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閣後山中,森林陰濕深處,數隻銀狼慢慢的進入位在一個被藤蔓層層遮掩住的山洞裡。阿西莫一群端坐在山洞內矗立的幾根石柱旁,看著躺在石壇上沉沉睡去的曲空,眼神中有著一點點的擔憂,但是他們只是坐著,等待某種東西出現。
高挑的身影避開垂落的藤蔓,幾許陽光趁機溜進幽暗的山洞內,無道莫捧著一些水果和一個水袋走進來,在阿西莫的附近放下東西。他知道這群狼可以保衛曲空,因此他才敢撇下這具「屍體」出去覓食。
阿西莫看到無道 莫走進來,這才領著一群狼默默的走出山洞,消失在森林之間。
當初無道 莫抱曲空出來才發現這具屍體有點不太對勁,心窩處似乎還有點熱氣,因此當魯魯帶著他到這個山洞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中間的「石床」。無道莫完全忽略「石床」上可疑的刻文,直覺這個平台就是給人躺的,二話不說就先把這個重物放到「石床」上去。
曲空躺在上面已經有三日的光景,這三天無道 莫就只給他水,而他臉色蒼白,呼吸若有似無,雙眼緊閉著,陷入深度的昏迷。幸運的是,曲空並沒有發冷或發熱,在這山洞中,雖然有點陰暗,溫度始終保持恆定,偶爾洞口吹進一道道的涼風,帶走洞內滯留的沉悶。
無道 莫拎著水袋走進石柱群,接近曲空躺著的石壇,俯身看著他慘白的睡臉。無道莫輕輕拍了拍曲空的臉頰,試圖讓他清醒,不過仍舊毫無所動。無道 莫只好強行撬開他的嘴巴,把水袋口對準就是一陣猛灌。傾瀉而出的水從嘴角凝聚成一股細流,往曲空身上流去。不一會兒,水袋流到曲空身上的水竟然比他喝下的水來的多,無道莫只好停下手中的動作。
曲空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水浸透,濕淋淋的貼著他纖細的身軀,他低垂的頭倚在無道莫的肩膀上,仍舊雙眼緊閉。無道 莫無奈的架起曲空虛軟的身子,盯著他溼透的衣服兩秒鐘,正在考慮是否要為他脫掉衣服,畢竟他還未死,感冒卻也是會要了他的命。
「這個討厭的小鬼……」無道莫低咒了一聲,認命的脫起曲空身上的襯衫,接著讓他平穩躺回石壇上。
「可惡,我本來是要來工作的,怎麼會變成保母?」無道 莫一邊抱怨,卻是用相當仔細的動作照顧著曲空。他運用天賦在一塊看起來像是凹盆的石頭上升起了火,並且把曲空的襯衫平撲在火堆附近的石柱上晾乾。看著熊熊燃燒的火堆,他的心中還是一堆怨氣。
「明明就是受雇來殺人的,沒事幹麼變成保母,我這種人就是這麼天真善良活潑可愛大方,看到這種連生病都不受巴尹女神眷顧,一口氣停在嘴邊只出不進,一腳懸在棺材邊要進不進的人還是放不下心啊,啊,我真是要為我的同情而感嘆,花在這麼不值得的小角落。要不是看在這次吃住免費還有錢可以拿,我沒事遠從真剎來這邊殺人做什麼,要不是五年中還可以偶爾出個公差多賺些外快,還有漂亮妹妹可以把,我還真想棄他於不顧。」
閉關三天無法離開曲空身邊的怨氣讓無道 莫睽違已久的囉唆功力再度出現。翹家當殺手的他第一次為了任務而在同一個地方待了五年,就只因為那背後可觀的酬勞,可是也讓他失去五年的自由。
他斜睨著不省人事的曲空,盯著他的臉孔半晌,突然又像是發現什麼新玩意一般,非常仔細發揮他實驗的精神,巨細靡遺的端詳曲空的臉蛋,甚至用手好奇的戳戳看,嘴中還是不停的吐出話語。
「這可奇怪了,曲空怎麼這麼像是無湮的翻版。撇開頭髮那差了十萬八千里的顏色不談,臉蛋卻是幾乎從同一個模子出來的。就算是親姊弟還長的這麼像,還真是太奇怪了。」
「難道說,其實無湮和曲空是雙胞胎?」
無道 莫因為自己的猜測而感到好笑。搖一搖頭,他向上一躍,跳到之前發現的突出石壁上面休息,殺手的經驗讓他習於盤據高處,將整個場景一覽無虞。
