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
映入眼前的是一大片無垠的紅。
不知道走了多久，似乎都離不開這詭異的顏色。
一個令他有點厭惡的顏色。
放眼望去，看不到半點人跡，這彷彿是被無數鮮血染紅的世界。
就像他的家族一樣。
停下了腳步，無道 莫一臉平靜，看了看四周，還是發現認不出來自己走到了哪裡。
枯黃的葉子和赤紅色的樹幹，紅土色的道路綿延到天際，就連天空也是不變的晚霞，橘紅色染上整個天幕，久久不散。
修長的手指扒了扒頭髮，難得顯的急躁起來。無道 莫看著手縫中的髮色，是偏白的金色。
「呵，你不敢往前了，對吧！」
那聲音又跳出來嘲笑了，無道 莫硬生生的把他壓回去。
「你動不了我的，你本來就懦弱！」
那聲音總是冷冷的，大多數的時候帶點指責和諷刺的語氣。
無道 莫充耳不聞，放開手中的頭髮，隨處張望著，就是沒看向身後走過的景色。
「你看吧，你連過去都不敢看！」
「我只要看現在！只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叫出來之後，他才赫然發現是自己的聲音。
「歷史不過是死人的事實，最重要的是我要做自己的事！」他聽到自己大聲的說道。
是的，他壓根兒就不需要歷史，不需要過去，甚至不需要那龐大的累贅。
想到腦海中的人影，他用力的左右甩頭，巴不得將他從腦中甩掉。
「你看吧，你根本就忘不了他！」
那道聲音冷笑著，篤定的語氣讓他怒火中燒。
這聲音從他有印象開始就一直跟著他，至少在他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之後，一直沒停過。
這聲音乍聽之下很陌生，聽久之後卻又耳熟的緊。
「你到底是誰？」眼睛危險地瞇起，殺手的直覺讓他不敢掉以輕心。
「呵！終於有好奇心了！」那聲音戲謔的笑著。
「睜大眼睛吧！你永遠也忘不了背叛的感覺！」
無道 莫身體緊繃起來，不知道是因為警戒還是因為那道聲音。
「就是你親手背叛他的！你忘記了麼？」笑聲迴蕩在空中，刺耳極了。
無道 莫彷彿遭雷擊一般，盯著上方的天空，彷彿不敢置信一般。
赤紅色的天幕化成了兩顆星，輕輕眨著，淡淡的輪廓線勾起，他的嘲笑凝在嘴角。
無道 莫張大了嘴巴，一臉驚訝。那張臉他化成灰都認得！
「星靄？！」無道 莫愣愣叫出名字。
「哦！瓦那！他還記得我耶！」那聲音再度噗哧笑了出來。
「小莫莫，你真的不打算接受過去？」
瞪著上方的臉，無道 莫露出很明顯的距離，臉色也恢復了淡漠。
「星靄，我以為這話題已經不用再繼續。」
上方放大的臉孔露出嘲諷般的微笑。
「那就不能怪我了……」
「小莫莫，這就是塔加亞，塞維斯族代代守護的聖地。」
塔加亞？無道 莫感到意外，這個荒無的土地是塔加亞？
印象中，東嶽各族的神大半不同，但是唯一的共同特徵，他們都視塔加亞是所有神的出生地。
所有的神都經過塔加亞的三個天神創造出來，或著衍生出不同的神，這三位天神就是東嶽各族神明的始祖。
這三個天神分別是瓦那、達那、妲那；分別是謎之神、天之神和大地之神。
達那有三頭六臂，是最強壯的神，大自然的所有精靈，風、雲、水、土壤、閃電，都是他所創造出來的。
妲那有豐滿的胸部和臀部，蓄著長髮，手中捧著樂器，是最優美的神，凡是大地上的所有生命，所有孕育出來的生物和美麗，不管是身體或心靈，都是她所創造。
瓦那，謎之神，掌管天地間的思想智慧，監督世間的一切遵循常理，身旁有個豹形的猛獸，就是被泛稱為塞維斯的聖獸，守護著智慧。瓦那被譽為智慧，很多東嶽人喜歡以瓦那作為聰明人的代稱。
而這一塊紅到很詭異的地方就是這三位天神的出生地？
納悶之間，那道聲音開始唱起歌來。
「拉姆達前進 以迴旋的腳步
在萬火齊放中 睜眼
見到大門開啟
神之使者隱身在東方角落
啣著珠子 金色的
人叫喚出最後的名字
展開智慧飛翔 帶著
歐米嘉忘卻的鎖匙
將是通往
最高處的道路
光芒閃耀的高處
女神所賜的榮耀之處
吟唱 吟唱
那是神的力量」
唱畢，那聲音又繼續唸誦著，這回的聲音變成了女音。
「火光輕輕搖擺呵，搖擺呵
送這青年回他想念的家呵
蒙加開啟了時光的鎖匙
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呵」
隨著聲音漸漸消失，四周的景色也瞬間起了變化。
隨之而來的光芒，亮的讓無道 莫睜不開眼睛。
等他回過神來，那景色卻教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為止。
灰褐色的石磚石瓦，上頭覆蓋著亮紅色的屋頂，沿著向上延伸的街道一路蓋上去。灰悶悶的上空，一年總有泰半都是陰天，洗好的衣服總要放個三四天才會乾透的鬼天氣，空氣中還飄著濃濃的煤灰味和腥味。
左手邊有個老舊的巷弄，也是灰暗灰暗。那兒走進去幾步，就有個很眼熟的木門，破舊到輕輕一推就很可能粉碎的地步。
無道 莫像是熟客一般，繞過那木門，逕自往旁邊的窗戶用力拉開，一蹦就跳了進去，走沒幾步就朝著酒吧前忙碌的人影大喊。
「老頭！我又來領錢囉！」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又粗又啞，這根本是變聲中的男孩聲音！
沒注意到被他喊老頭的人正皺眉的看著他，無道 莫驚恐的看著右邊的落地鏡面。
十四歲的少年？還一頭藍髮？
「逆啊，告訴你多少次了！殺手好歹也遮掩一下外表！瞧你這樣走到哪都會被認出來！」
木然的看著那人從袋子開始掏出一個又一個的金幣，無道 莫還是有點無法相信。
歌聲悄悄的在他心中飄過。
蒙加開啟了時光的鎖匙，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呵
啊！原來他回到了真剎。
滿十四歲前，他整整待了七年的地方。
＊ ＊ ＊
「臭老頭！你確定你拿的錢是真的？」藍髮的青年挑釁一般的看著他，「我才不收假錢！」
一桌子的金幣都是逆今天的收穫，也就是說，他又成功幹掉一名獵物。
「逆啊，我又沒多老……」動了動尖耳，被稱為老頭的人看上去頂多也只有三四十歲上下，深綠色的眼睛瞅著少年，蒼白的臉龐此刻擺滿了委屈。
「好歹我也是你的聯絡人，拜託請叫我的名字，厄多，厄多，多好聽啊。」
「老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西土的精靈，明明就是活了好幾百歲的老頭子，不要給我裝年輕！」
冷哼一聲，無道 莫走近桌子，隨手拿起一枚金幣玩弄著。
眼角看到斑駁的牆上訂著一張年代久遠的地圖，上面有巴尹島各地的地名和河流，甚至還包含了兩個經常被忽略的小島，夜映和日映。
無道 莫靜靜的盯著以紅筆圈起來的點，那是他現在所在的位置，真剎。
真剎，位在閻玄江的東岸，銜接自東嶽發源的嵐河，以及沿著嵐河運下來的東嶽物資。
這裡是從東嶽下來，船運的第二站。托地利之便，真剎躍升為東嶽第一大港口，任何要往深山前進的旅客多半會在這裡改搭天馬車，再到達嵐城。
想起嵐城，無道 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卻又馬上恢復了面無表情。
這是「他」在的城市啊。
「錢你是要現在領走還是要我匯進你的銀行？」厄多將頭髮撥到背後，斜倚在桌旁，深深的看著無道 莫。
「……老頭。」
無道 莫的回答，讓厄多的表情抖了一下。
「雖然知道你這是天生，但是還是收斂一下比較好，看一個三四百歲的老人家裝娘兒們會讓我很想吐。」
什麼裝娘兒們？這是氣質好不好！氣質！到底懂不懂啊！
厄多緊握拳頭，拼命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不能壞了自己號稱全島殺手仲介第一的招牌。忍！一定要忍！他開始在心裡默默倒數。
「還有啊，明明可以把金幣換成紙鈔，幹什麼弄這麼大一袋？根本是擺明了叫人家來搶嘛。你還是按照以前一樣，匯到銀行好了。」
無道 莫話說完，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你……」不自覺的，厄多伸出食指，直指著無道 莫不停顫抖，臉上氣的一陣紅一陣白。不多時，厄多的身邊竟然聚集了一小片霧氣，並且迅速變大，變黑，將他團團包圍，好像真剎上空的烏雲一樣，甚至還可以聽到啪茲的放電聲。
「聽說龍族修養都很好，怎麼這隻差這麼多……」一面喃喃自語，也不在乎到底有沒有被其他人聽到，無道 莫慢慢往牆壁靠近。他輕觸牆上一幅年代久遠的畫，只見那幅畫往旁邊滑開，露出背後的小空間，裡面放著一個羊皮捲。
轟隆一聲，房間那角出現了響雷，還有一聲聲的咆哮。
無道 莫不理會那頭正在放電的龍，拿出羊皮捲，才一攤開，只見那羊皮捲，由最上方竟然自動著了火，慢慢燒了起來。
快速看完委託內容，他一面詫異，一面放開了手，讓紙緩緩燃燒成灰，掉落在地板上。
「這次委託會很久，暫時不要派我接其他委託。」
發完響雷的厄多，尚還維持龍形，怪異的看了無道 莫一眼，他的鼻孔還噴著陣陣的煙。
「我接了。」
轉身，任由畫滑回原來的位置，無道 莫瀟灑的走出去，這次他是從門口出去。
砰！門關上，看起來又比剛來的時候歪了一些。
無道 莫無心理會那些，他跳到隔壁巷的屋簷，在真剎連成一片的屋頂上疾行，心底卻一片混亂。
大哥！大哥！你看看這幅畫！
腦海中響起童年時的叫喚，曾經，他是大哥的跟屁蟲，走到哪跟到哪的鼻涕鬼。
大他十歲的大哥回頭看他，笑了笑，摸了摸頭，又繼續往前走。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長廊，走向那遙遠的白光。
大哥！大哥！我成了武綱呵！
七歲的他，很高興的想去跟大哥報喜。
走到門口，這才發現大哥早就整理好了行囊，準備出差去。
莫莫，要乖乖的，大哥很快就回來，女神千年祭以前一定到！
大哥這麼說，大哥「總是」這麼說。
然後他就失蹤，整整六年不見蹤影。
無道 莫打從七歲那年的千年祭之後，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他拒絕了武綱，拒絕了無道家族，單獨一個人來到真剎。
「你要用啥當你的代號？」那時候，剛見到他的老頭，也就是噴雷龍厄多，好奇的問著七歲的他。
「逆！」他毫不考慮的回答。
那時候抱定主意，再也不當乖小孩，再也不要當只能等別人可憐的小孩，再也不要被丟在後面，永遠只能跟著別人走的小孩。
直到去年大哥終於被人發現倒在山溝附近，渾身是泥，連命都快沒了。
收到大哥回來的消息之後，他的堅持和冷硬終於出現了一絲絲裂縫。
甚至答應本家那隻狐狸精接武綱，幫他敉平動亂已久的武綱子弟。
想到這裡，無道 莫奔馳的腳步停了下來，瞪視前方的平台，以及底下的海港。
「大哥，大哥，我要去逸草閣了，她答應讓我讀風疾。」
無道 莫的臉閃過一絲期待和迷惘。
無預警的，滴答，滴答，豆大般的雨猛然下了下來。
淡淡的嘆息飄散在又被雲霧和大雨遮掩住的港口，底下的人早就因為躲雨而散的一乾二淨。
無道 莫挺直了身軀，迎著大雨，傲然的看著眼前的平台，以及平台上高高懸掛的青色旗幟。
帶著刀劍的獅子，兩旁有桂冠環繞著，代表至高無上的王者。
是無道家商綱的船隻，在此停泊。
藍色的頭髮在雨中閃著光澤，雨點直接打到他的身上，衣服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他絲毫感覺不到冷意。
「不能這樣…不可以再這樣，我該離開了……」
無道 莫的眼神轉為銳利，再看那旗幟一眼之後，迴身，朝反方向快步離去。
＊ ＊ ＊
鏡子中映出的人影，有著一頭異常顯眼的髮色。
無道 莫面對鏡子，嘗試著把手中的染髮劑抹到頭髮上，一遍又一遍，直到手上的藥劑全抹上為止。
藍色，仍舊是純正的藍色，連一丁點的變化都沒出現。
「…這玩意兒根本沒用嘛。」
隨手一丟，裝染髮劑的小盒子在地上摔出清脆的聲響，滾到房間的角落去了。
好像自從小時後那件蠢事之後，髮色就再也無法改變，害他到現在都快忘記自己天然的髮色。
無道 莫冷眼瞪著鏡影。
鏡中的人影穿著簡便的旅行裝，幾許瀏海蓋住了額頭，不過臉的輪廓仍舊十分清楚。遺傳自西大陸的蒼白膚色，高而挺直的鼻樑，若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整張臉蛋算是俊俏的吧。眼中則是遺傳自母親的灰色虹膜，帶著不馴的眼神，定定的看著自己。
就那藍色的短髮，像是張狂的火焰，在頭頂恣意燃燒，吸引眾人的目光。
「果然是帥氣的男人啊。」
瞇起眼睛，無道 莫著迷的看著自己，久久無法自拔。
欣賞好一陣子，眼睛瞟到鏡子旁茶几上的一小張畫像，氣勢一下子洩到谷底。
照片上的人比他再年長一些，面貌卻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髮色是略深的金黃色，無道家族常見的髮色。
看了看，無道 莫突然生起氣來，用力將那張畫像塞進了行李中，拎起斗篷和手套，他大步跨出了房門。
出了暫居的房間，無道 莫左右確認無人，翻過牆壁，落在石板路上，動作一氣呵成。
他正停在無道私人的產業，也是武綱底下眾人在真刹旅行或執行任務期間居住的別業前，前方隱密的小門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門牌，上頭寫著「無」，背面則是刻著一支龍。
即使四處流浪，也還可以找到不錯的房間住，這大概是成為武綱之後最大的好處吧。
他拉了拉手套，將斗篷披上肩，調整了一下帶子，徐徐往真剎市中心走去。
一路上，行人三三兩兩的經過，有獨行者，瞎了一隻眼的老人，跛著腳的拐子，年輕貌美的少女，平凡無奇的主婦，甚至還有渾身是泥的乞兒，三教九流，皆臉色自然的在街道上走動，沒有爭執，沒有招呼，只是默默的走動，眼神之間只有彼此才知道的交流。
無道 莫快步經過街道，再經過幾次轉彎，最後轉進真剎市區東二街，一條熱鬧的市集上。
東二街，緊鄰港口的繁榮交易市場，此時也是人來人往，喧鬧不已。
穿過魚販和進口舶來品的商人，無道 莫踏進隱藏在街角的樓梯，快步踏進彷彿無盡的幽暗空間。
走了一陣子，樓梯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非常厚重的木門。門口沒有任何門牌，也沒有店名，倒是站了一名老頭兒，鬍鬚垂到了腰際，半瞇著眼，默默坐在一旁，看起來很像在打盹。
無道 莫輕輕點頭，給他一枚銀幣，隨即推門而入。
砰！乓！沉重的拳擊聲響起，一個壯碩的身軀往門口飛來，無道 莫下意識的往旁邊閃避，任肉體重重的撞上門。
門後，是個紙迷金醉的世界。
全部的位子、桌子旁都是人！穿著兔尾巴的妙齡女郎端著盤子，不時應付突如其來的手，所有的杯子都是滿滿的真剎特製啤酒，號稱用來自東嶽的迷金黍和特殊啤酒花製成，大漢喝了三大酒桶保證永遠不會醒，還有吃也吃不完的生菜沙拉和洋蔥圈，配合小舞台上樂團莫名的叫囂，角落的那幾桌則像是慶祝什麼一般，歡天喜地的乾杯，大笑。
在這裡，只要付一枚銀幣，整個酒吧的啤酒和食物就可以任君食用，不另外收費。
大批人聚集的賭盤開始在轉，無道 莫看也不看，一面推著擁擠的人，一面往吧台前進。
吧台裡，只有一名調酒師，悠閒的抽著煙。即使身邊的酒單已經堆滿了櫃檯，他仍舊故我。
「塔里格！來杯血腥瑪莉嘛。」吧台前一個妖嬈的美女，嗲著聲音說道。
即使穿著制式的調酒師服裝，身材碩長的塔里格，照樣吸引了一堆女性，將吧台四周圍的密不通風。
甚至，為了爭取到離他最近的那個角落，女人們還會大打出手。
勉強擠進了吧台最角落的位子，也是離塔里格最遠的位置，無道 莫拉下斗篷的帽子，靜靜的啜著兔女郎送上來的啤酒。
什麼時候才能換個動物啊？無道 莫皺著眉頭，看那女郎一面離去，翹臀上還有個一晃一晃的白色絨毛，心裡批評的一文不值。
喧鬧聲中，一陣怒吼硬是將全體聲音壓過，頓時寂靜了下來。
「瓦那！你給我滾出來！」
剛剛飛到門口的那名壯漢再度飛了起來，真是委屈他一直當空中飛人。
印象中那名莽漢好像是殺手中著名的色鬼，八成又是去騷擾哪個女人，結果被毆飛吧。
無道 莫支著頭，在大家都將目光集中到那名女子身上的時候，他只是繼續喝著啤酒。
碰碰碰，充滿怒氣的腳步聲往吧台靠近，由於殺氣過重，吧台的美女們皆識相的分出一條路來，讓那女子直接來到吧台前。
無道 莫這才看清楚，原來她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大概只比他大一些年紀。一頭黑髮被編成了辮子盤在腦後，由身上的服飾看來，像是自東嶽部落下山而來的少女。
那名女子將一幅畫像放到吧台上，很兇狠的朝休息中的塔里格說道，「喂！聽說這裡是著名的情報中心！你有沒有看過這人？」
吧台一片寂靜。
女子也不多問，只是橫著眼等下文。
旁邊一名褐髮美女，看到那幅畫，詫異的發出聲音。
「咦？這畫像很熟悉嘛，很像這附近的一個氣死人的小子……」
塔里格聽到這話，暗自瞄了一眼，突然止不住的大笑出來。
美女白了他一眼，這才轉頭對那女子說道：「小妹妹，你還是先離開吧，這裡是問不到那個人的。」
「而且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別有深意的看著那名少女一眼，美女朝門口招了招。
「我……」話還沒說完，她看到角落的無道 莫，雙眼瞪大，正想喊出口，卻又在看到他的頭髮的時候，呆住了。
