分布在這條街上。
道路兩旁的菩提樹被結上金色或是銀色的紙，外圍的人家裝飾的金碧輝煌，而稍微窮苦一點的人家也在樸素的門口放上一束鮮花，似乎正在過什麼節慶。
「請與佛祖結個善緣，化來世的好福氣。」
數個比丘穿著袈裟，出現在街道上化緣，和善心的好人家化了點素食。
從市中心開始響起一陣幽遠的晨鐘，渾厚低沉的聲音在空氣中回盪，喚醒淺眠中的城市，不經意地喧雜了起來。
街道上行人多了，人人寒喧時都帶著和藹的笑容，雙手合十，恭敬地鞠躬。
「南無阿彌陀佛。」
「祝你今天和樂平安。」
「很抱歉，我們店裡今天房間全部滿了，請你另外找吧。」砰的一聲，一間旅館大門狠狠地關上，一個穿著灰褐色斗篷的男子，批散著長髮，拎著一個小皮箱，狼狽地站在鋪著瓷磚的階梯上。
在他敲了第十一間旅館，被拒絕第十一次之後，終於忍不住冷眼瞪著冰冷華麗的旅館大門。
「可惡，難道就要這樣在外面打地舖嗎？」男子低念一句，轉身就要離開。
他知道這幾天是節慶，客棧的生意好的不得了，空房相當難找。他一路挨家挨戶敲門過來，竟然所有的旅館都客滿。
長髮男子低啐一聲，在他要踏下階梯之際，側門閃出一個小小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人朝著他的方向跑來，看那打扮應該是廚房的小廝。
「先生，先生，你是要住宿是嗎？我看您是外地人吧？」小廝看起來大約十三、四歲上下，夾著口音，熟練地使用巴尹語講話，似乎已經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
「是。」男子冷淡地瞥了一眼。
「先生，您有所不知，從昨天開始是我們佛陀誕辰的慶祝會，因此旅館休館。這三天內所有的外來客除非事先訂好房間，要不然不開放外人住。這段期間，如果您要現在住宿，只要去城裡的居民隨便敲一間門，他們都會有空房間讓你住。」
「哦。」男子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不過衣擺卻被定住，讓他一個踉蹌差一點跌進旅館前面的荷花池裡面。
轉過頭，只見小廝一腳採在他的斗篷上，雙手向上翻起，雙眼眨了兩下，若有所求地看著他。
「還有什麼事嗎？」男子一挑眉，低頭看著那隻妨礙自由的腳。
「詢問費。」
「詢問費？」男子看了小廝堅決的眼神，再看看妨礙他行進的腳，許久，終於嘆口氣，手一翻，在小廝上捧的手掌中丟下幾枚硬幣。
小廝眼隨之一亮，這才放開了腳，朝著男子匆匆說了聲「祝您今日平安快樂」，一溜煙又跑回側門裡去了，還聽到陣陣歡呼。
男子皺著眉，拎著皮箱離開了旅館，往市區的方向走去。
進入了市區，街道愈趨狹窄，兩邊的牆壁裝飾越來越簡化，呈現一片淨白的世界，雖然看起來泛黃陳舊，不若城郊的房子華麗，但都很整潔。
「這是怎麼一回事？有錢人都集中到郊外？」男子觀察著四周的街道，下意識地和他的家鄉比較一番。
觀察許久，他找了一間看起來規模略小，但是看起來打掃得相當整潔的房子，伸手敲門。沒多久馬上就傳來腳步聲。
咿呀一聲，老舊的門板後面露出面額飽滿的容顏，一位穿著白袍的黑辮少女笑容可掬地向他問安。
「早安，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您好，我是來自外地的旅人，由於客棧都滿了，請問這邊有空房間可以提供住宿嗎？」男子有禮貌地行禮，露出顛倒眾生的微笑。
少女頓時覺得眼前光芒閃了一下，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只看到男子若無其事的樣子。
「喔，有的，請進。」
略顯靦腆的少女打開門，低矮的空間在男子進入之後更顯得擁擠。
「客人是來梵居做生意的嗎？」
少女對旅客似乎已經見怪不怪，很自然地就對著男子攀談起來。
「我叫麗麗，這兒是我們家小姐養病的別館。雖然是私人建築，給旅客住的客房倒還是有準備的。而且你真的受到佛陀保佑，我們就只有唯一的一間客房呢。」
少女帶著男子，沿著不起眼的小徑進入後邊的院子，原來房子之後有一個寬大的院子，一層潺潺的水流圍住中央的水池，噴起條條的水柱。池中養著幾株蓮花，白紅相間，駐足在綠波之中，增添幾分高雅。
幾個白衣少女在池邊洗著衣服，一邊嘻嘻哈哈地說笑。
麗麗朝其中幾名少女打了聲招呼，繼續帶著男子走到院子另一邊的房舍，穿過一排竹籬之後，她打開一個木門，示意男子進入，裡面是一間擺設整齊的小房間。
「這裡是我們傭人住的別院，您就先住在這裡吧，雖然小，但是都整理過了。後面的櫃子可以供你擺衣服，餐點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吃，但是院子前面的那些房舍請別隨便進去，小姐不喜歡別人打擾。」
麗麗停頓了一下，又好心地對男子介紹。「在這幾天，梵居正好舉辦佛陀誕生節的慶祝會，街上很熱鬧的。你往這個方向出去就是街道，有空可以出去逛一逛。至於出門時不用鎖門，你掩著就可以啦。」
「謝謝，不過，請問有沒有浴間？」男子環顧室內，都沒發現可供沐浴的地方，只有一般的床，衣櫃，梳妝台等簡單家具。
「浴間？」少女歪頭想了一下，「你要梳洗只要跳進外邊的那個池子就好了，我們這邊的人不分男女都是這樣做。那池子引用的是聖河的水，可以洗滌身體的罪惡。」
「都沒有遮掩的東西嗎？」男子這下子傷腦筋了，眉頭皺成一團，不禁朝那只有密密麻麻，被數十株蓮花佔滿的池塘多看了幾眼。
至少水看起來是清澈的，他暗自安慰著自己。
女子疑惑地看著他，「心不思不惡，除非你身體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那你就更應該用來自聖河的池水洗澡，願你受到佛祖的祝福。」
少女行個禮，隨即離開了房間，掩上了門，獨留下男子一個人尷尬地佇立。
「梵居真是奇怪的都市啊。」男子喃喃自語，他打開手中拎著的行李箱，把衣服拿出來掛進衣櫥中，以繩子束起批散的頭髮，接著解下斗篷，露出他身上套著的泛黃襯衫和黑色長褲。
長時間的旅行讓他原本白皙的皮膚變成小麥色，肌肉也變結實，與幾年前的他相比，相信沒幾個人認得出他來。
男子從行李箱的底部拿出一個羊皮捲和木架。他攤開羊皮捲，上面有法術封印的痕跡，他將它固定在那特製的木架上，放在梳妝用的鏡子旁邊。
羊皮捲上，一個熟悉的人影對著他展露出溫和的笑容。
鏡子中映出和人像一模一樣的臉孔，只是，他的頭髮，黑亮的色澤和人像中柔亮的金黃相對比。
「無凐，我終於來到這裡了。」
風亦雲看著被法術保護著的身影，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
太陽的光影慢慢移到他的身上，他坐在床邊，陳舊的襯衫半敞，日光撫著他的皮膚，眼神仍舊望著這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他眼神一黯，曲著身子倒臥到床上，閉起眼睛，長時間的旅途勞頓讓他的意識一沾到床馬上就飛離了身體。