就在他剛跳上石壁之後,山洞外卻傳來四、五個人的腳採落葉的沙沙聲。
「難道曲空就在這個山洞裡面?」布魯斯‧凱仔細拎著他寶貝的長髮,免的被樹枝勾到。他一邊跼促不安的站在無湮身旁,一邊用非常懷疑的眼神看著這個布滿藤蔓的山壁。
前幾天他看到無湮的海鷲飛過學院的森林,並且在他頭頂盤旋了幾圈才又飛去,可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擔心之餘,他急忙趕過來與無湮會面,這才知道曲空失蹤的消息。
他陪著無湮打理逸草閣,並且不斷尋找曲空的下落。最後是在主屋遇到豹神魯魯,只見他跟無湮講了幾句,無湮最後像是知道了什麼消息一般,命其他人停止找尋,而她只帶了風音塵,風雁,凱直奔後山,讓其他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一行人跟著無湮走進杳無人跡的森林,這一片是屬於不曾開放過,被視為禁地的地方。只見無湮帶領著他們走進蜿蜒的石階,走進一處從沒見過的森林深處。他們就好像曲空在阿西莫的帶領下,越來越靠近石柱群的山洞,並且擁有一些力量的人都感覺到一股龐大,沉靜的力量就棲息在此,厚實的壓著他們。
無湮打從一進森林就好像無意識的往前走著,彷若被牽引一般,循著正確的路找到山洞。當她真的到了洞口,卻開始不住的發顫,直到凱發現而把她擁進懷中,她還是不停的顫抖著。
「雁,今天是什麼日子?」風音塵突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讓風雁剎那間不知從何回答起。
「不知道。」風雁順著閣主的視線望著洞口,冷冷的回答著。風雁自從曲空失蹤之後,一直就對外界保持著距離。
「天啊,千萬不要是日蝕日,我怕情況會生變。」風音塵擔憂的看著前方,藤蔓覆蓋住的洞口。
「這邊很像是老祖宗記載的時間封印的地方,我總覺得有一點詭異。」
「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首要之務事要把亦雲大人給帶回來才是。」風雁的眼中閃著決心。
就在大家的沉默當中,風雁突然往山洞中跑,見此狀眾人也跟著跑了進去。當大家的眼睛適應了洞內幽暗的光線,這才看到石柱群中央的石壇前面,她用哀傷的眼神看著曲空,雙手捧著他沉睡的臉,俯身低吻著。
風雁沉默著,她緩緩抬頭看著無湮,雙眼積聚已久的淚水澘然而下,染濕了她的臉頰。
「我…我從六歲就成為他的影子,看著他從牙牙學語的小孩子變成溫文的男孩子。他不只是我最小的表弟而已啊…竟然這樣就死了……」
所有人靜靜的看著風雁低頭掩泣,對閣主來說,影子不只是協助公事的好夥伴,更是家人,因此一旦有了生命的危險,他們都是屬於共同體,不離不棄。
風音塵趕過去擁住他的表妹,低聲安慰著。無湮也走到了石壇邊伸手輕撫曲空的頸子,擔憂的神情卻是慢慢放鬆,須臾,她終於露出幾日來第一個微笑,大聲的宣布,「他沒死,只是身體很虛,昏迷著。」
沒想到風雁聽到無湮的宣言,只是詫異的看著她。
「沒死?」
「真的沒有,他的脈搏還有微弱的跳動,雖然很弱,但是還是感覺的出來。」無湮放心的微笑著。
「怎麼可能?!他應該是死了啊!」風雁歇斯底里的叫了出來,她的雙眼緊緊盯著無湮,眼中的怒火熊熊的燃燒著。「傳說中真剎的逆殺人從不失手,更何況是由你這親姊姊親自去下委託的。怎麼可能還會活著?」
所有的人都愣在原地,因為風雁說出的消息太過驚人而訝異著。無湮卻只是淡淡的瞥了眾人一眼,轉過頭繼續看著曲空沉靜的睡臉。而風雁則是自顧自的繼續往下說。
「自從我五年前奉命去調查貓靈的下落,我就發現逆的蹤影。為了調查他的目的,儘管他們接委託的過程相當隱密複雜,我還是一一循線查上去,雖然未能得知目的,卻讓我知道了委託人的大約面貌,竟然就是閣主。」風雁的眼神此刻是狠狠的瞪住無湮,似乎對她有著極大的怨恨。