沒有注意到她的視線停留，美女叫來門口的打手，沒多久，少女被兩名精瘦的黑衣男子架出了酒吧。
「真的是難得，很久沒有小兔子誤闖狼窟了。」美女微微一笑，端著手中的啤酒，慢慢含了一口，讓酒的味道滑進食道內。
她穿著一身黑色皮衣皮褲，姣好的曲線展露無疑，可是偶爾露出的一股威嚴，就連那空中色鬼也不敢侵犯她。
「茉莉，可以叫你的朋友們離開了沒？我要工作。」塔里格終於講話，他拿起調酒用的透明容器，開始調起今天的第一杯酒。
「人家只是想讓你看起來比較有人氣嘛。」噘著嘴，她手指輕捲長及肩膀的褐色鬈髮，低身靠近塔里格。
「親愛的，晚上等你.，喲！」
不理會逕自調酒的塔里格，茉莉揮退其他聚集在吧台的女人們，若是還由留連不去，茉莉就毫不客氣的盯著她，直到對方承受不住她的殺氣逃之夭夭為止。
當吧台的女人們一個一個散去，茉莉這才看到角落的無道 莫。
「原來你在啊。」
不知道為何，無道 莫覺得她的笑容多了一些幸災樂禍。
「茉莉姊。」
喊一聲，表示招呼。
「不錯不錯，比你們家的死鬼好，真有禮貌。」滿意的笑了笑，茉莉朝他走來，抬起他的臉，仔細看著。
「小帥哥，好一陣子沒看到你囉，又有委託了是嗎？」
無視四周旁人詫異和猜測的目光，無道 莫點頭，算是回答。
「噢，塔里格，我要拋棄你了。既然小帥哥來了，你還是繼續調酒吧，晚上不用找我了喲。」
看到塔里格手中的玻璃杯應聲而破，茉莉揚起勝利的笑容。
她一把勾起無道 莫的手，將他拉離吧台，朝著後方的包廂走去。一路上瞪退不少想去偷聽的人。
「這次想問什麼？」
進入包廂之後，茉莉關上門，突然將無道 莫往後一推，讓他倒在毯子上，然後斜倚到他身邊，媚惑的目光看著他，嗲聲問著。
包廂是茉莉專門使用的，整個佈置都是黑色調為主，雖然無道 莫一直覺得她本人更適合紅色。
「…你真有包養我們家老大吧。」
茉莉不悅的看著他，笑容瞬間消失，對於欺負這一回事失去了興致。
「不要再提到你家死鬼！」茉莉坐了起來，一面整理凌亂的皮衣，一面背對無道 莫說道。
「聽說你接了武綱負責人？」
不等無道 莫回答，茉莉逕自開口，繼續叨唸道，「早就跟你說不要和那隻狐狸打交道，現在可好，從今天起，你絕對會被他吃的死死。」
「這很難說。」變聲中的嗓音淡淡回覆。
「是，我知道你以前的成績很厲害，不過在你進入風疾之前，就算那老狐狸要你成為負責人，你還是得不到實權，非風疾學院出身的不得當幹部，無道家不是有這條不成文的規矩？」
「我這次接的委託就包含要到風疾學院去。」無道 莫回答道，「我猜這是老大和她的協定吧。」
「她？」
茉莉眼中蹦出熊熊的火花，房間內的溫度頓時下降了不少。
「這也是我要問你的消息，逸草閣的閣主，風無湮，到底是什麼角色？」
「噢，原來是她。」茉莉笑了笑，眼中的火花消退了一些。她坐上了沙發，慵懶的看著無道 莫。
「她是你這次的獵物？」
「算是。」按慣例，無道 莫對於委託三緘其口。
「先告訴我你們家老頭和那女人的關係！」茉莉微笑道，「這次就不拿你的錢，用這消息抵銷！」
眼瞼半垂，無道 莫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
「據老大說，她和他是親密的好朋友。」
「親密的好朋友？」茉莉冷哼一聲，「連你下次諮詢費也免了。」
「噢，那就是一般的好朋友。」
「免你三次諮詢費。」
「這個嘛，就是一般的盟友而已。」
「好傢伙，哪次才是真的！」眼睛半瞇，茉莉的殺氣突然變重。
「我覺得三次就夠了，茉莉姊。」無道 莫坐在毯子上，撐著身體，朝茉莉眨了眨眼。
「渾小子，下次可有苦頭受了。」茉莉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她嘆了一口氣，朝無道 莫說道，「瞧你們家那死鬼幹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之後，竟然也過了這麼久，你也長大了。」
「茉莉姊，你也才二十出頭，不要說的好像老人家。」
「做我這行的注定會提早老化啊。」笑了笑，茉莉起身走到右手邊的小門，打開之後就鑽了進去。
無道 莫保持不動，只是淡淡笑著。
縱橫真剎殺手界的老闆娘呵，有誰會相信是這樣的一個大美女姊姊芳齡才二十？她也是在老大奪權之後，才回到真剎開了這麼一間酒吧，連個名字也沒有，說是看緣分吧。
外面的人管叫這酒吧為間諜，就是這裡有著莫名其妙的消息管道，各種消息都有。
傳說間諜老闆娘有批間諜探子，專門幫她收集資料，好做資訊的買賣。
當他剛到真剎，差一點迷失的時候，就是茉莉拉了他一把，讓他開始當殺手，只是沒想到一當就當了七年。
姑且不論這委託是否能成功，這趟做完，差不多可以休息了。
疲憊的閉上眼睛，無道 莫靜靜的躺在毯子上，等茉莉出來。
突然，一陣細微的聲音破空而來，無道 莫翻了個身，那聲音噗的一聲，打在他剛才躺過的毯子上。
睜眼一看，是個沾有黑色毒液的短劍。
「別動！」
一個黑衣人，肩膀上扛著昏迷的茉莉，緩緩的從小門走出來，手中還拿著一個貼著封條的錦盒。
無道 莫只是看著他，目光在簪子和他之間徘徊。
「塔里格？」
「你！要不是你擅自出現！老闆娘晚上就會和我見面！這樣我就不用如此對付她！」憐惜的眼光看著肩上的女人，隨即又凶狠的看向無道 莫。
「不准動！我知道你就是殺手！等我把這女人帶出去，你才能動！聽到了沒有！只要你有一點移動，我馬上就殺了她！」
「果然，千萬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越親密的人。」無道 莫喃喃自語。
此時的塔里格，滿臉的殺氣，和在吧台悠哉慵懶的樣子根本是天壤之別。
無道 莫冷冷說道：「你以為你可以平安走出殺手之城？」
「當我決定要來的時候，早就把生死不放在眼裡了！」塔里格憂鬱的笑著，哈哈兩聲，正打算開門，門外傳來了喊聲。
「老闆娘呵！蝶舞要開始準備了！」
塔里格聽到這句話，正想趕緊解決事情，卻身體一僵，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茉莉也摔到地上，塔里格到臨死之前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本來應該昏迷的茉莉，從地板上站起，一面整理身上的衣服，然後，十分不捨的看著死亡的塔里格。
他的背上插著一支毒簪，深深沒入心臟。
「塔里格，真可惜，你的床上功夫不錯呢。」
「茉莉姊身手還是很棒啊。」無道 莫感嘆般的說著。
「我不再是殺手了，逆。」茉莉丟給他一本書，一面說道，「這是逸草閣的資料與近幾年的紀錄，你看完可要還我啊，要不然諮詢費可要三倍。」
「這是當然。」拿到想要的東西，無道 莫也不多廢話，站起來，慢慢往外走去。
「需要我幫你叫人來處理他嗎？」
「不，還不用，我想我的寵物會非常喜歡他。」茉莉笑的十分燦爛，坐到了沙發上，看著那扇小門。
「雖然男生的肉比較難咬，不過我想瑪琪朵還是會愛死他吧，她好久沒加菜呢。」
「請幫我向你的三頭獵犬問好，茉莉姊。」無道 莫鞠躬，伴隨著茉莉的笑聲，走出了包廂。
不多時，淡淡的血腥味從厚重門後傳了出來。
＊ ＊ ＊
無道 莫並沒有馬上離開間諜，他出來就發現調酒師的位置是空的，另外一名美女站在裡面，自行調著酒，一面和一位坐在吧台前的同伴交換情報。
事實上，間諜裡面根本沒有調酒師。
只有這裡的老顧客才知道，好酒還是要自己調，才美味。
再添了一杯蛋白啤酒，無道 莫坐在吧台前最角落的位置，狀似放鬆，看著小舞台的方向，實則專注的傾聽四周的談話聲，心中一面計畫著下一步舉動。
酒館裡總是瀰漫著菸味、酒味、喧鬧聲，和無數的情報，甚至還隱含著各路殺手。
當殺手七年，他已經習慣在執行委託前，先來這酒館蹲一陣子，做些功課。更何況，真剎在黑市又被稱為殺手之城，這裡的殺手素質頗高，茉莉這間酒吧又被當作是殺手個人交易的最佳場所，間諜在黑市中，盛名已久。
其中，最吸引客人一再上門的，反而不是殺手或情報，而是接下來的表演。
此時原本演奏的樂團已經消失，小舞台燈光全暗，幾名男子來回走動，將佈景固定。
黑色的薄紗，裝飾著原本只有原木構築而成的舞台，邊緣以金色流蘇固定。
由薄紗和流蘇佈置起來，很有蘇丹皇室宮殿的感覺。
左邊傳來笛音，無道 莫看去，覺得那樂手的身材十分熟悉。
他戴著報童帽，身穿格子襯衫和西裝褲，帽沿故意壓低，遮住了臉，讓人無法注意到他的長相，只覺得他的技巧十分出色。
悠揚的樂曲在空氣中慢慢飄揚，略有年代的樂器，吹出低沉優雅的音調，如同是個歷經滄桑的歌手，這是首帶點憂鬱的曲子。
幾曲吹畢，他放下手中的橫笛，站上舞台邊的演奏位置。一台小提琴迅速出現在他手中，然後，他開始拉了起來。
就像變魔術一般，華麗的裝飾音迅速抓住大家的注意力。
舞者也隨之出現，平空出現在舞台一角。
舞者只有一名，宛如水蛇一般的身段，身穿一襲紫色和黃色薄紗交替縫製的舞衣，從右側旋轉而出。
音樂一轉，在技巧高超的演奏者手中化為千萬個音波，宛如絲線一般，繡出一個花團錦簇的意象；四周的黑紗像是夜幕，又像是微風，舞者像是翩翩蝴蝶，在垂掛的薄紗之間跳起舞來，輕躍，旋轉，動作靈活俐落，絲毫不受翅膀的干擾。
音樂轉成嫵媚的音調，好像女人低低的說著情話。
無道 莫這才看清楚，她帶著一個面具，遮住一半的臉孔，頭髮高高倌起，身後有一雙透明，若隱若現的蝶形翅膀，一開一闔，閃耀著光芒，她緩緩走向前，偶爾翅膀隨著音樂拍動，不僅像是要飛起一般，還會灑下淡淡金粉。在驚嘆之餘，令人目不轉睛。
所有的人都被這奇特的翅膀和舞姿迷住了。
「蝶舞…彩蝶飛舞嗎……」
無道 莫看到全場都屏氣凝神地觀賞，被這炫麗的舞技和音樂緊緊抓住，頓時又有音樂宛如蜘蛛網，將這群無辜的昆蟲獵物圍住，將他們的心靈蠶食殆盡的感覺。
蝶舞，真剎在各大酒館中都有相似的表演，但以茉莉的蝶舞最為著名。
「搞不好茉莉這隻蝴蝶其實是蜘蛛假扮的吧。」笑了笑，無道 莫正好和舞台上的茉莉打了照面，他看見了茉莉眼中媚惑的目光。
那如貓兒一般的琥珀色眼睛，波光流轉，一個轉身，大概在場的男人心神都被她收了去吧。
一曲舞畢，看著舞台四周爆出的掌聲如雷，無道 莫披起斗篷，再次拉了拉手套。默默的繞開擁起的人群，往門外走去。
出了那扇厚重的門，他看見那老人，佝瘻著身軀，瞇著眼，緩緩點頭。
「這老傢伙睡的真久……」
無道 莫看了那老頭一眼，正要離去，冷不妨，他的斗篷被拉住，帶子鬆了開來，整件斗篷滑落到了地上。
「瓦…瓦那…？」
哽咽中又帶著不敢置信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是那名少女？
「大姊，你認錯人了。」沙啞的聲音出來，少女明顯一愣。
無道 莫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了一步，卻又發現少女想拉住他的衣服，趕緊往旁邊一閃，就和少女對上了眼。
「可…可是你長的和他好像……」淚珠在眼中轉了好幾轉，少女硬是不讓它滴落。
「大姊，你一定是眼花了。」冷哼一聲，無道 莫就要離去。
「等…等一下！你有沒有看過這個人？」少女趕緊將懷中的畫像打開，硬塞到無道 莫的眼前。
本來不想理會她，但是在看到那熟悉的五官和笑容之後，無道 莫整整有一分鐘說不出話來。
「你打哪裡來這張照片？大姊？」
「那…那可不可以不要再喊我大姊了…」少女臉紅了一下，看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無道 莫，「你…你比我高，年紀應該比我大吧。」
這女人是沒見過比她高的「弟弟」嗎？無道 莫冷眼看著她，打死都不肯讓她佔便宜。
「大姊，你今年幾歲！」
「啊…」看著那極為相似的臉孔，少女不自覺的害羞起來，轉頭過去，吶吶飄出一句話，「人…人家十六歲了…你不是知道嗎？」
我又不是他！無道 莫內心在吶喊，表面上，他臉色沉下來，回答：「我今年才十四，還肯喊你大姊，這算是夠尊敬了吧。」
「十…十四？」少女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嚇的嘴巴開開，吃驚的望著和「他」極為相似的臉。
「而且，大姊，不要再認錯人了。」
無道 莫再次冷哼，「這照片是金髮，我是藍髮耶，你眼睛可能要去看醫生，患有色盲的人很危險…」
還來不及說完，啪一聲，臉上傳來一陣熱辣辣的痛感。
這女人竟然打他？！
「你…你絕對不是他，他才沒你這麼壞，說！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直覺上，少女決定要賴上他，這藍髮的少年似乎知道她要找的人。
無道 莫沉浸在被打的震驚之中，還來不及反應，一隻小手牽進他的手心，暖暖的將他包圍。
接著，他被拉著往後退，力量之大，讓他完全無法反抗。
「帶我去找他！」
呃，大哥該不會就是被這婆娘拖走的吧，無道 莫心中默默的想著，一面憂心委託會不會就這樣耽誤。
話說回來，大哥那張畫像真是帥啊。無道 莫眼睛瞇了起來，嘴角也上揚不少。
決定了！先把這婆娘拐到東嶽的嵐坊，再趁機把她的那張畫像要來，帶去執行任務！
無道 莫露出了淺淺的笑。
＊ ＊ ＊
少女緊緊勾著無道 莫的手，兩人相肩走在真剎狹隘的街道上，往港口方向前進。
似乎是因為終於找到了線索，少女的腳步緩慢了下來，甚至開始找起話題。
「我的名字叫做拉珂。」拉著他的少女如此自我介紹，她的臉色很明顯的比剛才衝進酒吧時振奮許多。
「這照片上的人就叫做瓦那，是…」只見她紅著臉，極度不好意思的說著，
「是我的…愛人……」
無道 莫聽見自己說話：「愛人？」
「……」女人紅著別開臉，手倒是不忘緊拉著他。
這…這個女人！害羞還不忘記拉著他？無道 莫頓時有扭頭就走的衝動。
「我可不認識什麼瓦那。」
「可是你長的和他一模一樣，一定是你忘記了！我一定要讓你想起來！」拉珂信誓旦旦，表情流露出媲美山石的堅定。
不知為何，無道 莫直覺這位「大姊」似乎誤會了什麼。
「大姊，我是殺手喔。」
冒險將自己的身分說出，應該可以起到嚇阻的作用吧？無道 莫做一個兇狠的表情，陰沉地說道。
「我知道啊，要不然你怎麼會在間諜酒吧？」
「你知道間諜酒吧？你不是東嶽來的？」這可引出他天生的好奇心。
「我厲害嘛！不過你也怎麼知道我來自東嶽？難道我的口音有這麼明顯嗎？」
拉珂懊惱的說道。
「因為我厲害嘛！」皮笑肉不笑的，無道 莫原封不動的把話奉還。
「你不怕嗎？」他第一次遇到不怕殺手的人，而且是個女人。
茉莉例外，這女人比殺手還可怕，無道 莫暗唸著。
「我不怕！東嶽猛獸更多，區區一個人我怕什麼？」
「我比猛獸更可怕喔？」試探性的說道，無道 莫很期待的盯著少女的表情。
結果少女驚訝的回頭看他，緊抓住他的衣領，大叫！
「一模一樣！說的話一模一樣！你想起來了嗎？瓦那？」
咳！咳！突如其來的偷襲讓小莫莫閃躲不及，衣領被狠狠揪住，那女人下手又不知輕重，害他狂咳起來。
「你的瓦那不會突然換髮色啦！」受不了的少年用力推開少女，拉珂愣住，腳步止不住的倒退，最後跌坐在地上，身上帶的行李也散落一地。
「瓦…瓦那……」先是瞪大了雙眼，拉珂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後，忍不住奔波之中所承受的擔憂，就坐在地上，抱頭大哭。
冷眼旁觀，少年不知所措的站在旁邊，即使心裡很想去安慰，卻又硬撐著面子，任少女哭的天崩地裂。
「欸，你還要哭多久啊？」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一條白色手帕出現在拉珂面前，她聽到聲音，抬起淚眼汪汪的臉，看向他。
無道 莫露出不耐煩的面色，看著滿臉淚痕的拉珂。
「醜死了啦！這樣就算你的愛人看到也不會喜歡你！」冷冷丟下手帕，無道 莫拉起斗篷，將頭髮蓋住，繼續往前走去。
哽咽聲音逐漸停止，拉珂帶著疑問的眼神，盯著無道 莫逕自離去的背影。
「大姊，我還有工作，再不走我真的不理你了！」越來越遠的身影又傳來警告。
莫名的，拉珂看著被丟下的手帕，內心突然感到一陣暖意。
還來不及擦乾眼淚，她將手帕捏在手心，拾起地上的行李，拍拍衣服的灰塵，小跑步的往無道 莫離開的方向追去。
路上，鞋子敲擊在石磚上的聲音，響亮地在空蕩的街道之間迴蕩著。
無道 莫轉進無人的小巷，持續走著，拉珂拎著行李，默默跟在他後面。
漸漸的，海風中的鹹味，變得明顯可辨。
乾乾的風打在臉上，耳邊還能聽到鳥叫聲和人群的喧鬧聲，港口就在不遠處。
街道越走越狹窄，最後變成只有單人才有辦法經過的暗巷，無道 莫最後在一間嶄新的門前停下。
「這是後門。」
無道 莫淡淡說了一句，就從腰間拿出鑰匙，直接打開門，走了進去。拉珂緊跟在後，溜進了門口，並且悄悄的關上門。
門後是堆放雜物的倉庫，雖是倉庫，卻整理的十分乾淨。
無道 莫繞過成堆的貨物，在重重如山一般高的貨物之後，有一道門簾隔著的出口，有兩名男人坐在那兒。他們甫見到無道 莫和他身後的少女，先是面帶警戒神色，快速站起，直到看見無道 莫腰上的一塊黑色玉石，隨即默默而恭敬的行禮。
「墨船家在嗎？」
「在！」
「就說我要到嵐城。」不帶感情的聲音，出自於無道 莫。他的臉上面無表情，氣勢高傲地發令。
一名男人看了少女一眼，翻起門簾，大聲叫喚著在外頭的夥伴。
無道 莫帶著拉珂，往前面走去。