朦朧間，他站在一個黑色的水池邊，依稀可以聽到水在池中嘩啦嘩啦地流動。有一位穿著白色衣裙的婦人，捧著蓮花，沿著水池飛奔而來，身後有一陣明顯的馬蹄聲。
「蓮花……」亦雲看到花，情不自禁地輕喊。
婦人看到他，嘴角竟然揚起微笑，把手中的花往他身上一丟，身形轉眼間消失。看到花朝自己飛過來，他想伸手一抓，卻抓了一身冷汗。
光影依舊，微風透過窗櫺吹入房間，帶來一絲涼意，手指的觸感空洞，剛才只是一場夢境。
無暇深入思考夢境的意義，拖著一身的疲憊，他起身來到庭院的蓮花池畔掬水洗臉。
之前洗衣的少女們都消失蹤影，因此他得以仔細的打量四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站在岸邊，在水柱的遮掩下，迅速脫去襯衫，僅著長褲走入水中，開始洗去一身灰塵。
許久未如此暢快洗澡的男人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滿足之中，潑水聲此起彼落，驚得原本在池中游泳的鴛鴦一陣高飛，但是亦雲毫無所覺，只是專心享受淨身的樂趣。
受驚的鳥兒亂鳴，混亂之中，有名少女穿著白色衣裙，及腰的黑辮，一臉呆愣地直直盯著男人裸露的胸膛，隨後又好像發現什麼似地趕快轉開頭，連耳根也紅了起來。
亦雲也發現到少女的存在，迅速潑個水之後就趕緊拿起襯衫，一手撐著岸邊就跳出了池塘。少女不禁雙手掩住眼睛，驚喊一聲，眼光卻不住地往男人濕漉漉的身軀瞄去。
「小姐，我應該沒嚇到你吧？」亦雲穿好襯衫，語氣輕柔地道歉。
「對…對不起……」少女轉過身體，背對著亦雲，聲音不停顫抖。
「那就好。」亦雲看少女似乎沒什麼太大的反應，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你是不是來自巴尹市？」少女才一抬頭就看到亦雲正要離去的背影，趕緊出聲喚住。
「是…怎麼了嗎？」
少女欽慕的目光將亦雲打量了一番，雙眼異常閃亮地盯著他的黑色長髮。她的手緊緊抓住衣角，紅暈暈的兩頰，像是看到什麼令她興奮的事情。
「你…你是男的？」
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敞開的襯衫，風亦雲認為雖然自己擁有一頭長髮，但平坦的胸部應該還不會讓人誤認吧？
「那…那個，你是不是要找姊姊才來的？」
「等等，你知道無湮的事？」
風亦雲快步向前，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跟我說她在哪裡？」
少女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深深一鞠躬。
「請跟我來，我們家小姐想見你。」語罷，她示意亦雲跟著她走。
她帶著風亦雲穿越重重門禁，走入前面的房舍中，當他們走到一個雅致的小廳，少女將他留在廳內，獨自離去。
環顧室內，白色的土牆乾淨整潔，幾張佛陀圖案的羊毛毯子掛在壁上，幾捆乾燥的藥草掛在窗邊輕輕隨風搖晃。
兩三個同為白衣打扮的少女緩緩走了進來，將軟墊放上木製躺椅，並在窗台上的香爐中點上檀香，幽幽冒出了細煙。
不多時，典雅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小廳。
「抱歉，本來想趁著好天氣，在戶外招待你的。結果臨時換地點，讓你等了一陣子，真是抱歉。」
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名少女攙扶著一個約十六歲的女子進來，緩緩地在躺椅邊坐下。她身上穿著月牙色紗衣，腰間繫著深紅穗帶，體態嬌弱。她的臉上縛著面紗，看不清她的面貌，只露出一雙靈動的大眼以及蒼白的皮膚。
亦雲被另外一名少女請到一張椅子上坐著，伺候茶及點心。
室內靜謐，幾朵初綻的睡蓮在桌上的缽內靜靜地散發香氣。
躺椅上的少女輕咳兩下，皮膚微微泛出汗滴。
亦雲正襟危坐，慎重地看著少女，「你知道無湮的事？」
少女的面紗底下傳出輕笑聲：「無湮？原來這是你姊姊的名字。不，我並不認識她，請你來是因為你是我預言中顯示的貴客。」
「預言？」風亦雲托著下巴沉吟。
「我聽說過，巴尹島上可以一探未來的方式只有兩個。一個是伊利斯神殿內土禱的預知能力，另一個就是市集上的預言者。」
然後，他帶著若有所指的眼神看向少女，接著說話。
「預言者雖然普及，但是一篇真正的預言難求。而梵居有個吐露真實的預言者，被尊為佛祖的使者，很多富商政客寧願到梵居一求預言，即使所費不貲，人人卻是趨之若鶩。」
少女的黑眸睜大，訝異地看著亦雲。「你的消息還真是靈通，看起來必定是商人之流，才能知道這麼多。」
「哪裡，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通貨者罷了。」亦雲露出職場上的笑容，淡淡地扯開嘴角。
少女瞬時看呆了，好一陣子之後，她命人拿出一珠白色紙捲，攤於桌上。
白色平滑的表面上以黑墨寫了幾句橫式的圖文，饒是旅遍各地商圈的亦雲端詳再三，還是看不出那是什麼字體。
「咳咳…」少女輕咳兩聲，繼續說道，「這是梵文，梵居和東土佛教流通的文字，佛經大部分都使用梵文編寫，一般人很難看的懂。」
「我可以知道預言內容嗎？」亦雲盯著紙捲，腦中想從其得知無湮的一些線索。
「我派人請妙善老師翻譯給你聽吧。」
「妙善是我的老師，她精通各國地理和梵文，我想由她對你說明是最好的。」少女繼續對亦雲解釋，並朝身旁的侍女說了幾句，支使她出了房門。
「在她來之前，可否告訴我你的名字？」
「風曲空。」亦雲毫不多想。在外地，風亦雲已經是逸草閣對外的閣主稱號，由於不想洩漏身分，亦雲說出他的光族名字。
「風曲空？這名字聽起來有點熟悉。」少女呢喃，此時她在侍女的攙扶下坐起，朝亦雲拱手，「我是水芙蓉，梵居城主的顧問是我父親。這裡是我養病的別館，在這幾天的慶祝會中，希望那客房還能讓你滿意。」
「謝謝。」亦雲也模仿少女的動作拱手。
「你姓風，那你應該跟巴尹市逸草閣的風家有些關聯了。」少女端詳亦雲的表情，腦中似乎在猜想某個熟悉的名字。
「即使你深居簡出，沒想到你也知道不少。」化名為風曲空的亦雲動作悠然地拿起瓷杯，朝少女一敬。
「可惜我只是一介旅居的商人，雖然和風家有關，但是卻也沒有什麼來往。」
「是嗎，我還以為現任逸草閣當家的風亦雲和你還有些親戚關係呢。」水芙蓉的聲音略帶喘息。
「三年前他曾遣人來梵居採購，我繼父還想派人跟他接洽，希望能說服他把梵居的代理權交給我們，可惜後來不了了之。」
「是嗎？我倒是沒聽說這回事。」亦雲臉色不變，思緒卻已經轉了一圈，他想起一個身材壯碩，態度看起來相當虔誠的身影。