「我不敢置信的告訴亦雲大人,他只是淡淡的要我別想太多,可是接著就是閣主失蹤的消息傳來,這次閣主出遠門沒有帶著音塵表哥就已經很不尋常了,再加上逆的出現,因此我瞞著亦雲大人繼續查,沒想到……」
風雁伸手指著無湮怨恨的大喊著,「這個女人根本不能算是逸草閣那偉大個閣主,她根本不配當閣主!就是她把魔藥散發出去,利用黑市販賣,我親眼看到她和買主碰面,手中拿的就是我們的魔藥!」
「風雁!不要亂說話!」風音塵低沉的大喝一聲,他的眼中卻是關心和哀傷。
「表哥,你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麼事,」風雁流著淚看向曲空,眼神轉回溫柔,「要不是亦雲大人堅持我不能說,我早就全盤托出了。那女人用她的外表欺瞞了我們多少事,你自己問她!」
無湮看著其他人疑惑的眼神,微微一笑,眼神略顯疲憊。「我承認我是很會利用外表的優勢,我也不否認風雁所說的一切,是的,一切都是我的策劃,不過曲空失蹤我也是完全不知道。」
「不可能,明明就是你命令逆殺死曲空的。」風雁推開身旁的風音塵,從懷中拿出一把銳利的刀子,一個翻身就把無湮壓制住,鋒利的刀緣緊緊抵住無湮的頸子。
「最讓我不能原諒的是你竟然利用亦雲大人對你的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訴亦雲大人就是為了讓他看清你的陰謀,而他只是溫柔的要我諒解你,你根本是要整倒逸草閣才肯罷休,你這心腸凶狠的女人,枉費亦雲大人深深的愛著你,你竟然連他都殺了。你根本沒資格繼續當逸草閣的主人,我不承認你。」
「喂喂喂,你這女生很沒禮貌喔,亦雲大人是自殺的好不好。」無道莫一臉憤恨的從上方探頭出來,狠狠把他們嚇了一跳。「還有我不是受雇來殺他的,我是要來殺無湮的。」
「殺手的話沒人願意相信。」風雁冷冷的打了回票,刀子在無湮雪白的頸子劃出一道血痕。
無湮沒有反駁,只是淡淡的一笑,充滿決然的一個笑容。
接著她輕輕朝凱點個頭,剎那間,所有的人,包括正準備撲上無湮的風雁也不例外,竟然轉眼間都被移動到石柱之外。凱眼尖的發現外頭的陽光剎那間暗了下來,石柱群竟然出現了變化。古老的文字開始出現一股強大的力量,並且包圍住石壇正中央的風家一族,並且在四周引起飛旋的氣流,繞著石柱旋轉。拿著刀的風雁傻傻的和風音塵站著,任他拿走手中的刀子,眼睜睜的看著所有的氣流在曲空和無湮的四周圍繞,曲空和無湮被置於半空中,相對著。
「開始了。」風音塵悲傷的看著日蝕出現,石柱群的力量開始啟動。「你等一下就會知道為什麼閣主要這麼大費周章的計畫這一切。」
「我是不懂,你們為什麼都這麼維護她,難道你們每個人都跟她有一腿?」風雁冷笑的看著風音塵的臉色變青,「怎麼?我說對了?」
「媽的,我從頭到尾就是她的影子,你聽清楚了沒有?她有幾兩重我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的原因我也都知道!」風音塵一怒之下,反把風雁壓在石壁上,嘴巴附在風雁的耳朵旁輕輕吹氣。
「我告訴你吧,我親愛的風雁表妹,風無凐就是曲空的雙胞胎姊姊,事實上,她根本不存在於風家。風家主脈都是單傳,不可能有雙胞胎出現的。我知道你一定為了他們之間的問題而有疑問,不過我只能告訴你,他們曾經舉行過時間祭典,把曲空的時間封印了起來,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之間差了九歲的原因。」
風音塵瞄了一下正在屏氣看著石柱群變化的凱,接著放開了被他壓制住的風雁。
「無湮和曲空的問題牽扯到上一代的事,不是你直接殺了她就可以解決的。而且目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們在場的幾個人,你把她殺了只是會加速逸草閣的崩解。倒不如和我一樣,繼續看下去。」