門簾之後，其實是個完整的店面，寬敞的空間裡面並排了好幾張桌子，數十人坐在桌子後方埋頭工作，有好些個人走來走去，在桌子之間傳遞文件，而前面有個台子，排了長長的隊伍，聽他們的對話，是在確認船家的時間和貨運的多少和種類。原來這是無道家族的船隻聯絡中心。
「這…這是？」拉珂看的目瞪口呆，她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擠在一間小小的空間工作，打從她沿著東嶽下來，是第一次踏入這麼大型的商行。
無道 莫將拉珂拉到靠近角落的牆面，一面等著船家的回覆，一面解釋道：「為了降低運輸成本，巴尹島上多以水運為主要運輸方式，目前大型商行常用的方式就是自行搞一個航運部門，例如巴尹市逸草閣，另外一種就像這裡一樣，招募其他家小型商行，以較便宜的價格，租用他們的船隻來運送貨物。這裡就是集合數個和無道家族合作的船運公司所開設的船行，除了提供運送貨物之外，也有一部分是提供旅客搭乘的客船。」
「原來如此。」拉珂點頭。
等到他們跟著船家走出了船行，走上一艘不算大，空間剛好他們兩人可以舒服休息的船隻，拉珂一在位置上坐下，馬上抬起澄澈的眼睛看向無道 莫。
「那我們接下來要往哪裡去？」
此時，船隻搖搖晃晃的啟程，半個人高的船艙中靜默了好一會兒，無道 莫只是看著拉珂，看到她心底一直發毛，慌張的將臉移開。
「你是從東嶽來，是從哪個部落過來的？」無道 莫反問道。
「最近才聽說東嶽各部落間都在戰爭，你能偷溜出來，真是了不起。」無道 莫平淡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卻讓拉珂冷汗直流。
「我…」拉珂支吾著，須臾，彷彿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道出。
「我本來是塞維斯族的族人，現在為了找瓦那，這才一個人偷偷溜出來。」
「塞維斯？」胡疑的眼神往拉珂身上打量著，無道 莫在腦海中搜尋了好一陣子，這個名字似乎曾經聽過，就在最近。
「這…我們是在禁地的部落。」拉珂的聲音越說越小聲，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明顯。
「拜託你，千萬別說出去。」拉珂拉住無道 莫的衣袖，以楚楚可憐的眼神盯著他看。
無道 莫冷哼，「是因為你們就是引起大戰的原因嗎？」
拉珂倒吸了一口氣，深深為這少年消息靈通而感到恐懼，眼中盈滿了不確定。
他到底是誰？拉珂心中浮起了層層的疑惑。
＊ ＊ ＊
「你呢？你來自哪裡？」
自從無道 莫無緣無故說出了那句話之後，船艙內再度寂靜下來，直到拉珂打破沉默。
「我？」無道 莫自嘲一笑，「你不是在真剎遇到我嗎？大姊。」
拉珂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
「看你的面貌和口音，不太像是真剎土生土長的人。」拉珂認真的說著。
無道 莫撇開頭，透過船艙的小窗戶，看著外面的船隻來來往往。
「正確來說，我來自中泠。」無道 莫停頓了一下，目光仍舊看著窗外，繼續說道，「不過我小時候在嵐城住過一陣子。」
「嵐城到底在哪裡？」拉珂想起來，剛才無道 莫在命令船家的時候，也是說了這個地名。
「你不知道嵐城？這麼說，你不是經過嵐城才過來真剎？」無道 莫轉過頭，眼中盡是訝異。
「呃…我…我來的時候…」拉珂低下頭，「這個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算了，反正你住在禁地，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嵐城是從東嶽轉水路的時候必定經過的一個城鎮，因為到東嶽的船隻最遠就只能到達嵐河，大部分的旅客都會在真剎轉搭到嵐城的馬車。」
拉珂不解的看著四周，如果要到嵐城要搭馬車，那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無道 莫瞥見她左右環顧，解釋道，「我要先去另外一個地方，等一下再去嵐城。」
無道 莫注視著窗外的景色，臉上露出警戒的表情。
「大姊，你有沒有玩過躲貓貓？」
「嗄？」
「有人想要當鬼，我們來玩玩吧。」
無道 莫一面看著窗外，雙手將斗篷的帽子拉上，蓋住醒目的藍髮，接著他轉向船艙，拉珂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你可以偷偷看向外面，應該可以看見四到五個人影在草叢間，咱們就陪他們玩玩。」
拉珂輕輕的靠到窗邊，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從真剎來到郊外，放眼望去都是一大片的草叢，青黃夾雜，幾乎有一個人高的草叢是絕佳的藏身處。而草叢之間，雖然看不到人影，但是被東嶽磨練出來的敏銳感官，還是讓拉珂聽到草叢間不正常的摩擦聲和低語。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感覺到有人在虎視眈眈，拉珂意識到自己找到的這個浮板，並不是個泛泛之輩。
回過頭來，卻發現無道 莫已經將船艙內的雜物移到一邊，並且將船艙內的地板掀起，露出底下狹小的空間。
拉珂發現無道 莫一點也不慌張，似乎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
「你不怕嗎？」
無道 莫將原本就放在角落的毯子拉到掀起的板子上，並且將毯子一角和板子以細繩綁緊，這樣當板子一放下，外面的人進來只會看到鋪著毯子的地板，而不會馬上想到船艙下的空間。
「當殺手就一定要有這種準備，更何況我是在一個亂七八糟的環境裡長大，逃生是一定要會的啦。」
解釋完之後，無道 莫抓住拉珂，對著她說，「趕快進去！」
拉珂被推進狹小的空間，卻赫然發現，其實這空間乍看之下十分窄小，卻還可以容納兩個人，裡面還放置著幾個小型的橡木桶。這裡充滿一股稻草的霉味和海水混合起來的味道。
「船家怎麼辦？」
看見無道 莫也鑽了進來，將船板放下，拉珂脫口而出。
「早就逃了。」無道 莫自豪的笑著，「這船家是我私人的，常常接應我在真剎四周的工作，因此對這種事情也習以為常，不用擔心他。」
「那如果他不小心被抓到呢？」拉珂情不自禁地擔憂了起來。
「那就殺了他啊。」
彷彿在講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般，拉珂卻聽得心驚膽跳，沒多想，她就想越過無道 莫，推開門板去救人，雙手卻被無道 莫拉住，其用力之重讓她忍不住呻吟出來。
「痛……」
「他們來了。」無道 莫壓低了聲音說道。
船艙彷彿撞到什麼東西一樣，發生劇烈的碰撞，無道 莫和拉珂雙雙摔倒，無道 莫一手摀住拉珂的嘴巴，一手箍住她的腰，姿勢極為曖昧，頓時讓拉珂羞紅了臉，無道 莫本人卻是渾然不覺。
「別亂動，船才剛靠岸，他們要上來蒐人了。」
無道 莫靠在拉珂的耳邊，只感覺到氣聲吹著耳朵，從來沒被瓦那以外的男人作出這麼親密的舉動，拉珂羞到差點連他在說些什麼都沒聽清楚。
隔著一層厚木板，無道 莫聽得到上面傳來四五個人的沉重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交談。
「快！動作快！雲層開始變厚！」一名較為低沉的聲音大聲喊道。
「可惡！那小子又逃到哪裡去了！」另一個聽起來較為粗厚的聲音怒喊，聽到此，無道 莫露出自負的笑。
「札耳，你確定那女人出現在真刹，並且跟那小子走了？」低沉的聲音問道。
「大哥，我確定！我親眼看見她在間諜出現！那小子幾乎和瓦那一模一樣！絕對不會錯！」粗厚的聲音回答完，又踏著沉重的腳步四處移動。
接下來，又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和大罵。
本來專心觀察著上面的情況，不知不覺，無道 莫卻被懷中的香味引走了注意，少女柔軟的體態貼著自己的身軀，抱住她的手肘正好擱在拉珂的腰上，讓他發現原來女性的曲線這麼纖細，還有拉珂身上不時傳來的香味，頓時讓他感到一股熱氣直往頭頂上飆。
無道 莫暈暈然想著，第一次覺著如果時間就這麼停止下去也不錯。不知道大哥有沒有這種經驗？
一想起大哥，他就想到拉珂擁有的那幅畫像，心底不自覺的癢起來。
就趁現在，把那幅畫拿到手！無道 莫毫不猶豫地下了這個決定。
於是靠著記憶，他原本擱在拉珂腰上的手，開始慢慢往上移動，隔著衣服一層一層尋找著。
「嗚……」拉珂被摀住了嘴巴，只能驚恐的瞪大眼睛，僵直了身體。
天啊！原來這小子竟然是套著羊皮的狼？！
瓦那大神！達那大神！妲那大神！快點懲罰這小子啊！竟然敢對塔加亞女巫下手！快點懲罰這不敬的人！
拉珂拼命在心中祈禱，深怕自己就這樣被吃掉，再也無法見到瓦那，一想到這裡，濕意又在眼眶中聚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無道 莫用手感覺紙捲的存在，翻遍拉珂的衣服都沒發現到任何類似紙卷的物品，這才死心的放棄搜尋。
恍如應驗拉珂的祈禱一般，一道意料之外的閃電就正好劈在他們上方的天空，隔著船艙，雷聲震的整艘船不停搖晃。
就連無道 莫和拉珂也被震的呆愣住，連呼吸都差點停止。
達…達那大神…我沒要你也把我給劈了啊！拉珂眼淚掉了下來。
感覺到手心多了水滴，意識到這水滴代表的意義，無道 莫像是被燙到一般，趕緊放開拉珂，為時已晚的想起自己做了件蠢事。
完…完了…他要怎麼對大哥交代？
無道 莫看著自己剛剛抱著拉珂的那隻手，那隻曾經已經快把這名少女摸遍的手，冷汗涔涔而下。
轟隆隆，雷聲這回響在遠方，打破這空間嚇死人的寧靜。
強而有力的雨敲打在甲板上，透過厚木板傳來的聲響，就像是上天給他們的警鐘。
那批人的腳步聲消失了，他們看樣子已經放棄了尋找，離開船上。
一股熱意卻透過甲板傳來，無道 莫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不顧還在呆愣的拉珂，一把抓住她的手，推開木板，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和拉珂兩人瞬間不知如何反應。
火光映著水面！傾盆大雨之下，無數的火將他們團團包圍住！那批人竟然放火燒船！
「這群狗賊！」無道 莫的眼中含著殺氣。
透過層層嗆人的煙霧和斗大的雨滴，拉珂看見無道 莫的臉，在那一瞬間，竟然比盛怒中的達那之神還駭人！
＊ ＊ ＊
大雨傾盆而下，像是將前幾次沒下完的水氣一口氣倒完一般，滂沱而有力。霧氣帶著煙，將燃燒的小船團團包圍。
拉珂看見火勢正往船艙燒來，急忙之下，瞥見船艙下的橡木桶，她靈機一動，跑到橡木桶旁邊，想將木桶丟到河上。
她輕輕一推，木桶做得很緊實，但是中間是空的，浮在水面上沒問題。
她將橡木桶滾到門口附近，這才發現最大的難題是在要如何把這木桶丟到河上。
火已經燒到他們藏身的門口，船艙的頂蓋也坍塌了一些，火苗四處竄燒，再耽擱幾分鐘，他們兩人就會變成火燒船上唯二的亡魂。
「你…」
拉珂遲疑地看著沉默中的無道 莫，他就站在入口，凝視火海，彷彿事不關己。
自從看見火光在眼前跳動，他的反應跟石像一樣，佇立在門口，帶著沉重的氣氛，瞪著被火吞噬的船身。
火光的影子在他的藍髮上造成黑色跳動的影子，他的藍色頭髮彷彿呼應他的殺氣，竟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附在門板上的毯子早就被推到了角落，火光正熾。
這男人！按年紀算起來他也是半成年人！他在這時候還在想什麼？
「這幫人真不懂我。」
無道 莫不慌不忙地說話，聲音冷冽到了極點。
「或許他們想要見識一下逆最擅長的殺人方式。」
語氣轉為嘲諷，吸引拉珂往他看去，竟覺得無道 莫的眼神飄的很遠，卻燃燒著滿滿的怒氣。
「打從我出生，就被傳言有一種能力，藍髮就是那個能力的標記。」
噗，噗，雨水打在他的身上，瞬時冒出一陣淡淡的煙氣散去。
「我恨透了這個藍髮！因為它，讓我整整被歧視了十幾年！」
恨意矇蔽了他的眼睛，無道 莫的臉色變得更加黑暗。
「這幫人根本是要逼我面對那討人厭的能力！」
拉珂敢向位在塔加亞的蒙加大神們發誓，她真的是很認真的在聽，但是在這生死關頭，她丈二摸不著金剛的聽著，根本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難道他的意思是跟著船一起燒死的特殊能力嗎？拉珂咬著嘴唇，默默縮回藏身的地方，摸到行李之後，就緊緊抱著。她摟著懷中的橡木桶和行李，打從心底地害怕起來。
「大姊，你是從東嶽來，知不知道巴尹島上四禱的傳說？」無道 莫突然回頭，嘴角淡淡地扯出一個微笑。
他幹什麼談到這個？真的不怕死嗎？還是已經瘋了？
拉珂覺得自己挑到了一個瘋子，深深地後悔起來。
「四禱各有聖殿守護著聖物，東方屬火，西方屬木土，北方屬光，南方屬水，因此火禱的聖殿，就在東嶽的攝魂，可惜沒有人知道正確位置……」
「嘎茲」的一聲，上層屋頂終於整個崩塌，倒在甲板上。拉珂抱著橡木桶，往還沒被火勢蔓延到的藏身處縮進去，卻膽戰心驚得發現無道 莫還站在外頭，火勢開始往他們站的地方蔓延。
「有沒有聽說過，恨火的火之使……」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幾乎消失。
無道 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閉上眼，緊緊握成拳，力量之大，連青筋暗暗在皮膚底下跳著。
大雨打在他倆身上，無道 莫的行為卻讓拉珂幾乎忘記雨的存在，但是全身溼透，即使她被火的熱氣烘的暖呼呼，冷意還是如同被蟲囓似的往骨頭鑽了進去。
抱著雙臂，拉珂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此時，大雨不斷灌進河床，水位上升不少，流速也變快許多，讓這艘載浮載沉的船隨時都有翻覆的可能。
她驚訝的發現，無道 莫的四周開始被白色的霧氣包圍，還帶著隱隱約約的紅光。
船上的火勢像是有志一同一般，迸出金黃色的火星，接著，爆出幾乎一個人高的火焰，無視大雨的影響，冒出數條火龍，將無道 莫裹在中間。
「這…這是？」
拉珂嚇了好大一跳，渾身不能動彈，眼睜睜看著不可思議的景象在眼前發生。
火龍出現之後，船上的火勢竟然開始變小，火龍則逐漸變大，就好像都被火龍吸走了船上的火苗，接著，火龍開始合併，九條火龍合成七條，七條變成五條，五條併三條，再合成一條。
一隻紅色的龐然大物儼然出現。
閃耀著火紅色金屬光芒的鱗片，虎虎生風的金色爪子，銅鈴大眼，瘦長的身軀，深紅色的翅翼在身後鼓動，九個頭各自分開，身軀卻連在一起，牠就像長著翅膀的巨大九頭海鰻，繞在無道 莫身上，各自吐著熱騰騰的白色蒸氣和火星。
船上的火光不見了，只剩下零星的火星還在冒著漫漫白煙，以及燒過的黑色焦痕。
這是一艘河面上部分幾乎都被燒光，黑壓壓的船骸，勉強在河面上飄著。
一切在幾分鐘之內結束，拉珂覺得自己就處在夢境一般，頓時從困境轉出了生機。
腦海中迸出了一個念頭，拉珂想也不想的喊道：「你會控制火？」
緩緩地，無道 莫睜開了眼睛，平靜的看著身上的火龍。
「海卓……」
火龍發出巨大的聲響，從鼻孔中噴出白色的霧氣，彷彿回答他的叫喚。
九個頭，在空中張牙舞爪的噴著煙，有幾個注意到拉科的存在，血紅色的眼珠直直看著她，瞧見火龍眼中映著自己的影子，讓人心底直發毛。
被火龍海卓環繞的少年，露出了悲傷而帶著茫然的眼神，方才的殺氣淡了許多。
「你要找的人，就在嵐城……」
望著遠方，無道 莫幽幽地嘆氣。
「海卓是我在小時候創造出來的介質體，用來將火的能量變成物質的媒介。」
「你知道嗎？在西大陸，希臘神之中，海卓是赫拉的手下，而火神則是工藝之神。」
眼前的景色開始迷濛，灰暗。
用盡了氣力撐著身體，他才忍著沒有虛軟在拉珂面前。
拉珂發現雨滴變小，瞥向無道 莫的背後，陰暗許久的天邊破出了一些光亮，白色的日光悄悄閃動。
「到底這個能力是什麼呢？哥哥都不理我了…我不要的話可不可以拿走……」
火紅色的影子淡去，無道 莫握緊的雙拳慢慢放開，直到完全放鬆。
拉珂見情勢似乎有些不對勁，怯生生地，往他靠近了一些。
無道 莫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軟，當場跪倒在甲板上，拉珂見狀，趕緊衝上去，才接觸到他的手，卻叫了出來。
「唉呀！你的身體好燙！」
＊ ＊ ＊
他半瞇著眼睛，蜷曲在甲板上喘氣。
拉珂蹲在他的旁邊，從隨身行李抽出手帕，沾了沾因為大雨而上漲的河水，擦著他的身體，以便降溫。
雨停了，滿天地烏雲裂了一大半，太陽終於探出頭來打招呼。
光線再度照亮了四週，趨走了雷雨帶來的黑暗。
拉珂這才看清楚，他們的船隻隨著河水的流向，再度往真剎港口的方向移動。
剛才那個船家似乎是刻意將船往閻玄江的支流划去，沿著上游來到郊外，沒想到大雨讓河水暴漲，湍急的水讓這無人掌控的船隻回到了閻玄江的江畔。
難道這是刻意的嗎？拉珂詫異地想著。
「等…等一下到了港口，你就直接上岸找馬車…」無道 莫的聲音傳來，不時夾雜著喘氣，「你到了嵐城…就到嵐坊找無道颯颯……」
「那你呢？」拉珂不自覺得問出口。
無道 莫使出吃奶的力氣，終於翻過身來，仰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吸氣。