默默的計算著遇上的可能性，看來他得小心碰上女主人的繼父，以防被認出身分。
兩人又閒話一陣，此時，門咿呀一聲打開，侍女手捧一盅冒著藥味的瓷碗，身後跟著一名衣著淡雅的婦人，款款而入。亦雲聞到藥味，微愣，目光卻被進來的婦人吸引過去。
進來的婦人白衣頭冠，面容圓滿，眉宇間透露她的智慧和穩重。亦雲自認看人不少，卻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第一眼就讓人心生敬重的婦人。
「妙善老師，您可來了。」水芙蓉見到婦人極為高興，命侍女搬張椅子到她的躺椅旁邊，婦人就在她的附近坐下。
「這位就是上次跟您提過的貴客，他想知道預言的內容，煩請老師翻譯給他聽吧。」
婦人微微頷首，轉過身子面對亦雲。風亦雲乍見她額間有一紅點，心中覺得煞是奇妙。她令人感覺一陣祥和。
「原來你就是預言中的客人，她還跟我討論了很久呢。」
妙善老師捧起紙捲，以她細而不膩，低沉柔美的嗓音開始用巴尹語翻譯起梵文的內容，亦雲覺得這位老師的聲音竟然擁有一種力量，隱藏在文字中蓄勢待發，卻又被鎖在聲音內，不得而出。
也許月餘，也許數日
汝將在蓮花使之祝福 聖水洗滌之下
看見來自巴尹的男人以降
二十有餘，三十不足
長髮幽幽纏繞思念
為尋姊而來
為尋姊而去
金髮的光族女子
只為光明而存在
「就只有這樣？」亦雲失望地看著妙善老師手中的紙捲。
「因為這是對著小姐本身所做的預言，而不是對你所做的預言。」妙善老師和藹地看著亦雲，「也許再過一陣子就會有你姊姊的消息。」
「妙善老師說的是，你姊姊一定很快就有消息。」水芙蓉也肯定地點頭，深怕亦雲不相信自己一般。
「那我的事情就拜託小姐了。」
「好的，這陣子也就請你安心在此住下。」
亦雲看了看侍女擱在桌上的藥，「對了，聽說小姐在這裡養病，請問小姐得的是什麼病？」
「我也不清楚，是從小就有的。」
「原來如此，不過這藥擱久了也不好，我想最好是再熱一次會比較好。」亦雲衷心提出建議。
「別擔心，侍女會送新煎的藥來，他們說這藥冷了就不能喝，傷身。」
亦雲不多回答，點點頭，便以到市區閒逛為由，向水芙蓉道別。他離開了室內，回到暫時居住的小房間。
此時已經是下午，陽光不像中午那麼強烈，昏黃的日光從窗外射進，他坐在房間內的椅子上，長腿交叉，慵懶地看著窗外。
窗外幾個黑影晃動，他瞄了瞄，嘴角向上揚起。這個下午似乎不太寧靜，充滿著殺氣。
技巧拙劣的跟蹤者。
風亦雲不理會外面的殺氣騰騰，他兀自看著地板上橫斜的影子自言自語。
「是時候，也該回來了。」
話還沒說完，一個灰黑中帶點銀光的龐大影子穿牆而入，低低地趴伏在風亦雲的腳邊，發出一陣呼嚕聲。
「Earthic，外邊熱不熱鬧？」亦雲垂下眼，伸手撫摸黑影的頸子。這是他的信使，一匹銀黑色的狼。
信使由巫者創造出來，由生物體的精加上咒語而成，多半以動物的方式出現，只聽從主人的命令。
「我們出去逛逛吧，看看這裡有什麼新鮮事。」
亦雲帶著狼，推開門，往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去，幾個黑影則是緊跟在他後面離去。
街道上，如水芙蓉在閒聊時所說，節慶日裡攤販四處林立，其中以鮮花和蠟燭的居多。他們的蠟燭以香精製成，以梵文在上面寫上箴言，燃燒的時候祝福就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鮮花是入寺祭拜佛陀的時候使用。他們祭拜佛祖的方式就是捧著鮮花到寺內祝禱，然後搭配某種油燈，到寺外一個廣大的水池邊虔心默念神明之名號，然後將鮮花和油燈放入水池，任水漂流。他們自市内闢一水道，從閻玄江的支流，綺河，引水到寺前的水池。水道經過規劃也接往其他房子，大家都習慣在庭園內闢一蓮花池，稱之聖池，以紀念佛陀誕生時，蓮花自他腳下生出的故事。
「這個城市的人，都太過依賴佛祖菩薩。」寄蓮介紹梵居的時候，說到此，臉色依舊平靜，彷彿她不是這個城市的一份子。
「三百年前，當初首批移民將東土的教義在此地完整地生根發芽，據說那一百多年內，這個城市是全巴尹島除了神殿之外最與世無爭的地方。後來商業逐漸影響到市民的生計，貪、嗔、痴逐漸增多，十戒變成一種形式，除了參與修行的佛僧還能維持之外，市民大抵都從商去了。敬佛的儀式仍在，變得更為繁華，盛大。」
「我不知道他們求的到底是什麼，身為預知者，我只能提供他們想要的一個未來，但是我不確定，這就是佛祖想要給他們的結果嗎？」
「預言，有的時候反而是種負擔。」寄蓮說到此，也就打住了。雖然隔著面紗，亦雲卻感覺到一種哀傷。
「預言是一種負擔嗎……」亦雲兀自思考著，他有一種不為人知的力量，正好也跟預言相關。
不知不覺，他已經甩掉那群跟蹤者，漫步在街道上。由於他特意換了服飾，那群跟蹤者一時要也很難找到他，因此他放心走在人群之中。就在他沉浸在思緒裡，渾然不知四周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一個黑影忽然朝他飛了過來，他下意識閃開，物體往他身旁的賣花攤販落下，打翻了一地落花。
「格老子的，俺今天好不容易挑了兩大擔的花出來賣，你這死老頭就這樣給俺砸了？叫俺怎麼做生意？今天收成又不好，你是要俺全家餓肚子過年是吧？嗄？你說話啊？」
旁邊一個中年狀漢蓄著落腮鬍，氣急敗壞地拎起撞壞他攤子的瘦弱老者不停的搖晃，老頭被剛那一擊重重打昏過去，一口氣喘不過來，眼看兩腿一軟就要回佬佬家，大漢眼見情況不對勁，使勁朝老者後背一拍，他這口氣這才呼了出來，睜開了雙眼。
老者還來不及回壯漢的話，一眼瞥見前方幾個僧人就要離去，他顧不得還被人拎著，一把推開壯漢就直往那群僧人狂奔而去，一邊大喊「還我女兒！還我女兒！」可惜連邊都還沒靠近，又給一陣掌風掃起，不偏不倚，再度往亦雲的方向飛來。
這次亦雲也不躲了，乾脆橫地一抱，正好將老者抱個滿懷。
「唷，老兄，要是你手中抱的是個小美女就好了。」旁邊看戲的大漢暫時把攤子撇開，朝沉思的亦雲揶揄。
「謝…謝謝這位小兄弟。」老者喘吁吁地向亦雲道謝。
「老人家，您幹什麼一直追著那群僧人？今天不是節慶日嗎？」漢子似乎忘記自己的攤子才給別人砸過，馬上發揮好奇的天份繼續追問。
「哼！說到這我就有氣。」老者不聽便罷，一提到這眼淚就撲簌簌直往下掉，「我那苦命的女兒啊！還我女兒來啊！嗚嗚…如花…阿爹一定要把你給救回來，要是你給那大魔頭給玷汙了，阿爹也不想活了啊……」
「你這把老骨頭也別哭的這麼傷心，把話講清楚大家好來想辦法嘛。」大漢指指「旁聽」的圍觀者，絲毫沒看見他們退縮的表情，一股腦兒地直想幫忙。
「大家？哼！你問他們哪個不知道是誰幹的什麼好事，只是大家敢怒不敢言罷了。」老者噙著淚，瞪著旁邊圍觀的人群，大家都露出逃避的臉色，他情不自禁地越罵越大聲。