「難道就這樣放任那女人繼續當逸草閣的主人?」風雁憤怒的看著表哥,「我告訴你,要是她真的繼續當下去,我會不惜公開一切,把她趕出逸草閣!」
風音塵看著她,搖搖頭,「不需要,基本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她最後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
「最後?」風雁愣了一下。
「是的,還有我忘記告訴你,曲空的確是自殺,我去查過他那地下實驗室,地上的燒杯裝的應該就是他喝下的試劑,不過那和無湮閣主拿回來的試劑根本不一樣。你也知道依亦雲大人熟知魔藥以及他謹慎的程度,應該不會弄錯的吧?可是他還是死了,所以他確定是自殺。至於他自殺的原因我就不清楚了,一切都只能等待他自己醒來再說。」
「可惡!」風雁緊緊的握緊拳頭,風音塵調查的時候她也在場。當時他們還因為找不到逆動手的痕跡而苦惱,就算利用簡單的法術重現線索,也還是只得到無道莫只曾經坐在高背椅上和曲空對話的訊息。
要不是實驗室中被下了反施咒的法術,她就可以知道當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雖然無道莫就在這裡,但是她對於要一個殺手講真話還是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風音塵拍拍她的肩膀,「好啦,別想太多了,我知道你很敬重曲空,我保證他不會死的。」風音塵看著石壇上方漂浮著的兩個人影,他們被層層的氣流包圍住,很難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一定不會的。」風音塵堅定的對著風雁發誓,似乎也在宣告自己的信心。
凱看到這對表兄妹絕望的表情,也走過來湊一腳。他攬住風音塵,面色凝重的跟他討論。
「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日蝕已經快到最巔峰的狀態,無湮要開始解除封印了。我們最好把這邊隔離起來,防止意外。」
「時間封印?」風雁完全搞不懂,這倒底是怎麼一回事?
「好的,風雁這邊你不用擔心,那小子就要拜託你了。」風音塵點點頭。
「不用,我會把石柱群用結界包圍起來,這樣才不會有冒失鬼跑進去。」凱放下了他一頭銀髮,任它四散,「難道你忘記我的身分了嗎?」
「當然記得,風疾學院的咒術學院院長嘛。」風音塵和凱擊掌,相視一笑。
凱站在距離石柱群外一尺左右,呢喃的喚起地靈。他的頭髮由銀色漸漸褪去,換成深邃的黑。
「吾以地族之名,召喚汝,吾所守護的土,大地之力,汝醒之!」
四周突然出現了龍型紋,把石柱群包圍住。凱非常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接著又擔憂的看著中心的無湮淺淺的身影。
「答應我,千萬不要死。」凱非常擔心自己的預感成真。可是,他也是只能旁觀,這一個勢必進行的危險法術,時間解封。
位於氣流中心的無湮看著前方昏迷的曲空,臉上盡是溫柔。
「馬上,你就可以恢復了。」無湮的聲音響起,藉著精神力傳進曲空沉睡的心。
黑暗中,曲空不想動。他似乎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四周都是人聲。不安的環境讓他開始哭泣,不過傳出的卻是嬰兒的哭聲。
是了,這是他小時候的情景,這是死前的回憶吧?曲空突然意識到自己回到嬰兒的時期,開始好奇的看著四周。印象中的父親正抱著他,可是他的母親呢?手中似乎還抱著一個金髮的嬰兒。
姊姊呢?無湮怎麼不見了?