「我還有委託……」
他看著出晴的天氣，兀自發起呆來。拉珂也跟著安靜下來，只是不停的擦著他身上的汗。
涼風吹了起來，帶走不少餘燼散發出來的熱氣。
拉珂端坐在無道 莫身旁，一面照料著他，一面發現，岸邊已經開始出現石砌的河岸。
「等死可不是東嶽人的做法。」她喃喃自語，轉身往藏身的小房間中找東找西，終於找出一捆預備用的麻繩，她將一端打了個活結，並且思考要怎麼將船靠近岸邊。
碰！震天巨響，在一個急彎之中，船身撞到了河岸的石壁，拉珂想抓住身邊的東西好穩住身體，卻心驚膽跳地發現，早就被燒成廢墟的船，從正中央快速裂開。
「你…你不要給我這時候昏迷啊！」拉珂對著倒臥在船上，隨著裂縫越來越大，船身往中央傾斜而滑過去的無道 莫大叫。
回應她的是均勻的呼吸聲。
無道 莫似乎因為剛才的發功導致能源喪失，倒臥在船上呼呼大睡起來。
咬咬嘴唇，拉珂左顧右盼，發現這時候竟然沒有半艘船經過，心底一急，將繩子一端套上無道 莫的胸膛，一端則綁著空橡木桶，然後將他移到船邊。
看著沒有意識的無道 莫，她冷哼了一聲。
「接下來我們自己靠運氣吧。」
她先將無道 莫推下沉沒一半的船，滿意地看到他在水上載浮載沉，空橡木桶成了他的救生圈。
拉珂的眼中帶著淡淡的感傷。
然後，就在船滅頂的那一刹那，她已經幻化為豹，黝黑的毛色在陽光下閃耀著。
她以優雅的姿態躍入水中，慢慢游到了順著水流漂浮的無道 莫身旁，小心翼翼的控制著橡木桶的方向。
沿著記憶中的河道，拉珂推擠著橡木桶，甚至要咬著無道 莫的衣服，連拖帶拉，緩緩地，避開船隻，朝著真剎港口的方向游過去。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岸邊，癡癡地盯著河面上，滿臉盡是擔憂，那臉孔讓她忘記換氣，差一點溺水。
金髮！金髮的瓦那！
是她的瓦那！真正的瓦那！
會呼吸，會擔憂的瓦那！雖然瘦弱了許多，鬍渣也長了不少，可是那面貌的的確卻就是那和她生活了一年的人！
然後，那擔憂無比的面容，在看到昏迷的無道 莫時候，臉上瞬間出現無比的光彩。
「莫！小莫莫！」
粗嘎的聲音響起，他趕緊叫人過來幫忙將無道 莫帶上岸，從遠方的船屋迅速跑出了兩三名壯丁，更多人則跑了出來看熱鬧。
他還記得我嗎？
拉珂突然退卻了，她躲到了橡木桶後面，在水中換回了人形，刻意將身影隱藏起來。
一股聲音在心底悄悄升起。
「你從來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那日，在美麗的山谷邊，拉珂眼神黯了下來。
聽到她的話，瓦那驚異地看著她，手中進食的動作也停下來，看著他。
拉珂看著日光下波光潾潾的湖面，才又開口道：「你不甘於這樣平靜的生活吧？」
沉寂很久的瓦那，終於了解拉珂擔心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刀子，走到拉珂身邊，輕輕擁住她。
「拉珂，我再怎麼聰明，也捨不下你。」瓦那的聲音在拉珂的耳邊回蕩著，氣息籠罩著她的嗅覺，她所有的感官。
到現在，拉珂一直覺得他是故意的。
「即使當我的過去前來尋找，我也不會丟下你。拉珂，你是唯一知道我，塑造出瓦那的人。如果我忘記你，我的靈魂終究會認出你，因為只有拉珂看的到我的心。」
拉珂默默握住瓦那的手，輕輕一吻。
「如果我忘記你，我的靈魂終究會認出你，因為只有拉珂看的到我的心。」
恐懼突然侵襲了她，一種害怕失去的恐懼。
於是只能僵直在水中，祈禱她害怕的事情不要發生。
「颯主子！這裡還有一名姑娘！」
兩三名男子跳下水，游到了無道 莫的身邊，發現了拉珂的存在。
「一併帶回！快點！他們會感冒的！」
聲音…聲音不像以前那麼清澈了。
拉珂在被抱上岸的時候，腦袋迷迷糊糊的想著。
她拼命地睜大眼睛，想看清楚瓦那的樣子。
「颯主子！莫主子昏迷著，不過這姑娘好像還有一些意識！」
「俺看看！你們動作小心點！別太粗魯！先將莫帶回車上，順便幫他換件乾的衣服，咱們直接回到嵐城！」
口音…口音也不太一樣……拉珂突然覺得鼻頭一酸。
「姑娘，姑娘你還醒著麼？」
低沉的嗓音緩緩敲進來，拉珂眼睛一眨一眨地，想要睜開。
好累，四肢突然覺得異常的沉重。
接下來，她落入了一個寬大的，溫暖的懷抱之中。
一股讓人覺得安心的味道將她包圍，是一種淡淡的清爽香味。
「不要害怕，已經沒事了，安心休息吧。」
那聲音在她耳邊喃喃說著，讓她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瓦那…真的忘記了……」
隨著一滴眼淚不小心溜過她的臉頰，拉珂不知不覺喃喃自語。
沒注意到抱著她的身子突然一頓，她眼睛已經閉上，安心地沉沉睡去。
＊ ＊ ＊
無道 莫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眼睛緊緊閉著。
「他」則浮在半空中，自上方俯瞰著這一切，包含現在無道 莫休息的這個房間。
陽光透過粉藍色的窗簾照了進來，整個房間非常明亮，靠窗的一張小茶几上則擺著花瓶，一束粉紅色的雛菊輕輕隨風搖擺，淡淡香氣瀰漫在室內。
這也是「他」的房間。
三天前，無道 莫和拉珂被人自河中救起。自從無道 莫遇到危險的事情被幸運逃走的船夫通報到真剎之後，正好回到嵐坊的大哥則在第一時間衝到了無道家族營運的船行，焦急地等待，卻沒想到正好發現他們。
然而大哥在發現他之後，突然又被通知總部發生了問題，連探望的時間也省略了，急急忙忙搭上船，直往中泠奔去。
看著藍髮的年輕人，「他」顯的有點無奈，眼神之中又帶著哀傷。
已經昏迷三日了，還不想醒來嗎？「他」悄悄的問著躺在床上的人。
七歲起，無道 莫放棄了留在本家接受教育，寧願自行留在真剎流浪，並且被茉莉收留，在她的建議之下當上殺手。
只是七年來，雖然掛名為殺手，無道 莫接過的委託卻不超過十次，在茉莉推薦的經紀人，厄多的篩選下，他專挑高難度，金額相對也較高的委託，畢竟這類型的委託時間都長達半年到一年，甚至更久，願意接的殺手並不多。
比起單純為了填飽肚子而去執行任務，總比留在中泠和親戚自相殘殺來的好。七歲時的無道 莫如此想著。
「他」則是黯然地想著發呆，記憶突然回到了五歲生日的那個晚上。
爸媽在房間裡面吵架，吵的不可開交。
他則因為和小熊玩躲貓貓，躲進了衣櫥，卻不小心聽到爸媽的吵架，害怕地全身直抖，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你為什麼和車夫勾搭上！你到底要丟我多少面子才肯罷休！」爸爸咆哮的聲音透過厚木板傳來。
「你憑什麼說我！我們結婚到現在你碰過我幾次！你自己心裡明白！」母親大聲尖叫。
「你！你給我戴綠帽子就算了！還給我在光天之下親那車夫！是嫌我的把柄還被人抓的不夠是嗎！」父親的咆哮越來越大聲。
「千重那小子看起來無能，可是畢竟還是前任族長之子，八成在部署怎麼掌握實權！眼下族內各派人馬紛紛惡鬥，拉攏，你根本存心是要我被青長老鬥垮！」
「你！你的眼裡就只有權位，權位！什麼時候放過我們母子倆了！就連莫這小子你也只是準備拿來當作棋子罷了！你什麼時候真心待過他？你說啊！」
母親的聲音益發歇斯底里，無道 莫則是在衣櫥內呆掉。
「棋子？他連當我的繼承人都不夠格！」爸爸怒聲大喝，「那個種還不是我從無道家族的遠親買來的？聽說他親生父親是個巫術師，生了一頭藍色頭髮！他母親則是無道家族武剛長老那邊的私生女，這種身家來當我兒子還算抬舉他！更何況只是當個棋子！他該感激涕零！至少對我還有用處！」
「你！你還騙我是你妹妹的遺腹子！你好樣的！我今天不跟你講清楚勢不罷休！」
「你這瘋女人！」
之後的內容他就完全沒有印象了，腦海中只清楚的了解到一件事情。
他的爸媽，並不是真的爸媽。
難怪會忘記他的生日。
從此以後他決定討厭自己的藍色頭髮，並且開始瞞著大人，透過各種管道去找他真正的爸媽，在六歲那年，無道千重將長老制度推翻，重新掌握了實權，他看到一個長的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金髮大哥哥朝他走了過來，溫柔的朝他一笑，接著深深的抱住他。
「我叫做颯颯，無道颯颯，是你親生大哥。」
那個溫暖，讓六歲的無道 莫決定要崇拜大哥，大哥是他這一生最重要最重要的人，他想和大哥一樣，成為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只是自從本家那隻成精的老大接掌實權之後，大哥就真的忙到連看他的時間都沒了。
突然之間，門外響起了一陣輕敲，打斷了他的回憶。拉珂打開門，捧著一束綻放的小白花，緩緩走到了小茶几旁。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往上瞥了一眼，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你是……？」
「你看的到我？」「他」訝異地降到地板上，與拉珂平視。
拉珂則是愣愣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陽光自窗戶照射進來之後，竟然直接穿透「他」，可是拉珂卻又可以清楚的看見「他」的身影。
「他」穿著白袍，身材修長而壯碩，膚色偏白，但是五官很像拉珂所認識的瓦那，可惜瓦那比較黝黑，但是，他卻擁有一頭偏白色的金髮，在陽光下顯的更加燦爛。
「你…你不是瓦那……」拉珂顯的有些失望。
「他」則露出了微笑。
「對，我不是瓦那。」
「他」的聲音很輕，只比微風再大一點點。
拉珂很認真的聽他說話。
「可是，你也認識我。」
「他」走到了無道 莫前面，嘴角的微笑，竟然讓拉珂感覺到了一絲熟悉。
「你的瓦那，三天前就離開了這裡。」
「而我則是要等到這個身體陷入了睡眠狀態才能得以出來。」
拉珂因為這句話而睜大了眼睛。
「這…這麼說，你就是這個無道 莫？這個小弟弟？」
這三天來，拉珂終於知道這個被她當作是浮木一般而攀住的救星，就是無道家族的一員，並且了解整個無道家族在巴尹島是多麼龐大，因此，她的驚訝可想而知。
「我…來自未來，所以沒有實體，只有意識。」
「他」伸出一隻手，撫過無道 莫的瀏海，動作非常溫柔輕巧。
現在忽然覺得，這頭藍髮竟讓人懷念。
或許，所謂的過去並不是這麼的令人害怕。
拉珂打斷了他的思考，不敢置信的問他，「你是怎麼從未來到這裡的？」
「他」則是想起某個欠揍的傢伙，笑意硬生生的僵在臉上。
「你有沒有聽過塔加亞？」
冷哼一聲，「他」的語氣顯的很氣憤。
「有個小傢伙把我的意識丟進了塔加亞，然後我就莫名其妙的回到了這裡。」
「塔加亞？可是，應該不可能啊？」拉珂驚叫。
「沒有祭司或巫女的協助，任何人根本不可能進入塔加亞，更不可能藉此回到過去！我從來就沒聽說過塔加亞真的存在！」
「他」等她說完，這才接著說，「塔加亞，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石窟，而是一個潛藏在混沌之中的一小塊意識。那個混小子曾經對我說過，塔加亞，是創造夢境和一切神話的地方。」
拉珂靜靜的聽了起來。
「天神自塔加亞降臨到人世，我想這句話應該被很多部落拿來歌頌過。」
「他」嘲諷般的一笑。
「天神因為人而有了名字，有名字才會有肉體，這是不變的法則。這對身為巫女的妳，必定感受最深。」
「你…你知道我的身分？」拉珂結結巴巴地問道。
「這也是那混小子告訴我的，他說他也認識你。」
「他」很無奈的抓抓頭髮。
「咦……？」
「對了，陷害我進入塔加亞的小子就叫做星靄，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小星星？」拉珂想起被她留在家鄉的那個小小人兒。
小星星，本名就叫做星靄，是族長的小女兒。拉珂離開村子之前，將供奉蒙家三神的石窟留給了她，代表的就是將巫女之位傳給她的意義。
拉珂心中的疑惑頓時明朗了起來。
若眼前這男人真的是來自未來，那小星星的確就是接任的巫女了。也只有巫女才能與神溝通，並借用神的力量。
「…原來打死他也不敢跟我講的綽號就是小星星？」
「他」托著下巴，像是盤算著如何捕獲一個獵物一般。
「她是怎麼和他認識的？她還好嗎？她多大了？」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出，「他」投降似的舉起雙手，語帶求饒的說，「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反正在我身體醒來之前都還有時間，我們到旁邊的沙發坐著聊天如何？」
「那…我要怎麼稱呼你？」拉珂猛然想起這個問題。
「他」則露出一個頗具深意的微笑，語帶玄機的說，「你就和大哥一樣，喊我單名吧。」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訴你，唯有你的未來，我無可奉告。」
＊ ＊ ＊
拉珂真的沒想到，眼前這個影子就是未來的無道 莫。
雖然只是個淡淡的身影，卻仍然看的出來他擁有一頭被太陽曬到快變成白色的短髮，幾綹較長的頭髮則凌亂的散在腦後。
「你說，你認識小星星？」
「我在卡里斯部落遇到一個自稱為星靄，大約是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是他告訴我東嶽的一切。」
「少年？」拉珂想起離開前的那個圓嘟嘟的小臉蛋，十分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是了，小星星貴為族長的女兒，個性卻極為男孩子氣，常常穿上男孩子的衣服在山野間奔跑，這樣說來，長大之後也有可能被當成少年。
影子繼續說道，「在你離開賽維斯部落之後，正值東嶽各部落間因為衝突而四處開戰，他說他自從那時候起就一直住在塔加亞，直到我來到東嶽為止，才來到位在東嶽外圍的卡里斯部落。」
「啊……」極不情願的想起家鄉還陷入爭戰的危險，拉珂輕叫了一聲。
「那…未來戰爭有可能停止嗎？」
「我想你也很明白，這是場權力的戰爭。」影子冷笑，「即使外在戰爭有可能結束，內部的資源鬥爭卻是不停的循環，要讓東嶽部落之間沒有利益衝突，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講話之間，影子忽然震動起來，「他」停下說話，閉起眼睛，久久不發一語。
力量恍如波浪一般襲來，拉珂也被這股波動震倒在椅子上，接著，她驚訝的看著「他」在波動中，緩緩消失。
「終於可以回去了啊……」一股又深又長的嘆息，把拉珂拉回了現實。
「這小子之後會趕緊離開這裡，前往巴尹市，你可以不用擔心他了。」
抓緊最後的時間，「他」繼續對拉珂說話。
「而妳，真希望可以看見妳站在大哥身旁的樣子……」
倏地，龐大的力量波動在一陣亂顫之後，將他吞噬，拉珂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影子在光線中瞬間消失，只留下她自己和病床上的無道 莫的呼吸聲，讓人以為剛才那個影子只是個想像。
但，剛才那對話又讓人無法忽略。
「那人…是無道 莫？」
拉珂遲疑地伸出手指，碰觸剛才影子坐下的地方，感覺到的卻只有冷冰冰的皮革表面。
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久，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時笑時怒，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好！我決定了！」
帶著不服輸的氣勢，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她將眼光拉到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盯著那一頭藍髮，突然輕輕笑出聲音來。
「若你真的是金髮，那我真的會把你誤認為瓦那喔，小子。」
「給我趕快醒來吧！」
略帶惡意的手指溜到少年的臉頰上，偷偷捏了一下，少年的眼皮動了動，卻沒睜開。
肇事者一派悠哉的離開了房間，一陣強風吹入，窗簾飄了起來，在空中盡情飛舞。
當風停了之後，窗簾被大大掀開，花瓶被移到了窗台的角落。
又過了一兩個時辰，侍女來換水，卻在看到床的時候無法克制地放聲大叫。
床上的人影平空消失了！
聞聲而來的拉珂，看到空空如也的床，呆愣了一下。
那個莫名的影子就好像在她身邊，悄悄低語。
「…這小子之後會趕緊離開這裡，前往巴尹市，你可以不用擔心他了。」
冷哼了一聲，拉珂一面安慰侍女，眼底的決心又再度浮起。
在總管匆匆忙忙的踏進房間之後，拉珂退到角落，將事情交給總管處理。
離開了房間，在一個小小的前廳，她停駐在一面灑滿光芒的大落地窗前，瞇著眼睛看向陽光。
那是…許久不曾照進她心裡的陽光。
「被忘記了也沒關係，瓦那，因為你說過，你的心還會記得我。」
「所以…就算用盡心力，我也要在這裡，讓你再愛上我！」
太陽灑下無比熾熱的光芒，暖暖的氣氛，將她從頭到腳包圍了起來，讓她想起在山中的日子，那段總愛待在瀑布邊的日子。
帶著思念，拉珂笑了笑，轉身往陰暗的長廊走去，毫不留戀地離開前廳。
映入眼前的是一大片無垠的紅。