「大哥，你是外地來的吧，您不知道，我們這兒出了個預言者，他繼父仗勢欺人啊，當天化日之下搶民女，說我家今年沒繳地税，二話不說就把我家女兒給搶走，人家是嬌滴滴的女孩，哪堪的起他這樣蠻力抓，當然是被架走，下場不用想也知道。嗚，我的如花，阿爹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等我找到那個巴尹旅人，我一定會把你給救回來……」
大漢不顧老者的哭天喊地，疑惑地問著旁人，「預言者？他是說梵居那個有名的預言者嗎？」
旁邊一個中年男子拉拉大漢的袖子，「這事兒不好講，到我家來，我細細講給你們聽。你今天也不用做生意了，他打壞的東西由我來賠，順便也把他攙進來吧。」
圍觀人群逐漸散去，漢子收拾起東西，也隨著男子進入旁邊的一家小店面，走到最裡面的休息室。男子倒了一杯茶給老者，同時也對他們解釋。
「這事兒在我們這算是公開的秘密，大夥兒心照不宣，滅老頭，要不是你這次栽到，我還真不想提哪。」
老者抽著氣，不發一語，似乎在為他的愛女如花哀悼著。
「我姓元，單名舍。經營這家小店也十幾年了，這個老頭姓滅，和如花就住在城郊左邊的那個破舊旅社內，他們是那邊的打雜。我和他認識了幾十年，在梵居從小住到老，梵居一向都還算安樂，雖有小爭小吵，日子也還過的下去。」
元舍嘆了一口氣，似乎回想起以前的日子。隨後，他皺起眉頭，繼續說下去，「問題就在於十年前預言者出現，他繼父琵羅陀因為預言者而當上城主的顧問團員之一，享有龐大的權力。我們城主因為齋戒，已經不管事好些年了，所有的大事小事全都經過琵羅陀的眼下，沒多久，他這隻老狐狸的真面目終於露出來，四處搜括民膏，搶美女，然後還提倡什麼勤儉政策，把窮人家移到市區內，有錢人都集中到靠近港口的市郊去，誰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想要獨占港口的市場，利益和那些有錢人均分，不管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死活。」
「預言者不管事嗎？」漢子搔搔頭，一臉不解。
「她啊，被她繼父看的緊緊的，簡直就像被養的狗一樣，只能在籠子裡面生活。那女孩兒也挺可憐的，從小就被當作工具，聽說就連她四周的侍女都是她繼父安排的眼線，專門控制她的活動，甚至有人傳聞她的身體也是被她繼父害慘的。」
「你們這樣說他，不怕他報復？」
「那傢伙根本不怕別人怎麼說他，他權大勢大，就連城主也很難掌控他。」元舍搖頭嘆氣，「梵居已經沒救了。」
「誰說的？」老者突然抬起頭，瞪大眼睛地看著元舍，生氣地反駁，「我聽隔壁去那女孩兒別館幫忙的麗麗說他們小姐預言到有個來自巴尹的旅人將會拯救梵居，小姐說的預言一定不會出錯，我現在就要去找那個巴尹的旅人，求求他救救我的心愛如花！」
「滅老頭，你還不死心啊，現在也還不確定消息是真是假，你這麼急著去送死？」元舍撫著額頭坐下，看起來對滅老頭已經完全失望。
「我不管！我不能就這樣放我家如花不顧，我要去找那旅人！你不幫忙就算了，我自己去！」話說完扭頭就走，頭也不回往外奔去。
「這固執的傢伙，如花也不過是一隻貓罷了，有必要這麼執著嗎？我看他真是離佛越來越遠了，真是。」元舍無可奈何地看著滅老頭離去的背影直嘆氣。
「如花…是一隻貓？」漢子小心翼翼地問，深怕一個不小心問錯問題。
「他連婚都沒結呢，哪來的女兒？當然是貓了。」元舍回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名外來客，「對了，只顧著講閒話，都忘了問貴客姓名，您貴姓啊？」
「俺？俺姓無道，來自真剎。才想這幾天是節慶，來賺些小錢的，沒想到就遇到這種事。」
「這樣啊，沒關係，你就說個價錢，我把那兩擔花的錢付清好了，剩下的落花可以灑在我家後園當花肥，完整的我還可以用來插個一兩天，您說這樣可好？」
「唉唉，這怎麼好意思，反正也是佛陀誕辰嘛，俺就算您免費好了，今個兒就自認倒楣，好在人也沒受什麼傷，沒事就好。」漢子傻笑著，突然他一愣，「啊，剛剛不是有個小兄弟？怎麼現在不見人影了？」
「嗄？你說那小兄弟啊？他根本就沒進來啊？」元舍頓時只覺得一陣好笑。
「來吧，今晚在我家住一晚，好歹吃個晚飯，我幫你洗洗晦氣……」元舍邊說邊搭上漢子的肩膀，一邊往兩擔花走去，看看漢子賣的花。兩個人就這麼邊說邊走，一時半刻是停不了的。
角落，一個黑影緩緩走出，亦雲的黑狼看著他們走遠，一躍就穿牆離去。
此時反觀別館內，水芙蓉在風曲空離開之後，屏退其他的侍女，和她的老師，妙善，喝著下午茶。
「老師，你覺得風曲空這個人如何？」
「他是男人。」
「這可以代表很多意思呢，老師。」水芙蓉微微點頭，「不過我可以猜出你的意思。」
妙善瞄了一下水芙蓉的表情就知曉她的想法。
「是的，他跟你繼父的某些本質是類似的。」妙善想起那個有如惡神一般的雇主。
「蓮兒，他最近還有找你嗎？」
被喚作蓮兒的水芙蓉搖頭，「可能是因為他準備開始行動了。」
「風曲空的到來被他視為是一種威脅，咳，我很清楚他的想法。」
她輕咳幾聲，端起侍女重新煎的藥，才剛準備就口，手中的瓷碗竟然碎裂一地。
「我想，雖然很感謝你們的讚美，但是身為你的預言男主角，我有必要知道你找我的原因。」離去頂多一個時辰的亦雲，微笑地推開房門，緩緩進入室內，看著因為他乍然出現而目瞪口呆的兩個人。
「你…你是從那兒進來的？」
「正門。我進來的時候雖然沒人阻擋，但還是看到不少帶著刀的侍女，你這預言者果然是受到重重的保護。」亦雲嘲諷似的看著水芙蓉驚嚇的臉孔，他走了兩步就朝旁邊的椅子一坐，「你一個弱女子找我有什麼事？」
妙善老師首先從驚訝中恢復過來，淡然一笑。
水芙蓉愣了愣，看著手中破碎的瓷碗，以及流了一地的藥汁，不知如何是好。
「妙善老師？」
「這個男人讓我覺得是可以信任的。」妙善起身收拾水芙蓉四周的碎瓷，「也許你該告訴他。」
水芙蓉偏過頭，不語。妙善見狀，微微地嘆口氣，「你不說也沒關係，可是他遲早也要知道。」
妙善見水芙蓉堅持不說，便起身走到亦雲面前一揖。
「我們家小姐本名寄蓮，乃是城主顧問琵羅陀的繼女。」妙善憐憫的眼神望向水芙蓉，「夫人懷孕的時候二度嫁給了琵羅陀，小姐出生後，沒多久他就發現小姐的預言能力，因此幫她改名為水芙蓉，然後利用小姐的力量一舉登上城主顧問之位。」
亦雲托著腮，看起來像是在發呆；腳邊的信使則是趴下，尾巴徐徐地搖晃著。
妙善裝作沒看見亦雲漠不在乎的眼神，自顧自地往下講。
「其實小姐這力量算是遺傳自夫人的。夫人來自中泠，一個比巴尹市更靠近南邊的小城鎮。她的母親曾將一名來自東土的小女孩養大，這名女孩在離開前，給夫人一股特殊的力量當作回報，那股力量就是預言能力。」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亦雲挑眉，表情相當納悶。聽到現在，他都還是屬於局外人。