「該死的,這次怎麼會出現雙胞胎?難道是巴尹女神給我們的懲罰?」蒼老憤怒的聲音在他的頭頂響起,他想起這是傳說中的爺爺,那時候的閣主。
「都是你這孽子,沒事去外面勾搭什麼女人,產下這個不詳的徵兆!都是你!」
「不可以這麼做,他們會死的!不可以!」
「我的孩子!還給我啊!」
「不可以這麼做,他們會死的!不可以!」
「我的孩子!還給我啊!」
雙胞胎?喔,他在姊姊的紀錄上看過,雙胞胎似乎都被視為是一個不詳的預兆,尤其是在以一脈單傳著稱的風家裡。自從姊姊失蹤以後,他曾經去過姊姊的辦公室找線索,不小心看到有著神殿封印的捲軸,他也因此才知道了一切。
那些捲軸是從無湮當上閣主之後,她和神殿的土禱,后瑩,通信的紀錄。無湮固定時間會詢問逸草閣未來的動向,以及后瑩警告她的一些事情等等。曲空從裡面知道了無湮從一開始委託無道莫的動機,接待泉的理由,甚至之前發生的M也都在內。他一開始看到也是相當震驚,但是其中也提到了雙胞胎的事情,以及她所背負的責任。
根據紀錄所述,雙胞胎會共享力量,可是因為風家家長的害怕而封印了其中一人的時間,造成先後出生的假象,造成兩人生長速度不同。相對的,力量的平衡也會因此而受到崩毀,其中一人就會逐漸衰弱而死。
所以我不能存在啊,曲空苦笑的想著。
為了不讓湮姊犧牲,我寧願自殺。
回想中的曲空沒注意到大人之間的爭吵,只感覺到本來抱著他的父親大叫一聲,昏倒了,而嬰兒的他被旁人接走,帶進一個房間內。眼角中他瞄到母親也被擊昏,手中的嬰兒也被奪走了。
不可以,湮姊要離開了。
曲空開始劇烈掙扎,想要擺脫束縛去找姊姊,可是身為嬰兒的他只是被抱的更緊,轉眼間就又是一片黑暗。
緊接著出現的一幕,就是一個灰暗的石室,他被放在一個祭壇上,爺爺在四周做法,他被金色的光芒包圍,一陣冰冷但是很舒服的感覺包圍了他的身體,就好像現在這個感覺一樣。
時間封印,曲空腦中突然閃出了這個名詞。
原來我和湮姊本來是雙胞胎,原來父母是被爺爺殺死的,原來我才是那個一開始就被排擠在外的外人,那個耗盡力量而死去的外人。
就算要死了,我還是如此的眷戀她。
曲空慢慢的閉起眼睛,再度沉入黑暗。不過一道熟悉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
「曲空?曲空?」
「湮姊?」
「湮姊?」
「你敢再給我閉起眼睛試試看。」無湮的聲音似乎隱含著怒氣。
「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
「你不是外人,爺爺要毀滅的不是你。」
「什麼?」
「什麼?」
「真正會耗盡體力的是施法的人啊,曲空。你的髮色才是真正風家人的髮色。」無湮頓了一下,繼續解釋,「我遺傳自母親,那個對爺爺來講是個恥辱的女人。」
「你不是恥辱!」曲空受不了的大喊。
「好吧,我不是恥辱。」無湮的聲音像是在微笑,「不過我還是一定要消失。你看過后泉給我的未來之卷那部捲軸了吧,那你應該知道,我死去是一定要發生的必然。」
「不能改變嗎?」曲空難過的垂下頭。
「你的死去也只是促成這個必然的過程之一罷了,未來是不會,也不能改變的。」無湮無奈的嘆了口氣,「你還有使命,你必須去尋找傳說中的力量。」
「我不要力量,我只要你好好的活著!」曲空張大眼睛的四處尋找無湮的身影,卻是徒勞無功。「湮姊!你到底在哪裡?」
「我一直在你身邊,是你不肯從心中的黑暗走出來。」無湮的聲音再度出現,溫柔的引導她的弟弟,「來吧,面對我會死亡的事實吧。你不面對,我也無法獲得解脫。」
「解脫?」
「我想解脫這個身分,曲空。再者,我把后瑩告訴我的話轉給你吧,我乃光之使,你是土之使。未來我們都會找到力量,成為守護巴尹島的禱者。但是在那之前,我們各自有自己的命運要走。在我完成使命之前,我不會消失的,只是會隱藏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等待形體的出現。」