不知道走了多久，似乎都離不開這詭異的顏色。
一個令他有點厭惡的顏色。
放眼望去，看不到半點人跡，這彷彿是被無數鮮血染紅的世界。
就像他的家族一樣。
停下了腳步，無道 莫一臉平靜，看了看四周，還是發現認不出來自己走到了哪裡。
枯黃的葉子和赤紅色的樹幹，紅土色的道路綿延到天際，就連天空也是不變的晚霞，橘紅色染上整個天幕，久久不散。
修長的手指扒了扒頭髮，難得顯的急躁起來。無道 莫看著手縫中的髮色，是偏白的金色。
「呵，你不敢往前了，對吧！」
那聲音又跳出來嘲笑了，無道 莫硬生生的把他壓回去。
「你動不了我的，你本來就懦弱！」
那聲音總是冷冷的，大多數的時候帶點指責和諷刺的語氣。
無道 莫充耳不聞，放開手中的頭髮，隨處張望著，就是沒看向身後走過的景色。
「你看吧，你連過去都不敢看！」
「我只要看現在！只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叫出來之後，他才赫然發現是自己的聲音。
「歷史不過是死人的事實，最重要的是我要做自己的事！」他聽到自己大聲的說道。
是的，他壓根兒就不需要歷史，不需要過去，甚至不需要那龐大的累贅。
想到腦海中的人影，他用力的左右甩頭，巴不得將他從腦中甩掉。
「你看吧，你根本就忘不了他！」
那道聲音冷笑著，篤定的語氣讓他怒火中燒。
這聲音從他有印象開始就一直跟著他，至少在他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之後，一直沒停過。
這聲音乍聽之下很陌生，聽久之後卻又耳熟的緊。
「你到底是誰？」眼睛危險地瞇起，殺手的直覺讓他不敢掉以輕心。
「呵！終於有好奇心了！」那聲音戲謔的笑著。
「睜大眼睛吧！你永遠也忘不了背叛的感覺！」
無道 莫身體緊繃起來，不知道是因為警戒還是因為那道聲音。
「就是你親手背叛他的！你忘記了麼？」笑聲迴蕩在空中，刺耳極了。
無道 莫彷彿遭雷擊一般，盯著上方的天空，彷彿不敢置信一般。
赤紅色的天幕化成了兩顆星，輕輕眨著，淡淡的輪廓線勾起，他的嘲笑凝在嘴角。
無道 莫張大了嘴巴，一臉驚訝。那張臉他化成灰都認得！
「星靄？！」無道 莫愣愣叫出名字。
「哦！瓦那！他還記得我耶！」那聲音再度噗哧笑了出來。
「小莫莫，你真的不打算接受過去？」
瞪著上方的臉，無道 莫露出很明顯的距離，臉色也恢復了淡漠。
「星靄，我以為這話題已經不用再繼續。」
上方放大的臉孔露出嘲諷般的微笑。
「那就不能怪我了……」
「小莫莫，這就是塔加亞，塞維斯族代代守護的聖地。」
塔加亞？無道 莫感到意外，這個荒無的土地是塔加亞？
印象中，東嶽各族的神大半不同，但是唯一的共同特徵，他們都視塔加亞是所有神的出生地。
所有的神都經過塔加亞的三個天神創造出來，或著衍生出不同的神，這三位天神就是東嶽各族神明的始祖。
這三個天神分別是瓦那、達那、妲那；分別是謎之神、天之神和大地之神。
達那有三頭六臂，是最強壯的神，大自然的所有精靈，風、雲、水、土壤、閃電，都是他所創造出來的。
妲那有豐滿的胸部和臀部，蓄著長髮，手中捧著樂器，是最優美的神，凡是大地上的所有生命，所有孕育出來的生物和美麗，不管是身體或心靈，都是她所創造。
瓦那，謎之神，掌管天地間的思想智慧，監督世間的一切遵循常理，身旁有個豹形的猛獸，就是被泛稱為塞維斯的聖獸，守護著智慧。瓦那被譽為智慧，很多東嶽人喜歡以瓦那作為聰明人的代稱。
而這一塊紅到很詭異的地方就是這三位天神的出生地？
納悶之間，那道聲音開始唱起歌來。
「拉姆達前進 以迴旋的腳步
在萬火齊放中 睜眼
見到大門開啟
神之使者隱身在東方角落
啣著珠子 金色的
人叫喚出最後的名字
展開智慧飛翔 帶著
歐米嘉忘卻的鎖匙
將是通往
最高處的道路
光芒閃耀的高處
女神所賜的榮耀之處
吟唱 吟唱
那是神的力量」
唱畢，那聲音又繼續唸誦著，這回的聲音變成了女音。
「火光輕輕搖擺呵，搖擺呵
送這青年回他想念的家呵
蒙加開啟了時光的鎖匙
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呵」
隨著聲音漸漸消失，四周的景色也瞬間起了變化。
隨之而來的光芒，亮的讓無道 莫睜不開眼睛。
等他回過神來，那景色卻教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為止。
灰褐色的石磚石瓦，上頭覆蓋著亮紅色的屋頂，沿著向上延伸的街道一路蓋上去。灰悶悶的上空，一年總有泰半都是陰天，洗好的衣服總要放個三四天才會乾透的鬼天氣，空氣中還飄著濃濃的煤灰味和腥味。
左手邊有個老舊的巷弄，也是灰暗灰暗。那兒走進去幾步，就有個很眼熟的木門，破舊到輕輕一推就很可能粉碎的地步。
無道 莫像是熟客一般，繞過那木門，逕自往旁邊的窗戶用力拉開，一蹦就跳了進去，走沒幾步就朝著酒吧前忙碌的人影大喊。
「老頭！我又來領錢囉！」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又粗又啞，這根本是變聲中的男孩聲音！
沒注意到被他喊老頭的人正皺眉的看著他，無道 莫驚恐的看著右邊的落地鏡面。
十四歲的少年？還一頭藍髮？
「逆啊，告訴你多少次了！殺手好歹也遮掩一下外表！瞧你這樣走到哪都會被認出來！」
木然的看著那人從袋子開始掏出一個又一個的金幣，無道 莫還是有點無法相信。
歌聲悄悄的在他心中飄過。
蒙加開啟了時光的鎖匙，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呵
啊！原來他回到了真剎。
滿十四歲前，他整整待了七年的地方。
＊ ＊ ＊
「臭老頭！你確定你拿的錢是真的？」藍髮的青年挑釁一般的看著他，「我才不收假錢！」
一桌子的金幣都是逆今天的收穫，也就是說，他又成功幹掉一名獵物。
「逆啊，我又沒多老……」動了動尖耳，被稱為老頭的人看上去頂多也只有三四十歲上下，深綠色的眼睛瞅著少年，蒼白的臉龐此刻擺滿了委屈。
「好歹我也是你的聯絡人，拜託請叫我的名字，厄多，厄多，多好聽啊。」
「老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西土的精靈，明明就是活了好幾百歲的老頭子，不要給我裝年輕！」
冷哼一聲，無道 莫走近桌子，隨手拿起一枚金幣玩弄著。
眼角看到斑駁的牆上訂著一張年代久遠的地圖，上面有巴尹島各地的地名和河流，甚至還包含了兩個經常被忽略的小島，夜映和日映。
無道 莫靜靜的盯著以紅筆圈起來的點，那是他現在所在的位置，真剎。
真剎，位在閻玄江的東岸，銜接自東嶽發源的嵐河，以及沿著嵐河運下來的東嶽物資。
這裡是從東嶽下來，船運的第二站。托地利之便，真剎躍升為東嶽第一大港口，任何要往深山前進的旅客多半會在這裡改搭天馬車，再到達嵐城。
想起嵐城，無道 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卻又馬上恢復了面無表情。
這是「他」在的城市啊。
「錢你是要現在領走還是要我匯進你的銀行？」厄多將頭髮撥到背後，斜倚在桌旁，深深的看著無道 莫。
「……老頭。」
無道 莫的回答，讓厄多的表情抖了一下。
「雖然知道你這是天生，但是還是收斂一下比較好，看一個三四百歲的老人家裝娘兒們會讓我很想吐。」
什麼裝娘兒們？這是氣質好不好！氣質！到底懂不懂啊！
厄多緊握拳頭，拼命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不能壞了自己號稱全島殺手仲介第一的招牌。忍！一定要忍！他開始在心裡默默倒數。
「還有啊，明明可以把金幣換成紙鈔，幹什麼弄這麼大一袋？根本是擺明了叫人家來搶嘛。你還是按照以前一樣，匯到銀行好了。」
無道 莫話說完，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你……」不自覺的，厄多伸出食指，直指著無道 莫不停顫抖，臉上氣的一陣紅一陣白。不多時，厄多的身邊竟然聚集了一小片霧氣，並且迅速變大，變黑，將他團團包圍，好像真剎上空的烏雲一樣，甚至還可以聽到啪茲的放電聲。
「聽說龍族修養都很好，怎麼這隻差這麼多……」一面喃喃自語，也不在乎到底有沒有被其他人聽到，無道 莫慢慢往牆壁靠近。他輕觸牆上一幅年代久遠的畫，只見那幅畫往旁邊滑開，露出背後的小空間，裡面放著一個羊皮捲。
轟隆一聲，房間那角出現了響雷，還有一聲聲的咆哮。
無道 莫不理會那頭正在放電的龍，拿出羊皮捲，才一攤開，只見那羊皮捲，由最上方竟然自動著了火，慢慢燒了起來。
快速看完委託內容，他一面詫異，一面放開了手，讓紙緩緩燃燒成灰，掉落在地板上。
「這次委託會很久，暫時不要派我接其他委託。」
發完響雷的厄多，尚還維持龍形，怪異的看了無道 莫一眼，他的鼻孔還噴著陣陣的煙。
「我接了。」
轉身，任由畫滑回原來的位置，無道 莫瀟灑的走出去，這次他是從門口出去。
砰！門關上，看起來又比剛來的時候歪了一些。
無道 莫無心理會那些，他跳到隔壁巷的屋簷，在真剎連成一片的屋頂上疾行，心底卻一片混亂。
大哥！大哥！你看看這幅畫！
腦海中響起童年時的叫喚，曾經，他是大哥的跟屁蟲，走到哪跟到哪的鼻涕鬼。
大他十歲的大哥回頭看他，笑了笑，摸了摸頭，又繼續往前走。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長廊，走向那遙遠的白光。
大哥！大哥！我成了武綱呵！
七歲的他，很高興的想去跟大哥報喜。
走到門口，這才發現大哥早就整理好了行囊，準備出差去。
莫莫，要乖乖的，大哥很快就回來，女神千年祭以前一定到！
大哥這麼說，大哥「總是」這麼說。
然後他就失蹤，整整六年不見蹤影。
無道 莫打從七歲那年的千年祭之後，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他拒絕了武綱，拒絕了無道家族，單獨一個人來到真剎。
「你要用啥當你的代號？」那時候，剛見到他的老頭，也就是噴雷龍厄多，好奇的問著七歲的他。
「逆！」他毫不考慮的回答。
那時候抱定主意，再也不當乖小孩，再也不要當只能等別人可憐的小孩，再也不要被丟在後面，永遠只能跟著別人走的小孩。
直到去年大哥終於被人發現倒在山溝附近，渾身是泥，連命都快沒了。
收到大哥回來的消息之後，他的堅持和冷硬終於出現了一絲絲裂縫。
甚至答應本家那隻狐狸精接武綱，幫他敉平動亂已久的武綱子弟。
想到這裡，無道 莫奔馳的腳步停了下來，瞪視前方的平台，以及底下的海港。
「大哥，大哥，我要去逸草閣了，她答應讓我讀風疾。」
無道 莫的臉閃過一絲期待和迷惘。
無預警的，滴答，滴答，豆大般的雨猛然下了下來。
淡淡的嘆息飄散在又被雲霧和大雨遮掩住的港口，底下的人早就因為躲雨而散的一乾二淨。
無道 莫挺直了身軀，迎著大雨，傲然的看著眼前的平台，以及平台上高高懸掛的青色旗幟。
帶著刀劍的獅子，兩旁有桂冠環繞著，代表至高無上的王者。
是無道家商綱的船隻，在此停泊。
藍色的頭髮在雨中閃著光澤，雨點直接打到他的身上，衣服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他絲毫感覺不到冷意。
「不能這樣…不可以再這樣，我該離開了……」
無道 莫的眼神轉為銳利，再看那旗幟一眼之後，迴身，朝反方向快步離去。
＊ ＊ ＊
鏡子中映出的人影，有著一頭異常顯眼的髮色。
無道 莫面對鏡子，嘗試著把手中的染髮劑抹到頭髮上，一遍又一遍，直到手上的藥劑全抹上為止。
藍色，仍舊是純正的藍色，連一丁點的變化都沒出現。
「…這玩意兒根本沒用嘛。」
隨手一丟，裝染髮劑的小盒子在地上摔出清脆的聲響，滾到房間的角落去了。
好像自從小時後那件蠢事之後，髮色就再也無法改變，害他到現在都快忘記自己天然的髮色。
無道 莫冷眼瞪著鏡影。
鏡中的人影穿著簡便的旅行裝，幾許瀏海蓋住了額頭，不過臉的輪廓仍舊十分清楚。遺傳自西大陸的蒼白膚色，高而挺直的鼻樑，若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整張臉蛋算是俊俏的吧。眼中則是遺傳自母親的灰色虹膜，帶著不馴的眼神，定定的看著自己。
就那藍色的短髮，像是張狂的火焰，在頭頂恣意燃燒，吸引眾人的目光。
「果然是帥氣的男人啊。」
瞇起眼睛，無道 莫著迷的看著自己，久久無法自拔。
欣賞好一陣子，眼睛瞟到鏡子旁茶几上的一小張畫像，氣勢一下子洩到谷底。
照片上的人比他再年長一些，面貌卻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髮色是略深的金黃色，無道家族常見的髮色。
看了看，無道 莫突然生起氣來，用力將那張畫像塞進了行李中，拎起斗篷和手套，他大步跨出了房門。
出了暫居的房間，無道 莫左右確認無人，翻過牆壁，落在石板路上，動作一氣呵成。
他正停在無道私人的產業，也是武綱底下眾人在真刹旅行或執行任務期間居住的別業前，前方隱密的小門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門牌，上頭寫著「無」，背面則是刻著一支龍。
即使四處流浪，也還可以找到不錯的房間住，這大概是成為武綱之後最大的好處吧。
他拉了拉手套，將斗篷披上肩，調整了一下帶子，徐徐往真剎市中心走去。
一路上，行人三三兩兩的經過，有獨行者，瞎了一隻眼的老人，跛著腳的拐子，年輕貌美的少女，平凡無奇的主婦，甚至還有渾身是泥的乞兒，三教九流，皆臉色自然的在街道上走動，沒有爭執，沒有招呼，只是默默的走動，眼神之間只有彼此才知道的交流。
無道 莫快步經過街道，再經過幾次轉彎，最後轉進真剎市區東二街，一條熱鬧的市集上。
東二街，緊鄰港口的繁榮交易市場，此時也是人來人往，喧鬧不已。
穿過魚販和進口舶來品的商人，無道 莫踏進隱藏在街角的樓梯，快步踏進彷彿無盡的幽暗空間。
走了一陣子，樓梯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非常厚重的木門。門口沒有任何門牌，也沒有店名，倒是站了一名老頭兒，鬍鬚垂到了腰際，半瞇著眼，默默坐在一旁，看起來很像在打盹。
無道 莫輕輕點頭，給他一枚銀幣，隨即推門而入。
砰！乓！沉重的拳擊聲響起，一個壯碩的身軀往門口飛來，無道 莫下意識的往旁邊閃避，任肉體重重的撞上門。
門後，是個紙迷金醉的世界。
全部的位子、桌子旁都是人！穿著兔尾巴的妙齡女郎端著盤子，不時應付突如其來的手，所有的杯子都是滿滿的真剎特製啤酒，號稱用來自東嶽的迷金黍和特殊啤酒花製成，大漢喝了三大酒桶保證永遠不會醒，還有吃也吃不完的生菜沙拉和洋蔥圈，配合小舞台上樂團莫名的叫囂，角落的那幾桌則像是慶祝什麼一般，歡天喜地的乾杯，大笑。
在這裡，只要付一枚銀幣，整個酒吧的啤酒和食物就可以任君食用，不另外收費。
大批人聚集的賭盤開始在轉，無道 莫看也不看，一面推著擁擠的人，一面往吧台前進。
吧台裡，只有一名調酒師，悠閒的抽著煙。即使身邊的酒單已經堆滿了櫃檯，他仍舊故我。
「塔里格！來杯血腥瑪莉嘛。」吧台前一個妖嬈的美女，嗲著聲音說道。
即使穿著制式的調酒師服裝，身材碩長的塔里格，照樣吸引了一堆女性，將吧台四周圍的密不通風。
甚至，為了爭取到離他最近的那個角落，女人們還會大打出手。
勉強擠進了吧台最角落的位子，也是離塔里格最遠的位置，無道 莫拉下斗篷的帽子，靜靜的啜著兔女郎送上來的啤酒。
什麼時候才能換個動物啊？無道 莫皺著眉頭，看那女郎一面離去，翹臀上還有個一晃一晃的白色絨毛，心裡批評的一文不值。
喧鬧聲中，一陣怒吼硬是將全體聲音壓過，頓時寂靜了下來。
「瓦那！你給我滾出來！」
剛剛飛到門口的那名壯漢再度飛了起來，真是委屈他一直當空中飛人。
印象中那名莽漢好像是殺手中著名的色鬼，八成又是去騷擾哪個女人，結果被毆飛吧。
無道 莫支著頭，在大家都將目光集中到那名女子身上的時候，他只是繼續喝著啤酒。
碰碰碰，充滿怒氣的腳步聲往吧台靠近，由於殺氣過重，吧台的美女們皆識相的分出一條路來，讓那女子直接來到吧台前。
無道 莫這才看清楚，原來她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大概只比他大一些年紀。一頭黑髮被編成了辮子盤在腦後，由身上的服飾看來，像是自東嶽部落下山而來的少女。
那名女子將一幅畫像放到吧台上，很兇狠的朝休息中的塔里格說道，「喂！聽說這裡是著名的情報中心！你有沒有看過這人？」
吧台一片寂靜。
女子也不多問，只是橫著眼等下文。
旁邊一名褐髮美女，看到那幅畫，詫異的發出聲音。
「咦？這畫像很熟悉嘛，很像這附近的一個氣死人的小子……」
塔里格聽到這話，暗自瞄了一眼，突然止不住的大笑出來。
美女白了他一眼，這才轉頭對那女子說道：「小妹妹，你還是先離開吧，這裡是問不到那個人的。」
「而且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別有深意的看著那名少女一眼，美女朝門口招了招。
「我……」話還沒說完，她看到角落的無道 莫，雙眼瞪大，正想喊出口，卻又在看到他的頭髮的時候，呆住了。
沒有注意到她的視線停留，美女叫來門口的打手，沒多久，少女被兩名精瘦的黑衣男子架出了酒吧。