「有，因為那篇預言。」寄蓮出了聲音，「那篇預言原本是為了我自己而求，本來也不甘你的事。只是你正好在這個別館唯一的蓮花池子沐浴，正好和預言中的男人符合。」
「因為你，那個男人開始緊張，深怕你這個威脅將我從他身旁搶走。」
寄蓮講得激動，嗓音也大了起來，「那個男人只將我們母女當作是他的收藏品，不僅毫無自由可言，我的母親就是被他害死的。」
「預言？預言裡面到底寫了什麼？我想我有權力知道全部。」亦雲雙手交握，悠閒地看著寄蓮漲紅的臉。
寄蓮沉默了一會兒，「我可以信任你嗎？」
「我能逃脫這篇預言嗎？」亦雲反問道。
寄蓮笑了，「好，我信任你，但是我不信任我的四周。」
「看樣子我是逃不掉了。」亦雲聳肩，不當一回事地說道。
「本來只是恰巧經過這邊，打算休息一番，明天就搭船回巴尹市。」亦雲低頭思考了一下。「Earthic，你去幫我通知閣內，說我暫時不回去了。」
灰狼低鳴一聲，縱身一躍，穿牆而出，消失無蹤。
「閣內？」
不顧寄蓮和妙善的詫異，亦雲正襟危坐，左手捻指畫了倒五芒星，在四周形成結界。
「你果然就是風亦雲！」
亦雲特意忽略寄蓮的喊聲，「這樣就不怕有人偷聽，我們也打開天窗來說吧。你們也知道我急著找姊姊的下落，但是被扯進這件事，我的行程不得不延宕，所以我要交換條件。」
寄蓮看了看妙善，一咬牙，「請說。」
「如果你脫離了你繼父的控制，我要你陪著我找無湮。」
「這沒問題。」寄蓮點頭，她覺得跟著這個男人遠比被繼父監禁來的好。突然，她又想到什麼似的頓了一下，「可是一般預言者是不得對自己的命運作預言，而我做了。」
「你做了，那又如何？」
「我將會被未來吞噬，進入無的空間。」寄蓮遲疑地回答。
「無的空間？」
「肉身毀滅，靈魂毀滅。」
亦雲點頭表示了解，「那就請你告訴我你目前的打算。」
妙善老師出聲解釋，「小姐所做的預言，內容其實也不多，除了上次口述給你聽的之外，也只剩下一部分。
也許月餘，也許數日
汝將在蓮花使之祝福 聖水洗滌之下
看見來自巴尹的男人以降
二十有餘，三十不足
長髮幽幽纏繞思念
為尋姊而來
為尋姊而去
金髮的光族女子
只為光明而存在
是光
是闇
是菩薩身
默哀 默哀
愉悅之時
佛之尊者重返
白衣婦人引經
肅立蓮花
汝生之佛
死之於蓮
蓮上喜鵲築巢
巢下花朵重重開
是花
是鳥
是精神
前半段是指你的出現，而後半我卻不敢下定論。」
「唯一可確定的是，我會有死劫。」寄蓮眉頭輕蹙。
「為何是在愉悅之時？甚至喜鵲築巢？這是我想不透的地方，喜鵲在中國來講說的是喜事，婚事之類的。」妙善看著碎瓷，垂頭思考，「而且最近的日子會感到愉悅的時刻也只有明日晚上的祝禱盛會，莫非你繼父將會有所行動？」
亦雲一拍手，「那也好，我們就等著看你繼父下一步怎麼行動好了，否則我們也無法預測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會做些什麼。」
寄蓮和妙善也同意暫時如此，亦雲便打算撤了結界，準備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房間。
「對了，」正欲撤結界的風亦雲突然頓住，「如果你還想要你的命，那就不要再喝那碗藥，那裡面除了補氣強身的藥物之外，卻有來自西高原開採出來的礦物成分，長期服用會導致中毒，你的病就是中毒的跡象。」
「謝謝。」寄蓮臉色蒼白，仍然挺起胸膛，露出不必擔心的表情，「我知道了。」
亦雲說完，便直接回到房間內。當天晚上，風亦雲早早就休息，卻是在床上翻來翻去也無法入眠，腦袋中盡是寄蓮和無湮的影像。瞪著天花板許久，他發洩似地輕吼，翻身披衣，漫步到聖池附近。
月光自天頂皎潔地灑下，在礫石上照出銀粉般的光澤。風亦雲緩步踏上礫石小路，卻發現寄蓮緊著內襯，背對著他，站在聖池中與荷花並立。
晚風起，水波潾淄，滿月變成破碎的倒影，在聖池中搖晃成一片，寄蓮站在水中卻感覺不到寒意，兀自看著池中蓮花的花苞發呆。
過了許久，寄蓮才發現他的存在，毫不介意地上了岸，任濕漉的衣服貼在身上，露出她姣好的曲線。
「你知道嗎？傳說中，這個聖池可以洗淨人一生的罪惡。」寄蓮飄邈的聲音響起，「只要滿池荷花一晚全部綻放，這就表示這人已經得道成佛了。」
「可是為什麼我每天晚上浸在聖池內，這花包卻是一朵也沒開？」
亦雲發現她的面紗已經拿掉了，頭髮也是濡濕地披散著，髮絲下的皮膚有凹凸不平的紋路。不理會他的視線，寄蓮繼續喃喃，視線定在前方的花苞之上。
「那藥是我故意喝的，要不然我無法躲到這塊僻靜的地方。你知道為什麼梵居的市中心和郊區竟然差別那麼多嗎？」
亦雲不作聲，想起下午的經歷，眼神一片清明。
不是無湮的事，通常很難讓他煩心，除非已經影響到他的生活。
「梵居城主，須臾，是個異常虔誠的佛教徒。他嚴格實行十淨。除了親自出家，並廣募基金籌蓋了位於市中心的梵居寺，並且將心中認為不符合佛教徒的人全部遷至郊區，久而久之，就變成你看到的模樣，市內儉樸，市郊華麗，因為投機取財者皆往市郊而去。」
「可惜就算在這僻靜之處，還是有心機深重者。」寄蓮伸手折了一枝荷苞，放到鼻前細聞，「每個來求預言的人，眼中都閃爍著貪婪，真想讓他們入餓鬼道。」
「蓮者，荷也，出淤泥而不染。」風亦雲突然開口，「這是湮常說的話。」
「你真的很想念你的姊姊呢。」寄蓮輕聲笑開，「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黏姊姊的弟弟。」
「我不是黏她。」亦雲看著蓮花，心中想的是逸草閣主屋庭園中的那一池翠綠，無湮最喜愛的花朵。
以及那個愛笑的面容。
一片靜默。風無聲無息的吹過水面，帶來荷花的清香，亦雲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湮最喜歡的花朵。」
「你都只喊你姊姊的名？」
「她最愛坐在庭廊上，看著她們在風中舞動，然後對著我說，看，他們為我而跳。」
「是嗎？」寄蓮觀察到亦雲平時冷淡的目光此刻正熾熱地盯著蓮花，一片溫柔，內心當下明白了一二。
是愛情，而不只是親情。
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寄蓮只好不做聲，只是陪著亦雲賞花，思念，以及吹晚風。
就在他們談話的同時，樑柱後面的人影微微探頭，向後方打個暗示，隨即又隱沒到黑暗之中。
隔天，寄蓮就收到繼父的通知，要求她到市內的辦公處一趟。
她仍舊圍著面紗，跟著妙善老師和幾個侍女徒步走進一棟潔白矮小的房舍。一會兒就有名穿著保守的仕女帶著她們進入一間擺著幾部佛經的廳堂休息。
「行者只想見小姐一人。」仕女輕聲細語地傳達主人的命令。
寄蓮臉色無懼地跟著仕女走入最裡面的房間，這是她繼父的書房。書架上堆滿法華經，金剛頂經，華巖經等經書，書房內只有幾個穿灰色袈裟的小沙彌認真地打掃。
仕女將寄蓮帶到書房就止步，接著她輕敲書桌兩下。