「那…那你不會死囉?」曲空的眼前慢慢出現了一絲絲光亮。
「不會。」無湮果決的回答,「我會在某處等著你,等著你找到力量,再來找我。」
「那我要怎麼找到你?」
「就照著你得到的能力,曲空。你別忘了土禱的力量,預知。」
「就照著你得到的能力,曲空。你別忘了土禱的力量,預知。」
無湮欣慰的看著曲空的眼睛慢慢張開,眼眶濕潤的看著自己,是解除封印的時候了。她朝著曲空微微伸出手,擁抱住他。
「開始吧。」
曲空閉起眼睛,回擁。
無湮開始誦起咒語,一連串的神語化成咒縛,連起每一根石柱,所有的石刻文字和咒語相呼應,開始發起了金色的光芒。
曲空感覺到那陣冰冷的感覺又回來了,可是他開始發抖。無湮緊緊的抱住他,專心的施著法咒,她的時間被疏導,身體的年紀開始變小,而曲空的時間則開始加快流動,被封印住的時間緩慢的釋放,流到他的體內,因此曲空的身體則是開始成長。
雙胞胎的時間開始被平衡,曲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抽長,長大,而懷抱著他的軀體開始慢慢變小,他雖然心中驚慌,可是他不敢打斷施法。當他終於因為懷抱他的溫暖不見了,睜開了眼睛一看,正好瞥見無湮與他平齊的臉正對他露出最後一個笑容,接著無湮的身體沉入光芒之中,消失。
「不!我後悔了,湮姊,回來!回來!」曲空想抓住無湮的手,卻是徒勞無功。他自己的身體還無法動彈,只能看著無湮緊閉的雙眼沒入光芒,絲毫不能做任何動作。
突然,一陣力量襲來,曲空兩眼一黑,又昏了過去。
凱和風音塵等著法術結束,他們在日蝕那一剎那就看到無湮所施的法術,萬丈金光把石柱群包圍住,包括無道 莫在內,他們在看到光芒的那一刻真的是怔愣了一會兒,傳說中只有閣主才能使用的法術竟然就在眼前,讓他們心跳加快了不少。而風雁則是目瞪口呆的看著法術進行,不得不開始相信表哥的話。
似乎過了很久,金色的光芒突然大盛,接著無湮的身體從光芒中出現,虛軟的落在地板上,而曲空則在光芒中若隱若現,躺在石壇上,繼續被包圍著。
「等等,法術還沒結束。」凱制止要上前的風音塵,靜待法術的完成。
又過了一會兒,日蝕終於完全結束,法術的光芒也漸漸變弱,終至消失。凱趕緊撤了結界,三個人快速跑向中央。凱還特地交代他們千萬不要碰到石壇或石柱,以免被尚未完全消失的法術傷害。
風雁快速的奔向曲空,在不碰到石壇的情況下叫喚著他的名字。曲空經過時間解封之後,在法術裝置造成的空間裡,心智和身體都在無湮毫無保留的協助下迅速成長,整體到了大約二十歲的年紀,因此他需要時間去調整以及適應這個新的軀體,於是陷入極度的昏睡中。
在數次叫喚之後,曲空才緩慢的甦醒過來。而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無湮的身影,最後才在凱和風音塵的旁邊發現倒在地上的人影。
曲空不顧風雁的阻止,掙扎著起身。他搖搖晃晃的坐起來,想利用還在發軟的四肢往無湮的方向移動,可是隨時可能罷工的腦袋阻止了他的行動。
「凱……」曲空用沙啞幾近無聲的聲音叫喚著,「湮姊…的情況…如何……」
凱和風音塵面色凝重的看著無湮的身體,風音塵甚至低下了頭,不願看著曲空。
「她因為要用精神力喚醒你,以及同時使用治癒和開啟時間封印的法力,本身已經耗掉了不少的力量。再加上她把自己的經歷和屬於地的力量全部給你,因此她現在身疲力盡,連維持靈魂繫於肉體的力量也沒了。」凱低聲的說出無湮現在的情況,現場一片靜默。
「她死了?」曲空看起來是意外的平靜。
「可以這麼說。」風音塵低著頭,地上多出兩滴水跡。
「她把事情都告訴我了,從今以後,我出任閣主,而音塵表哥為副閣主,幫我處理魔藥問題。」
風音塵很訝異,這也冷靜過頭了吧?一清醒就先決定閣內的事務?