「真的是難得，很久沒有小兔子誤闖狼窟了。」美女微微一笑，端著手中的啤酒，慢慢含了一口，讓酒的味道滑進食道內。
她穿著一身黑色皮衣皮褲，姣好的曲線展露無疑，可是偶爾露出的一股威嚴，就連那空中色鬼也不敢侵犯她。
「茉莉，可以叫你的朋友們離開了沒？我要工作。」塔里格終於講話，他拿起調酒用的透明容器，開始調起今天的第一杯酒。
「人家只是想讓你看起來比較有人氣嘛。」噘著嘴，她手指輕捲長及肩膀的褐色鬈髮，低身靠近塔里格。
「親愛的，晚上等你.，喲！」
不理會逕自調酒的塔里格，茉莉揮退其他聚集在吧台的女人們，若是還由留連不去，茉莉就毫不客氣的盯著她，直到對方承受不住她的殺氣逃之夭夭為止。
當吧台的女人們一個一個散去，茉莉這才看到角落的無道 莫。
「原來你在啊。」
不知道為何，無道 莫覺得她的笑容多了一些幸災樂禍。
「茉莉姊。」
喊一聲，表示招呼。
「不錯不錯，比你們家的死鬼好，真有禮貌。」滿意的笑了笑，茉莉朝他走來，抬起他的臉，仔細看著。
「小帥哥，好一陣子沒看到你囉，又有委託了是嗎？」
無視四周旁人詫異和猜測的目光，無道 莫點頭，算是回答。
「噢，塔里格，我要拋棄你了。既然小帥哥來了，你還是繼續調酒吧，晚上不用找我了喲。」
看到塔里格手中的玻璃杯應聲而破，茉莉揚起勝利的笑容。
她一把勾起無道 莫的手，將他拉離吧台，朝著後方的包廂走去。一路上瞪退不少想去偷聽的人。
「這次想問什麼？」
進入包廂之後，茉莉關上門，突然將無道 莫往後一推，讓他倒在毯子上，然後斜倚到他身邊，媚惑的目光看著他，嗲聲問著。
包廂是茉莉專門使用的，整個佈置都是黑色調為主，雖然無道 莫一直覺得她本人更適合紅色。
「…你真有包養我們家老大吧。」
茉莉不悅的看著他，笑容瞬間消失，對於欺負這一回事失去了興致。
「不要再提到你家死鬼！」茉莉坐了起來，一面整理凌亂的皮衣，一面背對無道 莫說道。
「聽說你接了武綱負責人？」
不等無道 莫回答，茉莉逕自開口，繼續叨唸道，「早就跟你說不要和那隻狐狸打交道，現在可好，從今天起，你絕對會被他吃的死死。」
「這很難說。」變聲中的嗓音淡淡回覆。
「是，我知道你以前的成績很厲害，不過在你進入風疾之前，就算那老狐狸要你成為負責人，你還是得不到實權，非風疾學院出身的不得當幹部，無道家不是有這條不成文的規矩？」
「我這次接的委託就包含要到風疾學院去。」無道 莫回答道，「我猜這是老大和她的協定吧。」
「她？」
茉莉眼中蹦出熊熊的火花，房間內的溫度頓時下降了不少。
「這也是我要問你的消息，逸草閣的閣主，風無湮，到底是什麼角色？」
「噢，原來是她。」茉莉笑了笑，眼中的火花消退了一些。她坐上了沙發，慵懶的看著無道 莫。
「她是你這次的獵物？」
「算是。」按慣例，無道 莫對於委託三緘其口。
「先告訴我你們家老頭和那女人的關係！」茉莉微笑道，「這次就不拿你的錢，用這消息抵銷！」
眼瞼半垂，無道 莫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
「據老大說，她和他是親密的好朋友。」
「親密的好朋友？」茉莉冷哼一聲，「連你下次諮詢費也免了。」
「噢，那就是一般的好朋友。」
「免你三次諮詢費。」
「這個嘛，就是一般的盟友而已。」
「好傢伙，哪次才是真的！」眼睛半瞇，茉莉的殺氣突然變重。
「我覺得三次就夠了，茉莉姊。」無道 莫坐在毯子上，撐著身體，朝茉莉眨了眨眼。
「渾小子，下次可有苦頭受了。」茉莉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她嘆了一口氣，朝無道 莫說道，「瞧你們家那死鬼幹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之後，竟然也過了這麼久，你也長大了。」
「茉莉姊，你也才二十出頭，不要說的好像老人家。」
「做我這行的注定會提早老化啊。」笑了笑，茉莉起身走到右手邊的小門，打開之後就鑽了進去。
無道 莫保持不動，只是淡淡笑著。
縱橫真剎殺手界的老闆娘呵，有誰會相信是這樣的一個大美女姊姊芳齡才二十？她也是在老大奪權之後，才回到真剎開了這麼一間酒吧，連個名字也沒有，說是看緣分吧。
外面的人管叫這酒吧為間諜，就是這裡有著莫名其妙的消息管道，各種消息都有。
傳說間諜老闆娘有批間諜探子，專門幫她收集資料，好做資訊的買賣。
當他剛到真剎，差一點迷失的時候，就是茉莉拉了他一把，讓他開始當殺手，只是沒想到一當就當了七年。
姑且不論這委託是否能成功，這趟做完，差不多可以休息了。
疲憊的閉上眼睛，無道 莫靜靜的躺在毯子上，等茉莉出來。
突然，一陣細微的聲音破空而來，無道 莫翻了個身，那聲音噗的一聲，打在他剛才躺過的毯子上。
睜眼一看，是個沾有黑色毒液的短劍。
「別動！」
一個黑衣人，肩膀上扛著昏迷的茉莉，緩緩的從小門走出來，手中還拿著一個貼著封條的錦盒。
無道 莫只是看著他，目光在簪子和他之間徘徊。
「塔里格？」
「你！要不是你擅自出現！老闆娘晚上就會和我見面！這樣我就不用如此對付她！」憐惜的眼光看著肩上的女人，隨即又凶狠的看向無道 莫。
「不准動！我知道你就是殺手！等我把這女人帶出去，你才能動！聽到了沒有！只要你有一點移動，我馬上就殺了她！」
「果然，千萬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越親密的人。」無道 莫喃喃自語。
此時的塔里格，滿臉的殺氣，和在吧台悠哉慵懶的樣子根本是天壤之別。
無道 莫冷冷說道：「你以為你可以平安走出殺手之城？」
「當我決定要來的時候，早就把生死不放在眼裡了！」塔里格憂鬱的笑著，哈哈兩聲，正打算開門，門外傳來了喊聲。
「老闆娘呵！蝶舞要開始準備了！」
塔里格聽到這句話，正想趕緊解決事情，卻身體一僵，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茉莉也摔到地上，塔里格到臨死之前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本來應該昏迷的茉莉，從地板上站起，一面整理身上的衣服，然後，十分不捨的看著死亡的塔里格。
他的背上插著一支毒簪，深深沒入心臟。
「塔里格，真可惜，你的床上功夫不錯呢。」
「茉莉姊身手還是很棒啊。」無道 莫感嘆般的說著。
「我不再是殺手了，逆。」茉莉丟給他一本書，一面說道，「這是逸草閣的資料與近幾年的紀錄，你看完可要還我啊，要不然諮詢費可要三倍。」
「這是當然。」拿到想要的東西，無道 莫也不多廢話，站起來，慢慢往外走去。
「需要我幫你叫人來處理他嗎？」
「不，還不用，我想我的寵物會非常喜歡他。」茉莉笑的十分燦爛，坐到了沙發上，看著那扇小門。
「雖然男生的肉比較難咬，不過我想瑪琪朵還是會愛死他吧，她好久沒加菜呢。」
「請幫我向你的三頭獵犬問好，茉莉姊。」無道 莫鞠躬，伴隨著茉莉的笑聲，走出了包廂。
不多時，淡淡的血腥味從厚重門後傳了出來。
＊ ＊ ＊
無道 莫並沒有馬上離開間諜，他出來就發現調酒師的位置是空的，另外一名美女站在裡面，自行調著酒，一面和一位坐在吧台前的同伴交換情報。
事實上，間諜裡面根本沒有調酒師。
只有這裡的老顧客才知道，好酒還是要自己調，才美味。
再添了一杯蛋白啤酒，無道 莫坐在吧台前最角落的位置，狀似放鬆，看著小舞台的方向，實則專注的傾聽四周的談話聲，心中一面計畫著下一步舉動。
酒館裡總是瀰漫著菸味、酒味、喧鬧聲，和無數的情報，甚至還隱含著各路殺手。
當殺手七年，他已經習慣在執行委託前，先來這酒館蹲一陣子，做些功課。更何況，真剎在黑市又被稱為殺手之城，這裡的殺手素質頗高，茉莉這間酒吧又被當作是殺手個人交易的最佳場所，間諜在黑市中，盛名已久。
其中，最吸引客人一再上門的，反而不是殺手或情報，而是接下來的表演。
此時原本演奏的樂團已經消失，小舞台燈光全暗，幾名男子來回走動，將佈景固定。
黑色的薄紗，裝飾著原本只有原木構築而成的舞台，邊緣以金色流蘇固定。
由薄紗和流蘇佈置起來，很有蘇丹皇室宮殿的感覺。
左邊傳來笛音，無道 莫看去，覺得那樂手的身材十分熟悉。
他戴著報童帽，身穿格子襯衫和西裝褲，帽沿故意壓低，遮住了臉，讓人無法注意到他的長相，只覺得他的技巧十分出色。
悠揚的樂曲在空氣中慢慢飄揚，略有年代的樂器，吹出低沉優雅的音調，如同是個歷經滄桑的歌手，這是首帶點憂鬱的曲子。
幾曲吹畢，他放下手中的橫笛，站上舞台邊的演奏位置。一台小提琴迅速出現在他手中，然後，他開始拉了起來。
就像變魔術一般，華麗的裝飾音迅速抓住大家的注意力。
舞者也隨之出現，平空出現在舞台一角。
舞者只有一名，宛如水蛇一般的身段，身穿一襲紫色和黃色薄紗交替縫製的舞衣，從右側旋轉而出。
音樂一轉，在技巧高超的演奏者手中化為千萬個音波，宛如絲線一般，繡出一個花團錦簇的意象；四周的黑紗像是夜幕，又像是微風，舞者像是翩翩蝴蝶，在垂掛的薄紗之間跳起舞來，輕躍，旋轉，動作靈活俐落，絲毫不受翅膀的干擾。
音樂轉成嫵媚的音調，好像女人低低的說著情話。
無道 莫這才看清楚，她帶著一個面具，遮住一半的臉孔，頭髮高高倌起，身後有一雙透明，若隱若現的蝶形翅膀，一開一闔，閃耀著光芒，她緩緩走向前，偶爾翅膀隨著音樂拍動，不僅像是要飛起一般，還會灑下淡淡金粉。在驚嘆之餘，令人目不轉睛。
所有的人都被這奇特的翅膀和舞姿迷住了。
「蝶舞…彩蝶飛舞嗎……」
無道 莫看到全場都屏氣凝神地觀賞，被這炫麗的舞技和音樂緊緊抓住，頓時又有音樂宛如蜘蛛網，將這群無辜的昆蟲獵物圍住，將他們的心靈蠶食殆盡的感覺。
蝶舞，真剎在各大酒館中都有相似的表演，但以茉莉的蝶舞最為著名。
「搞不好茉莉這隻蝴蝶其實是蜘蛛假扮的吧。」笑了笑，無道 莫正好和舞台上的茉莉打了照面，他看見了茉莉眼中媚惑的目光。
那如貓兒一般的琥珀色眼睛，波光流轉，一個轉身，大概在場的男人心神都被她收了去吧。
一曲舞畢，看著舞台四周爆出的掌聲如雷，無道 莫披起斗篷，再次拉了拉手套。默默的繞開擁起的人群，往門外走去。
出了那扇厚重的門，他看見那老人，佝瘻著身軀，瞇著眼，緩緩點頭。
「這老傢伙睡的真久……」
無道 莫看了那老頭一眼，正要離去，冷不妨，他的斗篷被拉住，帶子鬆了開來，整件斗篷滑落到了地上。
「瓦…瓦那…？」
哽咽中又帶著不敢置信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是那名少女？
「大姊，你認錯人了。」沙啞的聲音出來，少女明顯一愣。
無道 莫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了一步，卻又發現少女想拉住他的衣服，趕緊往旁邊一閃，就和少女對上了眼。
「可…可是你長的和他好像……」淚珠在眼中轉了好幾轉，少女硬是不讓它滴落。
「大姊，你一定是眼花了。」冷哼一聲，無道 莫就要離去。
「等…等一下！你有沒有看過這個人？」少女趕緊將懷中的畫像打開，硬塞到無道 莫的眼前。
本來不想理會她，但是在看到那熟悉的五官和笑容之後，無道 莫整整有一分鐘說不出話來。
「你打哪裡來這張照片？大姊？」
「那…那可不可以不要再喊我大姊了…」少女臉紅了一下，看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無道 莫，「你…你比我高，年紀應該比我大吧。」
這女人是沒見過比她高的「弟弟」嗎？無道 莫冷眼看著她，打死都不肯讓她佔便宜。
「大姊，你今年幾歲！」
「啊…」看著那極為相似的臉孔，少女不自覺的害羞起來，轉頭過去，吶吶飄出一句話，「人…人家十六歲了…你不是知道嗎？」
我又不是他！無道 莫內心在吶喊，表面上，他臉色沉下來，回答：「我今年才十四，還肯喊你大姊，這算是夠尊敬了吧。」
「十…十四？」少女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嚇的嘴巴開開，吃驚的望著和「他」極為相似的臉。
「而且，大姊，不要再認錯人了。」
無道 莫再次冷哼，「這照片是金髮，我是藍髮耶，你眼睛可能要去看醫生，患有色盲的人很危險…」
還來不及說完，啪一聲，臉上傳來一陣熱辣辣的痛感。
這女人竟然打他？！
「你…你絕對不是他，他才沒你這麼壞，說！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直覺上，少女決定要賴上他，這藍髮的少年似乎知道她要找的人。
無道 莫沉浸在被打的震驚之中，還來不及反應，一隻小手牽進他的手心，暖暖的將他包圍。
接著，他被拉著往後退，力量之大，讓他完全無法反抗。
「帶我去找他！」
呃，大哥該不會就是被這婆娘拖走的吧，無道 莫心中默默的想著，一面憂心委託會不會就這樣耽誤。
話說回來，大哥那張畫像真是帥啊。無道 莫眼睛瞇了起來，嘴角也上揚不少。
決定了！先把這婆娘拐到東嶽的嵐坊，再趁機把她的那張畫像要來，帶去執行任務！
無道 莫露出了淺淺的笑。
＊ ＊ ＊
少女緊緊勾著無道 莫的手，兩人相肩走在真剎狹隘的街道上，往港口方向前進。
似乎是因為終於找到了線索，少女的腳步緩慢了下來，甚至開始找起話題。
「我的名字叫做拉珂。」拉著他的少女如此自我介紹，她的臉色很明顯的比剛才衝進酒吧時振奮許多。
「這照片上的人就叫做瓦那，是…」只見她紅著臉，極度不好意思的說著，
「是我的…愛人……」
無道 莫聽見自己說話：「愛人？」
「……」女人紅著別開臉，手倒是不忘緊拉著他。
這…這個女人！害羞還不忘記拉著他？無道 莫頓時有扭頭就走的衝動。
「我可不認識什麼瓦那。」
「可是你長的和他一模一樣，一定是你忘記了！我一定要讓你想起來！」拉珂信誓旦旦，表情流露出媲美山石的堅定。
不知為何，無道 莫直覺這位「大姊」似乎誤會了什麼。
「大姊，我是殺手喔。」
冒險將自己的身分說出，應該可以起到嚇阻的作用吧？無道 莫做一個兇狠的表情，陰沉地說道。
「我知道啊，要不然你怎麼會在間諜酒吧？」
「你知道間諜酒吧？你不是東嶽來的？」這可引出他天生的好奇心。
「我厲害嘛！不過你也怎麼知道我來自東嶽？難道我的口音有這麼明顯嗎？」
拉珂懊惱的說道。
「因為我厲害嘛！」皮笑肉不笑的，無道 莫原封不動的把話奉還。
「你不怕嗎？」他第一次遇到不怕殺手的人，而且是個女人。
茉莉例外，這女人比殺手還可怕，無道 莫暗唸著。
「我不怕！東嶽猛獸更多，區區一個人我怕什麼？」
「我比猛獸更可怕喔？」試探性的說道，無道 莫很期待的盯著少女的表情。
結果少女驚訝的回頭看他，緊抓住他的衣領，大叫！
「一模一樣！說的話一模一樣！你想起來了嗎？瓦那？」
咳！咳！突如其來的偷襲讓小莫莫閃躲不及，衣領被狠狠揪住，那女人下手又不知輕重，害他狂咳起來。
「你的瓦那不會突然換髮色啦！」受不了的少年用力推開少女，拉珂愣住，腳步止不住的倒退，最後跌坐在地上，身上帶的行李也散落一地。
「瓦…瓦那……」先是瞪大了雙眼，拉珂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後，忍不住奔波之中所承受的擔憂，就坐在地上，抱頭大哭。
冷眼旁觀，少年不知所措的站在旁邊，即使心裡很想去安慰，卻又硬撐著面子，任少女哭的天崩地裂。
「欸，你還要哭多久啊？」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一條白色手帕出現在拉珂面前，她聽到聲音，抬起淚眼汪汪的臉，看向他。
無道 莫露出不耐煩的面色，看著滿臉淚痕的拉珂。
「醜死了啦！這樣就算你的愛人看到也不會喜歡你！」冷冷丟下手帕，無道 莫拉起斗篷，將頭髮蓋住，繼續往前走去。
哽咽聲音逐漸停止，拉珂帶著疑問的眼神，盯著無道 莫逕自離去的背影。
「大姊，我還有工作，再不走我真的不理你了！」越來越遠的身影又傳來警告。
莫名的，拉珂看著被丟下的手帕，內心突然感到一陣暖意。
還來不及擦乾眼淚，她將手帕捏在手心，拾起地上的行李，拍拍衣服的灰塵，小跑步的往無道 莫離開的方向追去。
路上，鞋子敲擊在石磚上的聲音，響亮地在空蕩的街道之間迴蕩著。
無道 莫轉進無人的小巷，持續走著，拉珂拎著行李，默默跟在他後面。
漸漸的，海風中的鹹味，變得明顯可辨。
乾乾的風打在臉上，耳邊還能聽到鳥叫聲和人群的喧鬧聲，港口就在不遠處。
街道越走越狹窄，最後變成只有單人才有辦法經過的暗巷，無道 莫最後在一間嶄新的門前停下。
「這是後門。」
無道 莫淡淡說了一句，就從腰間拿出鑰匙，直接打開門，走了進去。拉珂緊跟在後，溜進了門口，並且悄悄的關上門。
門後是堆放雜物的倉庫，雖是倉庫，卻整理的十分乾淨。
無道 莫繞過成堆的貨物，在重重如山一般高的貨物之後，有一道門簾隔著的出口，有兩名男人坐在那兒。他們甫見到無道 莫和他身後的少女，先是面帶警戒神色，快速站起，直到看見無道 莫腰上的一塊黑色玉石，隨即默默而恭敬的行禮。
「墨船家在嗎？」
「在！」
「就說我要到嵐城。」不帶感情的聲音，出自於無道 莫。他的臉上面無表情，氣勢高傲地發令。
一名男人看了少女一眼，翻起門簾，大聲叫喚著在外頭的夥伴。
無道 莫帶著拉珂，往前面走去。
門簾之後，其實是個完整的店面，寬敞的空間裡面並排了好幾張桌子，數十人坐在桌子後方埋頭工作，有好些個人走來走去，在桌子之間傳遞文件，而前面有個台子，排了長長的隊伍，聽他們的對話，是在確認船家的時間和貨運的多少和種類。原來這是無道家族的船隻聯絡中心。