一名高大魁梧的比丘從書架旁的簾幕走出，帶著寄蓮走到後面，一個雕琢精緻的小門就隱藏在此。他以特異的順序扳開小門上的雕飾，就帶著寄蓮鑽進門內。
門後是僅容一人通過的階梯，蜿蜒地向下延伸。比丘看寄蓮走得慢，索性將她扛在肩上，直到帶到一間石室之後才將她放下。寄蓮甫站定就看到幾個常在她身邊的侍女，衣著半裸，露著乳房依偎在紗幕後的男人身上，因為男人的揉搓而發出嬌淫聲。
「女人就是這樣，總是喜歡屈服在強權之下。」琵羅陀嘲諷的音調響起。他的臉部線條堅毅，固執的眼神，紅銅色的胸膛，四十開外的年紀卻不露老態，精壯結實的身軀讓所有的女人甘願臣服於他之下。
他就是梵居城聲名狼藉的顧問團團長，果斷不留後路的做法讓很多人對他敢怒不敢言，對於他的敵人通常都只會被趕盡殺絕，最後只留一口氣奄奄一息，等著下葬。
琵羅陀的手從身旁女人的乳房慢慢上移，抬起女人的臉龐凝視，手指抵著女人的下顎，此時他身下的那個女人正抵著私處，手指頭忍不住情慾的催動，緊緊摩娑著他的胸膛。「可是，她們都只是一群經過重複雕鑿的花瓶罷了，不堪一擊。」
他注意力從沒到身下的女人過，一個不耐煩，手中使勁，柔軟雪白的頸部隨即被扼住，正陶醉在摩娑下的仕女連發出聲音的機會也沒有，當場虛軟倒地。其他半裸的仕女卻是面容不改，挨著男人發出細細的笑聲，好像看了一場娛樂。
寄蓮悲哀地看著失去性命的仕女被琵羅陀的手下拖出石室，「蛇終究抓不到鴿子變成的鷹。」
他哈哈大笑，推開女人走出簾帳，一手揮去面紗，緊緊攫住寄蓮的臉，那是一張
完好無缺的美麗臉蛋，雖然有病容，屬於十六歲少女的氣息仍舊在她身上綻放。
「你現在就在我的手裡，還敢說這話？不可能的，鴿子終究只是鴿子，誰也別想奪走屬於我的物品，不管是老鷹或是神！」
寄蓮的微笑顯得飄忽，「就像我那不快樂的母親一樣嗎？」
「是的。」琵羅陀看著她的眼神變的深邃，「屬於我的，就算是不擇手段，我也要摘下，所以你也只能跟隨你母親的腳步，成為我的專有物。」
「學學你的母親吧，安靜地當我的女人。」他看著她的臉低喃，「你的預言供給了我財富，也會提供給你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忘掉那個男人，阿蓮，我才是你的擁有者，你的主宰。」
「你要我？」寄蓮嘲諷地勾起嘴角，這條貪婪的蛇終於忍不住了。
「你如同你母親一樣聰慧。」琵羅陀輕輕笑了，「如何？如果你答應，我可以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當然，你那位惹人厭煩的朋友也可以受邀在列。」
「反之，那後果你就得自行負責，我相信你那位朋友應該會很受狼群的歡迎。」
自視甚高的琵羅陀絲毫不將屬下說的風曲空放在眼裡，以為這等條件對寄蓮已經是不可多得的恩澤，他胸有成竹地等著寄蓮答應。
寄蓮撫著長髮，狀似思考。他命人拿出一個蓋著封條的金色盒子，「這是寺廟的住持送來的賀禮，裡面是由佛陀親自祝福過的蓮花珠飾。給你吧，結婚時戴上。」
琵羅陀在心中已經十分肯定寄蓮非他不嫁，因此放心地摟著她笑。
寄蓮記得母親說過，被高僧祝福過的物品，上面都會有祝福者強大的法願，如果加以運用，可以擁有強大的力量。
她思索了一下，抬起她的眼眸直直看著琵羅陀。
「那我現在可以帶著這個了嗎？」
「好！就是這樣！」琵羅陀驕傲地看著她，「雖然你跟那賤胚子吻過了，不過我原諒你。」
琵羅陀的眼神在想到那個吻的時候變得異常銳利，「不過你還是跟他吻了，這可是必須懲罰，蓮兒。」
他強奪地吻住寄蓮，雙手握住寄蓮的腰，緊緊地將她捆在懷中，舌頭舔盡寄蓮嘴裡的每個角落，絲毫不在乎寄蓮緊閉的雙眼。
那群侍女真是碎嘴，明明就沒親吻。寄蓮第一次在心中咒罵起這個害她被摧殘的告密者。
「啊，我的小蓮兒，我真是等不及了。」琵羅陀斜睨著她的身軀，目光彷彿剝去她的衣服，留戀不捨。
「我已經通知了城主，我將娶我美麗的繼女為續絃，他就很高興幫我籌備起來呢，蓮兒，你看你的預言力量是多麼大，連那自命清高的城主都自願幫忙。」
「啊？這麼快？」寄蓮驚訝地睜開雙眼。
「快？我還嫌慢呢。」琵羅陀輕舔寄蓮的耳緣。好端端的，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卻是為了他的下一句話。
「我們的婚禮就在今晚，你將在偉大的蓮花盛會上成為我美麗的新娘。」
「是嗎？」寄蓮的臉色更加蒼白，她在心中命令自己一定要直挺挺地站著。
「我真是高興，父親大人。」
「該改口了，小蓮兒。」琵羅陀摟著她，斥退四週向他求愛的仕女，他一向認為這些女人比不上他的收藏，一旦和他做愛過的女人都只有遣散的份。
他看著寄蓮厭惡的眼神，只是輕笑。「放心，這些女人都不會再接近你，她們將不會出現在梵居。」
寄蓮溫婉地坐在琵羅陀身旁，但笑不語，眼底的厭惡卻是不留痕跡地針對他而去。那個男人已經決定大肆慶祝新娘的聽話，斟滿葡萄酒的銀杯直往口邊送，絲竹之聲不曾停止。
「啊，母親，這就是你心中的繼父哪。」寄蓮默默地在心中如此感嘆著。
下午，寄蓮就被軟禁在石室內的另外一個小房間，琵羅陀命人送來的嫁裳和花飾被放在房間的紅木床上，嬌豔的粉色在衣服上有如蓮花一般綻放。
她不讓侍女進來，僅是吩咐她們去找妙善老師，當妙善出現在門口，她歡欣地奔跑過去，緊緊擁抱住妙善。
「啊，妙善老師，我好害怕。」
「乖，你放心的嫁吧。」妙善輕輕拍著寄蓮的頭，「小傢伙已經跑進來了，有它陪著你，你可以不用害怕。」
「小傢伙？你是說那匹狼嗎？」寄蓮懷疑地看著四周，結果在妙善衣角後面看到一截尾巴。
亦雲的信使竟然縮成小型犬的大小，十分可愛，毛茸茸地像個娃娃。寄蓮一把抱起它，心疼地撫著小狼。
「我說這是你客戶送給你的禮物，他才讓我帶進來。」妙善對寄蓮解釋，「他將你看的很緊，我也只能待到婚禮開始前的幾個時辰，這期間我就好好陪著你吧。」
「老師，我想，這就是蓮上喜鵲築巢的含意吧。」寄蓮看著房間內繡上兩隻鳥的紅布。由於婚禮也是參照東土舉行，一切東西都以東土的方式準備，蠟燭，紅衣，囍字等等，她們所站的地方簡直就是新房。
「而且老師穿的衣服是白色的。」寄蓮微微笑道，因為她知道妙善老師不會去看她的婚禮，「說不定我會死在婚禮上。」
「噓，別這麼說。」妙善老師皺著眉，「今天是好日子，別這樣糟蹋自己的心情。」
「我會幫你的。」
「幫她什麼？逃走嗎？」琵羅陀彷彿凶神惡煞般的進來，狠狠瞪著這位家庭教師。
「沒什麼，阿蓮是在擔心妝畫不好，我總不好讓行者的新娘讓人笑話。」妙善微微一揖。
「哼，沒什麼最好。阿蓮終於是我的新娘，誰也不准搶她走。」琵羅陀伸手揮了幾下，寄蓮馬上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這個手勢她從小看到大，琵羅陀從不喚她母親的名字，僅以用手勢表示。
她聽話地走過去，朝他敬禮。琵羅陀滿意地笑了，笑聲震撼了整間石室。