曲空一看風音塵的表情就知道他擔心的事,他虛弱的開口解釋,「你也知道雙胞胎的事情吧,表哥。那你應該知道爺爺對著我使用時間封印,把我的時間封印了九年,直到湮姊九歲了以後,我的時間才開始流動,因此對除了爺爺之外的人看來,我和湮姊看似差了九歲。但是他這種做法已經使的雙胞胎的平衡瓦解。」
曲空稍微喘了口氣,在風雁的攙扶下慢慢起身,靠著石壇坐著,繼續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解釋,「湮姊就是為了我才使用這個法術,她把我身上的時間封印解除,就可以避免我因為力量被她取走而衰弱死亡。但是由於她也是雙胞胎,我和她在過渡力量的時候,她把她所有的經驗─包括她所擁有的風家傳統秘訣,擔任閣主的經驗等等─都傳承了給我。簡言之,我已經藉由她得到完整的知識。現在開始,她已經把閣主之位也連帶傳給我。」
曲空說至此,露出一個很無奈的微笑,可是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這個犧牲他姊姊換來的位子,曲空寧願捨棄。
無道 莫從上方觀察了一陣子,這才出聲讓大家別忘記他的存在,「那我的工作怎麼辦?委託人死了,契約中止?」
他深深了解千萬不要惹別人家中的複雜事,因此他選擇躲在上方觀察。畢竟老人家說過,不好奇的貓活的比較久。
嗯,還是說,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算了,不管他。
風音塵看了上面的人一眼,掩不住好奇的問他,「無湮到底委託你什麼?」
無道 莫聳聳肩,「反正她死了,那我就直說好了。她要我在逸草閣待五年,以我在實驗室習藝之名潛入,並於五年內殺死她。交換條件就是吃住全免費,並且可以進入咒術學院。」
「這種條件你就接受?」凱的眉頭全部皺在一起,看著這個以高傲任性著稱的殺手,「看起來不怎麼樣的條件居然也接受?」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無道 莫不屑的看回去,一臉「你是笨蛋嗎」的表情,「不過事關個人隱私,我不想講。」
「算了,湮姊離開了,你的目的也達成了,快走吧,逸草閣不再是你能來的地方。」曲空冷淡的看著無道莫,揮了揮手。接著他繼續對著風音塵下達指令,「音塵表哥先回去通知大家吧,就說湮姊為了救我而喪生。風雁,你也回去,幫我處理閣內的問題。」
風雁咬咬嘴唇,「可是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讓我照顧你吧。」
曲空搖搖頭,「我有凱照顧,不用擔心了。我怕閣內擱太久沒人管會亂起來,你先回去控制大局。」
曲空的臉色已經有點發青了,風雁再無奈,也只好領命回去,跟著離去的風音塵走出洞口。臨走之際,還不斷的回頭看著曲空的身影。
無道 莫從高台跳下,看著曲空。「看樣子你又多了一個愛慕者。」
「我不愛她。」曲空看著石洞口,冷漠的回答著,「我愛的人正躺在地上,而她的靈魂已經不知道在何處。」
「那這具屍體該怎麼辦?」無道 莫看著曲空移動發抖的四肢,慢慢走下石壇。
曲空和凱同時轉過頭來瞪他一眼,無道 莫無所謂的轉開身子,也走出了洞口。因此石洞內只剩下曲空,凱和無湮了無生氣的身體。
過了一會兒,曲空這才看著眼前默默不語,像是沉睡中的姊姊,低聲說話,「把她放到石壇上吧,凱。我要把她葬在這邊。」
「這邊?」
「這塊石壇不應該存在,這個封印也不應該存在,他們唯一的使命,就是在我找到姊姊新的形體之前,幫我保存這個軀體。」曲空的眼神透露出一點點的憤恨。
「好吧。」凱抱起無湮,毫不費力的就把她放到了石壇上,曲空帶著憐惜,凝視著永遠再也不會對他微笑的臉。
「凱,你有愛過她嗎?」曲空的聲音在石洞中回盪,顯得空泛。他蒼白的身體在微許的陽光中更是羸弱,凱差一點以為他是精靈幻化出來的。
「我敬愛她,曲空。因為她是我的主人。」凱含著微笑,看著石壇上不動的身影,「我是守護光之使的一族之長,彎族之長。我之一族的人使用大地之力,生來就是要守護著她。」