「這…這是？」拉珂看的目瞪口呆，她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擠在一間小小的空間工作，打從她沿著東嶽下來，是第一次踏入這麼大型的商行。
無道 莫將拉珂拉到靠近角落的牆面，一面等著船家的回覆，一面解釋道：「為了降低運輸成本，巴尹島上多以水運為主要運輸方式，目前大型商行常用的方式就是自行搞一個航運部門，例如巴尹市逸草閣，另外一種就像這裡一樣，招募其他家小型商行，以較便宜的價格，租用他們的船隻來運送貨物。這裡就是集合數個和無道家族合作的船運公司所開設的船行，除了提供運送貨物之外，也有一部分是提供旅客搭乘的客船。」
「原來如此。」拉珂點頭。
等到他們跟著船家走出了船行，走上一艘不算大，空間剛好他們兩人可以舒服休息的船隻，拉珂一在位置上坐下，馬上抬起澄澈的眼睛看向無道 莫。
「那我們接下來要往哪裡去？」
此時，船隻搖搖晃晃的啟程，半個人高的船艙中靜默了好一會兒，無道 莫只是看著拉珂，看到她心底一直發毛，慌張的將臉移開。
「你是從東嶽來，是從哪個部落過來的？」無道 莫反問道。
「最近才聽說東嶽各部落間都在戰爭，你能偷溜出來，真是了不起。」無道 莫平淡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卻讓拉珂冷汗直流。
「我…」拉珂支吾著，須臾，彷彿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道出。
「我本來是塞維斯族的族人，現在為了找瓦那，這才一個人偷偷溜出來。」
「塞維斯？」胡疑的眼神往拉珂身上打量著，無道 莫在腦海中搜尋了好一陣子，這個名字似乎曾經聽過，就在最近。
「這…我們是在禁地的部落。」拉珂的聲音越說越小聲，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明顯。
「拜託你，千萬別說出去。」拉珂拉住無道 莫的衣袖，以楚楚可憐的眼神盯著他看。
無道 莫冷哼，「是因為你們就是引起大戰的原因嗎？」
拉珂倒吸了一口氣，深深為這少年消息靈通而感到恐懼，眼中盈滿了不確定。
他到底是誰？拉珂心中浮起了層層的疑惑。
＊ ＊ ＊
「你呢？你來自哪裡？」
自從無道 莫無緣無故說出了那句話之後，船艙內再度寂靜下來，直到拉珂打破沉默。
「我？」無道 莫自嘲一笑，「你不是在真剎遇到我嗎？大姊。」
拉珂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
「看你的面貌和口音，不太像是真剎土生土長的人。」拉珂認真的說著。
無道 莫撇開頭，透過船艙的小窗戶，看著外面的船隻來來往往。
「正確來說，我來自中泠。」無道 莫停頓了一下，目光仍舊看著窗外，繼續說道，「不過我小時候在嵐城住過一陣子。」
「嵐城到底在哪裡？」拉珂想起來，剛才無道 莫在命令船家的時候，也是說了這個地名。
「你不知道嵐城？這麼說，你不是經過嵐城才過來真剎？」無道 莫轉過頭，眼中盡是訝異。
「呃…我…我來的時候…」拉珂低下頭，「這個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算了，反正你住在禁地，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嵐城是從東嶽轉水路的時候必定經過的一個城鎮，因為到東嶽的船隻最遠就只能到達嵐河，大部分的旅客都會在真剎轉搭到嵐城的馬車。」
拉珂不解的看著四周，如果要到嵐城要搭馬車，那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無道 莫瞥見她左右環顧，解釋道，「我要先去另外一個地方，等一下再去嵐城。」
無道 莫注視著窗外的景色，臉上露出警戒的表情。
「大姊，你有沒有玩過躲貓貓？」
「嗄？」
「有人想要當鬼，我們來玩玩吧。」
無道 莫一面看著窗外，雙手將斗篷的帽子拉上，蓋住醒目的藍髮，接著他轉向船艙，拉珂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你可以偷偷看向外面，應該可以看見四到五個人影在草叢間，咱們就陪他們玩玩。」
拉珂輕輕的靠到窗邊，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從真剎來到郊外，放眼望去都是一大片的草叢，青黃夾雜，幾乎有一個人高的草叢是絕佳的藏身處。而草叢之間，雖然看不到人影，但是被東嶽磨練出來的敏銳感官，還是讓拉珂聽到草叢間不正常的摩擦聲和低語。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感覺到有人在虎視眈眈，拉珂意識到自己找到的這個浮板，並不是個泛泛之輩。
回過頭來，卻發現無道 莫已經將船艙內的雜物移到一邊，並且將船艙內的地板掀起，露出底下狹小的空間。
拉珂發現無道 莫一點也不慌張，似乎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
「你不怕嗎？」
無道 莫將原本就放在角落的毯子拉到掀起的板子上，並且將毯子一角和板子以細繩綁緊，這樣當板子一放下，外面的人進來只會看到鋪著毯子的地板，而不會馬上想到船艙下的空間。
「當殺手就一定要有這種準備，更何況我是在一個亂七八糟的環境裡長大，逃生是一定要會的啦。」
解釋完之後，無道 莫抓住拉珂，對著她說，「趕快進去！」
拉珂被推進狹小的空間，卻赫然發現，其實這空間乍看之下十分窄小，卻還可以容納兩個人，裡面還放置著幾個小型的橡木桶。這裡充滿一股稻草的霉味和海水混合起來的味道。
「船家怎麼辦？」
看見無道 莫也鑽了進來，將船板放下，拉珂脫口而出。
「早就逃了。」無道 莫自豪的笑著，「這船家是我私人的，常常接應我在真剎四周的工作，因此對這種事情也習以為常，不用擔心他。」
「那如果他不小心被抓到呢？」拉珂情不自禁地擔憂了起來。
「那就殺了他啊。」
彷彿在講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般，拉珂卻聽得心驚膽跳，沒多想，她就想越過無道 莫，推開門板去救人，雙手卻被無道 莫拉住，其用力之重讓她忍不住呻吟出來。
「痛……」
「他們來了。」無道 莫壓低了聲音說道。
船艙彷彿撞到什麼東西一樣，發生劇烈的碰撞，無道 莫和拉珂雙雙摔倒，無道 莫一手摀住拉珂的嘴巴，一手箍住她的腰，姿勢極為曖昧，頓時讓拉珂羞紅了臉，無道 莫本人卻是渾然不覺。
「別亂動，船才剛靠岸，他們要上來蒐人了。」
無道 莫靠在拉珂的耳邊，只感覺到氣聲吹著耳朵，從來沒被瓦那以外的男人作出這麼親密的舉動，拉珂羞到差點連他在說些什麼都沒聽清楚。
隔著一層厚木板，無道 莫聽得到上面傳來四五個人的沉重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交談。
「快！動作快！雲層開始變厚！」一名較為低沉的聲音大聲喊道。
「可惡！那小子又逃到哪裡去了！」另一個聽起來較為粗厚的聲音怒喊，聽到此，無道 莫露出自負的笑。
「札耳，你確定那女人出現在真刹，並且跟那小子走了？」低沉的聲音問道。
「大哥，我確定！我親眼看見她在間諜出現！那小子幾乎和瓦那一模一樣！絕對不會錯！」粗厚的聲音回答完，又踏著沉重的腳步四處移動。
接下來，又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和大罵。
本來專心觀察著上面的情況，不知不覺，無道 莫卻被懷中的香味引走了注意，少女柔軟的體態貼著自己的身軀，抱住她的手肘正好擱在拉珂的腰上，讓他發現原來女性的曲線這麼纖細，還有拉珂身上不時傳來的香味，頓時讓他感到一股熱氣直往頭頂上飆。
無道 莫暈暈然想著，第一次覺著如果時間就這麼停止下去也不錯。不知道大哥有沒有這種經驗？
一想起大哥，他就想到拉珂擁有的那幅畫像，心底不自覺的癢起來。
就趁現在，把那幅畫拿到手！無道 莫毫不猶豫地下了這個決定。
於是靠著記憶，他原本擱在拉珂腰上的手，開始慢慢往上移動，隔著衣服一層一層尋找著。
「嗚……」拉珂被摀住了嘴巴，只能驚恐的瞪大眼睛，僵直了身體。
天啊！原來這小子竟然是套著羊皮的狼？！
瓦那大神！達那大神！妲那大神！快點懲罰這小子啊！竟然敢對塔加亞女巫下手！快點懲罰這不敬的人！
拉珂拼命在心中祈禱，深怕自己就這樣被吃掉，再也無法見到瓦那，一想到這裡，濕意又在眼眶中聚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無道 莫用手感覺紙捲的存在，翻遍拉珂的衣服都沒發現到任何類似紙卷的物品，這才死心的放棄搜尋。
恍如應驗拉珂的祈禱一般，一道意料之外的閃電就正好劈在他們上方的天空，隔著船艙，雷聲震的整艘船不停搖晃。
就連無道 莫和拉珂也被震的呆愣住，連呼吸都差點停止。
達…達那大神…我沒要你也把我給劈了啊！拉珂眼淚掉了下來。
感覺到手心多了水滴，意識到這水滴代表的意義，無道 莫像是被燙到一般，趕緊放開拉珂，為時已晚的想起自己做了件蠢事。
完…完了…他要怎麼對大哥交代？
無道 莫看著自己剛剛抱著拉珂的那隻手，那隻曾經已經快把這名少女摸遍的手，冷汗涔涔而下。
轟隆隆，雷聲這回響在遠方，打破這空間嚇死人的寧靜。
強而有力的雨敲打在甲板上，透過厚木板傳來的聲響，就像是上天給他們的警鐘。
那批人的腳步聲消失了，他們看樣子已經放棄了尋找，離開船上。
一股熱意卻透過甲板傳來，無道 莫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不顧還在呆愣的拉珂，一把抓住她的手，推開木板，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和拉珂兩人瞬間不知如何反應。
火光映著水面！傾盆大雨之下，無數的火將他們團團包圍住！那批人竟然放火燒船！
「這群狗賊！」無道 莫的眼中含著殺氣。
透過層層嗆人的煙霧和斗大的雨滴，拉珂看見無道 莫的臉，在那一瞬間，竟然比盛怒中的達那之神還駭人！
＊ ＊ ＊
大雨傾盆而下，像是將前幾次沒下完的水氣一口氣倒完一般，滂沱而有力。霧氣帶著煙，將燃燒的小船團團包圍。
拉珂看見火勢正往船艙燒來，急忙之下，瞥見船艙下的橡木桶，她靈機一動，跑到橡木桶旁邊，想將木桶丟到河上。
她輕輕一推，木桶做得很緊實，但是中間是空的，浮在水面上沒問題。
她將橡木桶滾到門口附近，這才發現最大的難題是在要如何把這木桶丟到河上。
火已經燒到他們藏身的門口，船艙的頂蓋也坍塌了一些，火苗四處竄燒，再耽擱幾分鐘，他們兩人就會變成火燒船上唯二的亡魂。
「你…」
拉珂遲疑地看著沉默中的無道 莫，他就站在入口，凝視火海，彷彿事不關己。
自從看見火光在眼前跳動，他的反應跟石像一樣，佇立在門口，帶著沉重的氣氛，瞪著被火吞噬的船身。
火光的影子在他的藍髮上造成黑色跳動的影子，他的藍色頭髮彷彿呼應他的殺氣，竟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附在門板上的毯子早就被推到了角落，火光正熾。
這男人！按年紀算起來他也是半成年人！他在這時候還在想什麼？
「這幫人真不懂我。」
無道 莫不慌不忙地說話，聲音冷冽到了極點。
「或許他們想要見識一下逆最擅長的殺人方式。」
語氣轉為嘲諷，吸引拉珂往他看去，竟覺得無道 莫的眼神飄的很遠，卻燃燒著滿滿的怒氣。
「打從我出生，就被傳言有一種能力，藍髮就是那個能力的標記。」
噗，噗，雨水打在他的身上，瞬時冒出一陣淡淡的煙氣散去。
「我恨透了這個藍髮！因為它，讓我整整被歧視了十幾年！」
恨意矇蔽了他的眼睛，無道 莫的臉色變得更加黑暗。
「這幫人根本是要逼我面對那討人厭的能力！」
拉珂敢向位在塔加亞的蒙加大神們發誓，她真的是很認真的在聽，但是在這生死關頭，她丈二摸不著金剛的聽著，根本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難道他的意思是跟著船一起燒死的特殊能力嗎？拉珂咬著嘴唇，默默縮回藏身的地方，摸到行李之後，就緊緊抱著。她摟著懷中的橡木桶和行李，打從心底地害怕起來。
「大姊，你是從東嶽來，知不知道巴尹島上四禱的傳說？」無道 莫突然回頭，嘴角淡淡地扯出一個微笑。
他幹什麼談到這個？真的不怕死嗎？還是已經瘋了？
拉珂覺得自己挑到了一個瘋子，深深地後悔起來。
「四禱各有聖殿守護著聖物，東方屬火，西方屬木土，北方屬光，南方屬水，因此火禱的聖殿，就在東嶽的攝魂，可惜沒有人知道正確位置……」
「嘎茲」的一聲，上層屋頂終於整個崩塌，倒在甲板上。拉珂抱著橡木桶，往還沒被火勢蔓延到的藏身處縮進去，卻膽戰心驚得發現無道 莫還站在外頭，火勢開始往他們站的地方蔓延。
「有沒有聽說過，恨火的火之使……」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幾乎消失。
無道 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閉上眼，緊緊握成拳，力量之大，連青筋暗暗在皮膚底下跳著。
大雨打在他倆身上，無道 莫的行為卻讓拉珂幾乎忘記雨的存在，但是全身溼透，即使她被火的熱氣烘的暖呼呼，冷意還是如同被蟲囓似的往骨頭鑽了進去。
抱著雙臂，拉珂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此時，大雨不斷灌進河床，水位上升不少，流速也變快許多，讓這艘載浮載沉的船隨時都有翻覆的可能。
她驚訝的發現，無道 莫的四周開始被白色的霧氣包圍，還帶著隱隱約約的紅光。
船上的火勢像是有志一同一般，迸出金黃色的火星，接著，爆出幾乎一個人高的火焰，無視大雨的影響，冒出數條火龍，將無道 莫裹在中間。
「這…這是？」
拉珂嚇了好大一跳，渾身不能動彈，眼睜睜看著不可思議的景象在眼前發生。
火龍出現之後，船上的火勢竟然開始變小，火龍則逐漸變大，就好像都被火龍吸走了船上的火苗，接著，火龍開始合併，九條火龍合成七條，七條變成五條，五條併三條，再合成一條。
一隻紅色的龐然大物儼然出現。
閃耀著火紅色金屬光芒的鱗片，虎虎生風的金色爪子，銅鈴大眼，瘦長的身軀，深紅色的翅翼在身後鼓動，九個頭各自分開，身軀卻連在一起，牠就像長著翅膀的巨大九頭海鰻，繞在無道 莫身上，各自吐著熱騰騰的白色蒸氣和火星。
船上的火光不見了，只剩下零星的火星還在冒著漫漫白煙，以及燒過的黑色焦痕。
這是一艘河面上部分幾乎都被燒光，黑壓壓的船骸，勉強在河面上飄著。
一切在幾分鐘之內結束，拉珂覺得自己就處在夢境一般，頓時從困境轉出了生機。
腦海中迸出了一個念頭，拉珂想也不想的喊道：「你會控制火？」
緩緩地，無道 莫睜開了眼睛，平靜的看著身上的火龍。
「海卓……」
火龍發出巨大的聲響，從鼻孔中噴出白色的霧氣，彷彿回答他的叫喚。
九個頭，在空中張牙舞爪的噴著煙，有幾個注意到拉科的存在，血紅色的眼珠直直看著她，瞧見火龍眼中映著自己的影子，讓人心底直發毛。
被火龍海卓環繞的少年，露出了悲傷而帶著茫然的眼神，方才的殺氣淡了許多。
「你要找的人，就在嵐城……」
望著遠方，無道 莫幽幽地嘆氣。
「海卓是我在小時候創造出來的介質體，用來將火的能量變成物質的媒介。」
「你知道嗎？在西大陸，希臘神之中，海卓是赫拉的手下，而火神則是工藝之神。」
眼前的景色開始迷濛，灰暗。
用盡了氣力撐著身體，他才忍著沒有虛軟在拉珂面前。
拉珂發現雨滴變小，瞥向無道 莫的背後，陰暗許久的天邊破出了一些光亮，白色的日光悄悄閃動。
「到底這個能力是什麼呢？哥哥都不理我了…我不要的話可不可以拿走……」
火紅色的影子淡去，無道 莫握緊的雙拳慢慢放開，直到完全放鬆。
拉珂見情勢似乎有些不對勁，怯生生地，往他靠近了一些。
無道 莫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軟，當場跪倒在甲板上，拉珂見狀，趕緊衝上去，才接觸到他的手，卻叫了出來。
「唉呀！你的身體好燙！」
＊ ＊ ＊
他半瞇著眼睛，蜷曲在甲板上喘氣。
拉珂蹲在他的旁邊，從隨身行李抽出手帕，沾了沾因為大雨而上漲的河水，擦著他的身體，以便降溫。
雨停了，滿天地烏雲裂了一大半，太陽終於探出頭來打招呼。
光線再度照亮了四週，趨走了雷雨帶來的黑暗。
拉珂這才看清楚，他們的船隻隨著河水的流向，再度往真剎港口的方向移動。
剛才那個船家似乎是刻意將船往閻玄江的支流划去，沿著上游來到郊外，沒想到大雨讓河水暴漲，湍急的水讓這無人掌控的船隻回到了閻玄江的江畔。
難道這是刻意的嗎？拉珂詫異地想著。
「等…等一下到了港口，你就直接上岸找馬車…」無道 莫的聲音傳來，不時夾雜著喘氣，「你到了嵐城…就到嵐坊找無道颯颯……」
「那你呢？」拉珂不自覺得問出口。
無道 莫使出吃奶的力氣，終於翻過身來，仰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吸氣。
「我還有委託……」
他看著出晴的天氣，兀自發起呆來。拉珂也跟著安靜下來，只是不停的擦著他身上的汗。