「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好新娘。」琵羅陀拍拍她的頭，眼睛注意到她頭上帶的黃金珠飾。「這珠飾果然很適合你，太好了。」
心情極好的他也就不在意妙善的存在，轉身大踏步的走出石室，準備回到辦公室，繼續扮演他顧問角色。
寄蓮輕輕地倚在妙善的耳邊輕語，接著她請妙善幫她打理儀容，看起來是心甘情願當新娘一般。
妙善幫寄蓮弄完新娘服裝，並為她的婚姻祝賀一番之後，就被侍女請出了房間。她也不多留，直直出了琵羅陀的辦公處，回到她們原本的住所。
回到寄蓮居住的屋子內，由於所有的侍女都被叫去幫忙婚禮事宜，因此別館反而沒有人注意到風亦雲和妙善。琵羅陀似乎已經完全打算寄蓮勢必會嫁給自己，十分有信心的樣子。
因此妙善毫不避諱地和亦雲在小廳就討論起計畫。
「亦雲先生，你會召喚術吧。」妙善直接問道，「你是巫術師不是嗎？」
「妙善老師，你也不是普通人，何不開門見山地說呢？」風亦雲笑笑地看著妙善。
「我是有個計畫，不過還是必須有你的幫助才行。」
「……我只希望不是要幫你帶小孩。」
「你有夢視能力？」妙善驚訝地看著亦雲，「那真是太好了，有你在，我的責任就可以完成了。」
「責任？」
「今晚，蓮花使將脫去凡胎，回歸東土。」妙善神秘一笑，「而你，也會得到你應得的東西。」
夜晚，是節慶日中的最高潮，也就是祝賀佛祖誕辰的蓮花盛會。盛會在城市寺廟後的廣場上舉行，會上眾僧雲集，口中喃喃誦唸著經文，為人民祈福。法會中央有一個「卍」標記，是佛陀的「三十二相」之一，稱為「吉祥海雲相」。
在那標誌之下，身穿蓮花嫁衣的寄蓮就端坐在那兒，配戴著住持所贈送的蓮花珠飾。當經文誦唸告一段落，城主就會來幫她和琵羅陀舉行婚禮，並且她會為梵居作一次預言。
所有的人第一次看到拿掉面紗的預言者，因此莫不是萬分興奮，然而寄蓮閉著眼睛思冥，心靈慢慢晃到了太虛去，彷彿到了解脫道的境界，已自煩惱中解脫，證得真理。
「再過不久，我就會到無的境界。」寄蓮想到從此就可以脫離琵羅陀的掌控，內心一片清明，但是想到慈祥的妙善老師，心中又是一擰。
「啊，希望我死後繼父不會對老師做些什麼才好。」她想起老師的慈祥笑容，充滿不捨，但是又急欲脫離繼父的掌控，這個矛盾讓她掙扎不已。
沒多久，經文誦唸完畢，城主須臾穿著一種稱為鬱多羅僧的袈裟出現，後面跟著穿著紅袍的琵羅陀。須臾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沙彌，以他對佛法的鑽研和修持，在梵居算是名列前幾位的尊者，這也是他被選為城主的原因。現在他準備為寄蓮與琵羅陀的婚姻給予祝福。
他對著寄蓮頭上的蓮花珠飾呢喃念著真言，施起增益之咒法。須臾喃喃地頌念著，接著受過佛祖祝福過的珠飾開始發光，一道金黃色的法願以梵文顯現，強而有力的光芒將寄蓮包圍住，隔開了城主和琵羅陀。
「不對啊，我沒這麼大的力量可以讓法願現身，到底是誰？是誰在搞鬼？」須臾被法願的效力嚇到，開始驚慌失措，而他身旁的琵羅陀聽到他的話，臉色越來越沉。
他想起兩個不該被他遺忘的人物。
寄蓮抬起頭，傲然站起，清柔地說出那則屬於自己的預言，臉上一片寧靜。
「也許月餘，也許數日
汝將在蓮花使之祝福 聖水洗滌之下
看見來自巴尹的男人以降
二十有餘，三十不足
長髮幽幽纏繞思念
為尋姊而來
為尋姊而去
金髮的光族女子
只為光明而存在
是光
是闇
是菩薩身
默哀 默哀
愉悅之時
佛之尊者重返
白衣婦人引經
肅立蓮花
汝生之佛
死之於蓮
蓮上喜鵲築巢
巢下花朵重重開
是花
是鳥
是精神
」
她帶著絕美的笑容，身體竟然瞬間化成輕煙消失，只剩衣服失去了依附體，軟軟地滑下。
琵羅陀愣了一下，他突然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寄蓮為了脫離他的掌控，竟然甘願觸犯禁忌，為自己做了預言。
沒有主人的禮服彷彿在嘲笑他的自負，當場變成眾人恥笑的對象，更讓他不敢相信的是，她們母女情願走向死亡也不願在他身邊！
「啊……」琵羅陀受不了地狂吼，「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我將我的一切盡全力供養你們，你們卻都一一背叛我！難道你們的生命比不上我給予的一切？」他宛如發狂似的，推開前面眾多人群，拔腿就要往會場之外狂奔離去。突然一隻手抓住了他，一個銀髮的男子攔著他，要他冷靜。
「等等，琵羅陀，我感覺到你女兒的生命還未消失，應該還在梵居這塊土地上。」
「還沒死？」琵羅陀失焦的眼神慢慢看向眼前熟悉的人，「你說她還沒死？」
「她是神，死不了的。只是她今晚就會被接回東土。」男子安慰似的拍拍他，「走吧，他們好像是在寺廟前面的那個水池，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同一時刻，由於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廣場去，寺廟前面的水池反而只有無數朵鮮花和油燈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照得一池明亮。
妙善穿著一襲白衣，頭戴銀冠，緩緩走進水池妙善持唸力吟誦著「Srivatsal aksana」，一道金色的「卍」形光芒大盛，接著逐漸縮成人影，寄蓮裸著身體，從光芒中緩緩出現，站在水池之中。
「蓮使者，歡迎歸來。」
「啊，妙善老師，您要接我到無的世界嗎？」寄蓮帶著蓮花珠飾，微微地朝著妙善一笑。
「那自我預言的懲罰已經到了。」
妙善慈祥地回答，「蓮使者，你已經修得正果，如今我是來接你回東土。」
「東土？」
「你原本是佛祖面前的蓮花，今於此梵居有一情劫，因此下凡了卻。如今時間已到，你必須脫去凡胎，隨我回東土。」
妙善輕輕點了一下珠飾，「此乃佛祖贈與你之物，快想起你的本身。」
珠飾微微發光，寄蓮閉上眼睛，沉默了一陣子。
「我知道了，大士。」寄蓮雙眼含淚，環顧四週，微微頷首，「那就拜託了。」
這時候，琵羅陀正好越過寺廟的廳堂，遠遠就看到妙善和寄蓮的身影，大肆呼喚著。
寄蓮安祥地閉上眼睛，剎那間，時間對於琵羅陀而言彷彿停止一般。他眼睜睜看著寄蓮的身體開始如粉末一般崩毀，混入水池之中，蓮花珠飾卻宛如有意識般，飛到妙善的手中。
他呆愣許久，軟跪在地上，無神看著水池。
妙善拿著蓮花珠飾，對著聖池喃喃誦著，「嗡，阿，吽，邊札，古魯，貝馬悉，地，吽，舍。」
寄蓮喪身之處，水面慢慢探出一朵白色花苞，開出宛如真人一般大小的荷花，妙善將珠飾丟進荷花，口中仍舊念著真言。
城主須臾跟在琵羅陀身後來到，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卻被後面的吵雜聲吸引了注意力。全城的人都注意到這邊的騷動，已經開始往水池這邊移動了。