涼風吹了起來，帶走不少餘燼散發出來的熱氣。
拉珂端坐在無道 莫身旁，一面照料著他，一面發現，岸邊已經開始出現石砌的河岸。
「等死可不是東嶽人的做法。」她喃喃自語，轉身往藏身的小房間中找東找西，終於找出一捆預備用的麻繩，她將一端打了個活結，並且思考要怎麼將船靠近岸邊。
碰！震天巨響，在一個急彎之中，船身撞到了河岸的石壁，拉珂想抓住身邊的東西好穩住身體，卻心驚膽跳地發現，早就被燒成廢墟的船，從正中央快速裂開。
「你…你不要給我這時候昏迷啊！」拉珂對著倒臥在船上，隨著裂縫越來越大，船身往中央傾斜而滑過去的無道 莫大叫。
回應她的是均勻的呼吸聲。
無道 莫似乎因為剛才的發功導致能源喪失，倒臥在船上呼呼大睡起來。
咬咬嘴唇，拉珂左顧右盼，發現這時候竟然沒有半艘船經過，心底一急，將繩子一端套上無道 莫的胸膛，一端則綁著空橡木桶，然後將他移到船邊。
看著沒有意識的無道 莫，她冷哼了一聲。
「接下來我們自己靠運氣吧。」
她先將無道 莫推下沉沒一半的船，滿意地看到他在水上載浮載沉，空橡木桶成了他的救生圈。
拉珂的眼中帶著淡淡的感傷。
然後，就在船滅頂的那一刹那，她已經幻化為豹，黝黑的毛色在陽光下閃耀著。
她以優雅的姿態躍入水中，慢慢游到了順著水流漂浮的無道 莫身旁，小心翼翼的控制著橡木桶的方向。
沿著記憶中的河道，拉珂推擠著橡木桶，甚至要咬著無道 莫的衣服，連拖帶拉，緩緩地，避開船隻，朝著真剎港口的方向游過去。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岸邊，癡癡地盯著河面上，滿臉盡是擔憂，那臉孔讓她忘記換氣，差一點溺水。
金髮！金髮的瓦那！
是她的瓦那！真正的瓦那！
會呼吸，會擔憂的瓦那！雖然瘦弱了許多，鬍渣也長了不少，可是那面貌的的確卻就是那和她生活了一年的人！
然後，那擔憂無比的面容，在看到昏迷的無道 莫時候，臉上瞬間出現無比的光彩。
「莫！小莫莫！」
粗嘎的聲音響起，他趕緊叫人過來幫忙將無道 莫帶上岸，從遠方的船屋迅速跑出了兩三名壯丁，更多人則跑了出來看熱鬧。
他還記得我嗎？
拉珂突然退卻了，她躲到了橡木桶後面，在水中換回了人形，刻意將身影隱藏起來。
一股聲音在心底悄悄升起。
「你從來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那日，在美麗的山谷邊，拉珂眼神黯了下來。
聽到她的話，瓦那驚異地看著她，手中進食的動作也停下來，看著他。
拉珂看著日光下波光潾潾的湖面，才又開口道：「你不甘於這樣平靜的生活吧？」
沉寂很久的瓦那，終於了解拉珂擔心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刀子，走到拉珂身邊，輕輕擁住她。
「拉珂，我再怎麼聰明，也捨不下你。」瓦那的聲音在拉珂的耳邊回蕩著，氣息籠罩著她的嗅覺，她所有的感官。
到現在，拉珂一直覺得他是故意的。
「即使當我的過去前來尋找，我也不會丟下你。拉珂，你是唯一知道我，塑造出瓦那的人。如果我忘記你，我的靈魂終究會認出你，因為只有拉珂看的到我的心。」
拉珂默默握住瓦那的手，輕輕一吻。
「如果我忘記你，我的靈魂終究會認出你，因為只有拉珂看的到我的心。」
恐懼突然侵襲了她，一種害怕失去的恐懼。
於是只能僵直在水中，祈禱她害怕的事情不要發生。
「颯主子！這裡還有一名姑娘！」
兩三名男子跳下水，游到了無道 莫的身邊，發現了拉珂的存在。
「一併帶回！快點！他們會感冒的！」
聲音…聲音不像以前那麼清澈了。
拉珂在被抱上岸的時候，腦袋迷迷糊糊的想著。
她拼命地睜大眼睛，想看清楚瓦那的樣子。
「颯主子！莫主子昏迷著，不過這姑娘好像還有一些意識！」
「俺看看！你們動作小心點！別太粗魯！先將莫帶回車上，順便幫他換件乾的衣服，咱們直接回到嵐城！」
口音…口音也不太一樣……拉珂突然覺得鼻頭一酸。
「姑娘，姑娘你還醒著麼？」
低沉的嗓音緩緩敲進來，拉珂眼睛一眨一眨地，想要睜開。
好累，四肢突然覺得異常的沉重。
接下來，她落入了一個寬大的，溫暖的懷抱之中。
一股讓人覺得安心的味道將她包圍，是一種淡淡的清爽香味。
「不要害怕，已經沒事了，安心休息吧。」
那聲音在她耳邊喃喃說著，讓她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瓦那…真的忘記了……」
隨著一滴眼淚不小心溜過她的臉頰，拉珂不知不覺喃喃自語。
沒注意到抱著她的身子突然一頓，她眼睛已經閉上，安心地沉沉睡去。
＊ ＊ ＊
無道 莫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眼睛緊緊閉著。
「他」則浮在半空中，自上方俯瞰著這一切，包含現在無道 莫休息的這個房間。
陽光透過粉藍色的窗簾照了進來，整個房間非常明亮，靠窗的一張小茶几上則擺著花瓶，一束粉紅色的雛菊輕輕隨風搖擺，淡淡香氣瀰漫在室內。
這也是「他」的房間。
三天前，無道 莫和拉珂被人自河中救起。自從無道 莫遇到危險的事情被幸運逃走的船夫通報到真剎之後，正好回到嵐坊的大哥則在第一時間衝到了無道家族營運的船行，焦急地等待，卻沒想到正好發現他們。
然而大哥在發現他之後，突然又被通知總部發生了問題，連探望的時間也省略了，急急忙忙搭上船，直往中泠奔去。
看著藍髮的年輕人，「他」顯的有點無奈，眼神之中又帶著哀傷。
已經昏迷三日了，還不想醒來嗎？「他」悄悄的問著躺在床上的人。
七歲起，無道 莫放棄了留在本家接受教育，寧願自行留在真剎流浪，並且被茉莉收留，在她的建議之下當上殺手。
只是七年來，雖然掛名為殺手，無道 莫接過的委託卻不超過十次，在茉莉推薦的經紀人，厄多的篩選下，他專挑高難度，金額相對也較高的委託，畢竟這類型的委託時間都長達半年到一年，甚至更久，願意接的殺手並不多。
比起單純為了填飽肚子而去執行任務，總比留在中泠和親戚自相殘殺來的好。七歲時的無道 莫如此想著。
「他」則是黯然地想著發呆，記憶突然回到了五歲生日的那個晚上。
爸媽在房間裡面吵架，吵的不可開交。
他則因為和小熊玩躲貓貓，躲進了衣櫥，卻不小心聽到爸媽的吵架，害怕地全身直抖，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你為什麼和車夫勾搭上！你到底要丟我多少面子才肯罷休！」爸爸咆哮的聲音透過厚木板傳來。
「你憑什麼說我！我們結婚到現在你碰過我幾次！你自己心裡明白！」母親大聲尖叫。
「你！你給我戴綠帽子就算了！還給我在光天之下親那車夫！是嫌我的把柄還被人抓的不夠是嗎！」父親的咆哮越來越大聲。
「千重那小子看起來無能，可是畢竟還是前任族長之子，八成在部署怎麼掌握實權！眼下族內各派人馬紛紛惡鬥，拉攏，你根本存心是要我被青長老鬥垮！」
「你！你的眼裡就只有權位，權位！什麼時候放過我們母子倆了！就連莫這小子你也只是準備拿來當作棋子罷了！你什麼時候真心待過他？你說啊！」
母親的聲音益發歇斯底里，無道 莫則是在衣櫥內呆掉。
「棋子？他連當我的繼承人都不夠格！」爸爸怒聲大喝，「那個種還不是我從無道家族的遠親買來的？聽說他親生父親是個巫術師，生了一頭藍色頭髮！他母親則是無道家族武剛長老那邊的私生女，這種身家來當我兒子還算抬舉他！更何況只是當個棋子！他該感激涕零！至少對我還有用處！」
「你！你還騙我是你妹妹的遺腹子！你好樣的！我今天不跟你講清楚勢不罷休！」
「你這瘋女人！」
之後的內容他就完全沒有印象了，腦海中只清楚的了解到一件事情。
他的爸媽，並不是真的爸媽。
難怪會忘記他的生日。
從此以後他決定討厭自己的藍色頭髮，並且開始瞞著大人，透過各種管道去找他真正的爸媽，在六歲那年，無道千重將長老制度推翻，重新掌握了實權，他看到一個長的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金髮大哥哥朝他走了過來，溫柔的朝他一笑，接著深深的抱住他。
「我叫做颯颯，無道颯颯，是你親生大哥。」
那個溫暖，讓六歲的無道 莫決定要崇拜大哥，大哥是他這一生最重要最重要的人，他想和大哥一樣，成為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只是自從本家那隻成精的老大接掌實權之後，大哥就真的忙到連看他的時間都沒了。
突然之間，門外響起了一陣輕敲，打斷了他的回憶。拉珂打開門，捧著一束綻放的小白花，緩緩走到了小茶几旁。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往上瞥了一眼，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你是……？」
「你看的到我？」「他」訝異地降到地板上，與拉珂平視。
拉珂則是愣愣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陽光自窗戶照射進來之後，竟然直接穿透「他」，可是拉珂卻又可以清楚的看見「他」的身影。
「他」穿著白袍，身材修長而壯碩，膚色偏白，但是五官很像拉珂所認識的瓦那，可惜瓦那比較黝黑，但是，他卻擁有一頭偏白色的金髮，在陽光下顯的更加燦爛。
「你…你不是瓦那……」拉珂顯的有些失望。
「他」則露出了微笑。
「對，我不是瓦那。」
「他」的聲音很輕，只比微風再大一點點。
拉珂很認真的聽他說話。
「可是，你也認識我。」
「他」走到了無道 莫前面，嘴角的微笑，竟然讓拉珂感覺到了一絲熟悉。
「你的瓦那，三天前就離開了這裡。」
「而我則是要等到這個身體陷入了睡眠狀態才能得以出來。」
拉珂因為這句話而睜大了眼睛。
「這…這麼說，你就是這個無道 莫？這個小弟弟？」
這三天來，拉珂終於知道這個被她當作是浮木一般而攀住的救星，就是無道家族的一員，並且了解整個無道家族在巴尹島是多麼龐大，因此，她的驚訝可想而知。
「我…來自未來，所以沒有實體，只有意識。」
「他」伸出一隻手，撫過無道 莫的瀏海，動作非常溫柔輕巧。
現在忽然覺得，這頭藍髮竟讓人懷念。
或許，所謂的過去並不是這麼的令人害怕。
拉珂打斷了他的思考，不敢置信的問他，「你是怎麼從未來到這裡的？」
「他」則是想起某個欠揍的傢伙，笑意硬生生的僵在臉上。
「你有沒有聽過塔加亞？」
冷哼一聲，「他」的語氣顯的很氣憤。
「有個小傢伙把我的意識丟進了塔加亞，然後我就莫名其妙的回到了這裡。」
「塔加亞？可是，應該不可能啊？」拉珂驚叫。
「沒有祭司或巫女的協助，任何人根本不可能進入塔加亞，更不可能藉此回到過去！我從來就沒聽說過塔加亞真的存在！」
「他」等她說完，這才接著說，「塔加亞，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石窟，而是一個潛藏在混沌之中的一小塊意識。那個混小子曾經對我說過，塔加亞，是創造夢境和一切神話的地方。」
拉珂靜靜的聽了起來。
「天神自塔加亞降臨到人世，我想這句話應該被很多部落拿來歌頌過。」
「他」嘲諷般的一笑。
「天神因為人而有了名字，有名字才會有肉體，這是不變的法則。這對身為巫女的妳，必定感受最深。」
「你…你知道我的身分？」拉珂結結巴巴地問道。
「這也是那混小子告訴我的，他說他也認識你。」
「他」很無奈的抓抓頭髮。
「咦……？」
「對了，陷害我進入塔加亞的小子就叫做星靄，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小星星？」拉珂想起被她留在家鄉的那個小小人兒。
小星星，本名就叫做星靄，是族長的小女兒。拉珂離開村子之前，將供奉蒙家三神的石窟留給了她，代表的就是將巫女之位傳給她的意義。
拉珂心中的疑惑頓時明朗了起來。
若眼前這男人真的是來自未來，那小星星的確就是接任的巫女了。也只有巫女才能與神溝通，並借用神的力量。
「…原來打死他也不敢跟我講的綽號就是小星星？」
「他」托著下巴，像是盤算著如何捕獲一個獵物一般。
「她是怎麼和他認識的？她還好嗎？她多大了？」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出，「他」投降似的舉起雙手，語帶求饒的說，「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反正在我身體醒來之前都還有時間，我們到旁邊的沙發坐著聊天如何？」
「那…我要怎麼稱呼你？」拉珂猛然想起這個問題。
「他」則露出一個頗具深意的微笑，語帶玄機的說，「你就和大哥一樣，喊我單名吧。」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訴你，唯有你的未來，我無可奉告。」
＊ ＊ ＊
拉珂真的沒想到，眼前這個影子就是未來的無道 莫。
雖然只是個淡淡的身影，卻仍然看的出來他擁有一頭被太陽曬到快變成白色的短髮，幾綹較長的頭髮則凌亂的散在腦後。
「你說，你認識小星星？」
「我在卡里斯部落遇到一個自稱為星靄，大約是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是他告訴我東嶽的一切。」
「少年？」拉珂想起離開前的那個圓嘟嘟的小臉蛋，十分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是了，小星星貴為族長的女兒，個性卻極為男孩子氣，常常穿上男孩子的衣服在山野間奔跑，這樣說來，長大之後也有可能被當成少年。
影子繼續說道，「在你離開賽維斯部落之後，正值東嶽各部落間因為衝突而四處開戰，他說他自從那時候起就一直住在塔加亞，直到我來到東嶽為止，才來到位在東嶽外圍的卡里斯部落。」
「啊……」極不情願的想起家鄉還陷入爭戰的危險，拉珂輕叫了一聲。
「那…未來戰爭有可能停止嗎？」
「我想你也很明白，這是場權力的戰爭。」影子冷笑，「即使外在戰爭有可能結束，內部的資源鬥爭卻是不停的循環，要讓東嶽部落之間沒有利益衝突，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講話之間，影子忽然震動起來，「他」停下說話，閉起眼睛，久久不發一語。
力量恍如波浪一般襲來，拉珂也被這股波動震倒在椅子上，接著，她驚訝的看著「他」在波動中，緩緩消失。
「終於可以回去了啊……」一股又深又長的嘆息，把拉珂拉回了現實。
「這小子之後會趕緊離開這裡，前往巴尹市，你可以不用擔心他了。」
抓緊最後的時間，「他」繼續對拉珂說話。
「而妳，真希望可以看見妳站在大哥身旁的樣子……」
倏地，龐大的力量波動在一陣亂顫之後，將他吞噬，拉珂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影子在光線中瞬間消失，只留下她自己和病床上的無道 莫的呼吸聲，讓人以為剛才那個影子只是個想像。
但，剛才那對話又讓人無法忽略。
「那人…是無道 莫？」
拉珂遲疑地伸出手指，碰觸剛才影子坐下的地方，感覺到的卻只有冷冰冰的皮革表面。
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久，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時笑時怒，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好！我決定了！」
帶著不服輸的氣勢，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她將眼光拉到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盯著那一頭藍髮，突然輕輕笑出聲音來。
「若你真的是金髮，那我真的會把你誤認為瓦那喔，小子。」
「給我趕快醒來吧！」
略帶惡意的手指溜到少年的臉頰上，偷偷捏了一下，少年的眼皮動了動，卻沒睜開。
肇事者一派悠哉的離開了房間，一陣強風吹入，窗簾飄了起來，在空中盡情飛舞。
當風停了之後，窗簾被大大掀開，花瓶被移到了窗台的角落。
又過了一兩個時辰，侍女來換水，卻在看到床的時候無法克制地放聲大叫。
床上的人影平空消失了！
聞聲而來的拉珂，看到空空如也的床，呆愣了一下。
那個莫名的影子就好像在她身邊，悄悄低語。
「…這小子之後會趕緊離開這裡，前往巴尹市，你可以不用擔心他了。」
冷哼了一聲，拉珂一面安慰侍女，眼底的決心又再度浮起。
在總管匆匆忙忙的踏進房間之後，拉珂退到角落，將事情交給總管處理。
離開了房間，在一個小小的前廳，她停駐在一面灑滿光芒的大落地窗前，瞇著眼睛看向陽光。
那是…許久不曾照進她心裡的陽光。
「被忘記了也沒關係，瓦那，因為你說過，你的心還會記得我。」
「所以…就算用盡心力，我也要在這裡，讓你再愛上我！」
太陽灑下無比熾熱的光芒，暖暖的氣氛，將她從頭到腳包圍了起來，讓她想起在山中的日子，那段總愛待在瀑布邊的日子。
帶著思念，拉珂笑了笑，轉身往陰暗的長廊走去，毫不留戀地離開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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