荷花被丟入珠飾之後，花瓣主動漸漸靠攏，不一會兒，荷花再度開放，寄蓮竟然端坐其中，手裡抱著一個嬰兒。
她身著白袍，緩緩自荷花走下，對琵羅陀一鞠躬。
琵羅陀伸出手要抓住她，卻被一層東西隔著而無法抓到。
「觀世音大士，我們該走了。」
妙善，也就是寄蓮口中的觀音大士僅微微點頭，她看向遠方的某一點。
突然，深夜中出現狼嚎，一匹如馬匹大小的灰狼迅速飛奔，在城主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一躍而至，在大士身旁停下。
「Earthic，接下來就麻煩你。」觀音大士帶著微笑，「我還沒騎過狼呢。」
她帶著寄蓮在眾目睽睽下騎上狼，Earthic呼嘯一聲，拔足一陣狂奔。正好在全城的人擠過來之前離開了水池。
琵羅陀看著她們離去的方向，他望著那匹狼，眼神定了很久。在手下趕過來之後，隨即吩咐幾聲，離開了現場。
Earthic不住奔跑，以最短的時間內將兩人載到港邊，那邊有一艘小船已經準備航行，而亦雲則在港口邊等著她們。
觀音大士輕輕將寄蓮手中的嬰兒交給了風亦雲，這是名女嬰，她沉沉睡著。
「這是蓮使者的凡胎，她利用佛祖的法願封鎖了自己凡胎的生命，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會因為懲罰而毀滅。」
「現在，就請你以重生之術將這個生命重新塑造，給她一個新的靈魂。」
風亦雲接下嬰兒，他的確感覺到嬰兒體內有一股躍動的力量，柔和而溫暖的。
「重生之術可不是使人死而復活，而是以她的生命能量重新集合人體元素，形成新生命。」
「雖然能跟正常人一般活動，她的靈魂卻是破碎不堪的，這是因為生命重新組合的緣故。」
風亦雲想起很久之前，無湮談到重生之術所說的話。
「沒有完整的靈魂，那生命無法正常生長。」
就在風亦雲還來不及思考，Earthic開始咆哮。亦雲懂他的意思，有一匹人馬跟著他們後面飛奔而來，領隊似乎是琵羅陀。
「快，時間不多了。」亦雲催促著，「你快出發吧。」
觀音大士馬上帶著蓮使者踏上小船，並且催動咒語，小船以一種快速而穩定的速度向前滑行。
亦雲定下心來，唸起了咒語。他將睡著的嬰兒托付給Earthic，專心施法。剎那間他身前出現了一個魔法陣，風家的圖騰在亦雲的腳下旋轉，四周氣流躁動，煙霧四起。魔法陣的中央出現一片黑霧，亦雲指使黑霧遮攏住小船行走的方向。
Earthic又咆哮一聲，馬蹄聲已經聽的一清二楚，亦雲趕緊帶著嬰兒離開。當琵羅陀的人馬到達時，港口邊已經一個人影也沒有，只留下晚風習習。
隔天，梵居因為傳出觀世音駕臨而陷入一陣沸騰，市民每個在門外擺出鮮花素果，悠悠朝著傳聞那天觀世音離去的方向祈禱。他們說預言者本是觀音菩薩座下的蓮花仙子，特地轉生來梵居，作為佛陀和梵居的橋樑，如今功德圓滿，在佛祖盛會上大士親自迎她回東土。
寺前的那朵巨大白蓮，如今被視為梵居的聖物，被城主派人列管，並記載於城史之上。
「唉……」一聲長嘆在梵居市郊角落響起。
一名瘸腿的老頭兒拎著包袱，抱著一個小娃兒，窩在骯髒的角落裡。他的身旁放著一根柺杖，娃兒在他懷中安然的睡著，他的眼神穿梭在人群之中，看著停泊在港口內的船隻，旁邊有隻毛色烏黑的狼犬蹲伏在他身旁，閉目養神。
他是今日才出現在市郊的角落，根據他聽到的消息，人群來往的港口中，這幾天出現了一批黑衣人，帶著一張有著長髮男子的肖像四處盤查船隻，態度相當積極，每一艘船都上去問了一番，似乎找的那個人對他們而言非常重要。
「我真的成了奶爸……」老頭兒的臉有一條長長的刀疤，從左邊延伸到右邊，看起來慘不忍睹。
「現在帶了這麼一個小娃兒，我要去哪裡好呢？」老頭兒歪著頭，看向身旁的好夥伴，灰狼。
灰狼低鳴一聲，「喔，聖翊嗎？那不就越來越往西？」老頭喃喃自語，搔一搔頭，狼狽的外表看起來跟乞丐沒啥兩樣。
「好吧，看來命運不走不行，凐還在等我呢。」
老頭抱著小娃兒，還有一隻灰狼，拄著柺杖緩慢走出角落，朝著港口走去。途中經過一家破舊旅社，滅老頭蹲在門口，看著他家小母貓如花，高興得左捧捧右親親，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破涕為笑。
「還好還好，原來你是不小心被抓走的，你怎麼會躲進那個籮筐裡呢？你害阿爹好難過你知道嗎？那個籮筐裡面也沒什麼東西，只是一些米糧罷了，他們要米糧就給他們，阿爹只要你就好了。」
瞥到這場景，老頭嘲諷地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經過市區的公告欄，一群人圍在那邊吱吱喳喳，不知道說些什麼閒話，可惜老頭似乎提不起興趣，自顧往前走。
「嘿，你聽說觀音大士顯靈嗎？」
「聽說了，據說還是騎著狼離開耶」
「狼？」
「對啊，而且是和馬匹一樣大小，嚇死人了。」
「既然是騎著狼離開，會不會是她最新收伏的妖怪？」
「搞不好喔，那我們要不要為她塑個像？」
「好啊好啊，狼也不錯，觀音大士騎狼，挺新鮮的。」
「欸欸，你們有沒有聽說那個大魔頭要辭職的事？」
「啥？真的還假的？」
「據說是他不死心，堅持要去找到那個巴尹的旅人，因為聽說他把蓮花仙子轉生的女嬰帶走了？」
「蓮花仙子不是回東土了？」
「對啊，可是大魔頭堅持他看到一個女嬰，他說那是蓮花仙子的轉世，他一定要找到她才肯罷休。」
「好吧，那至少他不用荼毒梵居，我們有救了。」
「是啊，光是這件事就夠放鞭炮慶祝個幾天了。」
「是啊是啊……」
老頭步履蹣跚，沿路走過都聽到類似的話語，他恍若未聽聞，抱著小娃兒，領著灰狼，繼續越過市郊，往港口走去。
到了港口，不小心撞到一名黑衣人，黑衣人氣的破口大罵，「可惡，你這死老頭子沒長眼睛啊！」
其餘的黑衣人本來也想湊過來罵幾句，卻因為他身上的味道而一一掩鼻，退避三舍。
老頭不停說著抱歉，還做勢跪下來要賠罪，黑衣人懶的理他，逕自離開，他們還有工作要做，可不能將時間浪費在一個乞丐上。
受到冷落的老頭也不以為意，拿起柺杖，慢慢地朝港口走去。離開他不久的黑衣人注意到他手中的娃兒，提醒同伴，正想將他叫下，同伴只是哼了一聲。
「主子要找的人怎麼會是一個臭的跟水溝沒兩樣的乞丐？長成那赴德行，那娃兒八成是他搞上哪個妓女生下的私生子，大概也不能見人，你還要拿那娃兒交差嗎？」
四周的黑衣人笑聲乍起，並繼續往船隻的方向走去，一一尋找圖像中的長髮男子，和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
他們沒注意到，乞丐和灰狼踏上一條有著三角帆的小船，在沒有人划動的情況下，那小船逕自離開了港口，緩緩朝西邊漫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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