「光之使?大地之力?」曲空想到無湮臨死前曾經告訴他的那一段話,有關光之使土之使的未來。
凱微微點頭,「無湮應該告訴你了吧?有關你和她的未來還很遠,她的靈魂不死,就一定是在某個地方等著你。」
「讓我把她的身體就停在這個時間吧。」曲空再度看著這個令他眷戀不已的人一眼,伸手撫著無湮的金髮,「就讓這個時間封印,只剩下這唯一的作用。」
凱點點頭,不過他對曲空的回答卻是輕輕的往他背上一推,曲空隨即不省人事。
「笨小孩,想封印,也給我等到你身體好一點吧?」
凱施了結界,讓無湮的身體不因潮濕和空氣而腐壞,接著又施法將石柱群封住。他召來銀狼守護著石洞,就帶著曲空離開了後山,回到主屋。
為了避免曲空未著寸縷的身體著涼,凱直接使用瞬間移動,轉眼就把曲空送回了主屋的臥室休息。魯魯從天花板跳下,關心的眼神從未離開過躺在床上的人。
曲空在他自己的房間熟睡著,雖然表情安祥,臉色卻是像是純白窗簾,經過力量和精神上的衝擊,他的身體早就不堪負荷,從他醒來一直都是以他驚人的意志力支撐著。
「魯魯也知道事情的經過了吧。」凱對著這隻和善的守護神笑著,「無湮的靈魂離開了她的肉身,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這個和無湮相當親密的男子似乎不在意無湮死去的消息,仍是自在的在主屋中晃著,偶爾看一下曲空的狀況。閒暇之餘,他坐在無湮的房間,對著紙門外,想著無湮生前留給他的訊息。
汝請迅速到閣內一趟,吾弟已知一切,欲自殺。
命運已不可更改。
看樣子她是已經看到曲空留下的什麼東西才會這麼慌張,因為無湮本來是想讓無道莫殺了自己,讓曲空無須自責的。
這一對姊弟還真是任性哪,凱皺著眉頭,看著荷花的殘枝啪的一聲應風折腰。
煩。
逸草閣前閣主風無湮,護弟喪命,風亦雲繼任閣主。
斗大的標題橫跨了巴尹市日報的頭版,特地用粗體字加強的「護弟」二字奚奚落落的嘲笑情感日漸衰退的都市,來來往往的人潮莫不交頭接耳。
逸草閣換閣主了,不知道對經濟會造成什麼影響?
凱坐在街角的餐廳,穿著黑色的風衣,目光清冷的看著行人往來,無湮死去之後的幾個禮拜,巴尹市還是不斷的流傳著無湮的死因和逸草閣的動向,隔壁的桌子談的都是這一件大事,連路人拿的報紙也都是逸草閣的新聞,逸草閣再度征服年度閒話的第一話題。
在無湮消失之後,他把曲空帶回逸草閣休息,沒想到曲空一睡就是整整七天。當曲空醒來之後,像是突然頓悟一般,沒有想像中的歇斯底里。他隨即理性的依照無湮留下之遺言,頒布正式命令,風曲空更名為風亦雲,繼任閣主。
凱自一看見曲空醒來,馬上就離開了逸草閣,因此也不清楚後續處理,不過看樣子是「亦雲大人」應該已經舉行了隆重的上任典禮吧。
無湮的身體依舊放在石洞中,亦雲施了時間封印,把風無湮的時間封印住,這樣即使外在的時間仍舊流動,留在石洞中的身體並不用擔心會腐朽或是毀壞。再者,那邊有銀狼的守護,是個相當安靜而且安全的墓地。
無湮會喜歡那邊的環境吧?凱想起後山那邊蓊鬱的樹林和石洞中無邊的寂靜。
凱低頭喝完杯底最後一滴的咖啡,隨即起身付賬。他走出店家,直直朝著許久未見的風疾綜合學院走去。
片片落葉隨空氣的流動飄起。
起風了,凱拉了拉衣領,把身體往風衣裡面縮去,任由銀髮在背後飄動。無湮的靈魂自從那一天起就失去蹤影,可是他身為彎族之長,也是無湮的守護者,現在對於無湮的蹤影卻是無能為力。
不知怎麼的,今天的秋天似乎有一點蕭瑟。凱看著行道樹飄落的枯葉,突然發此慨嘆,他開始想念無湮那總是微笑的面容了。
穿過廣大的校園,他走進咒術學院的學區。就如同一般的咒術者對於學成法術之後的懶惰,他特意挑了自己喜歡的路徑走回學院──瞬間移動。轉眼間,他已經來到了黑鴉鴉的大廳,被大廳中央的黑蝙蝠冷冷的瞪視著。
不理會歷屆咒術學院累積下來的黑暗氣息,凱直接踏著層層的樓梯達頂樓,走進自己位於頂樓的房間,裡面是不同於一樓的沉悶,黑暗。些微的光線從遮掩住的簾幕之中透進,空氣顯得冰冷而潮濕。凱脫下風衣,整齊的放在椅背上,並且坐進暗紅色的高背沙發,手指一彈,牆壁中央的璧爐隨即聲起了火,溫暖了室內。陣陣的拍翅聲吸引了他的注意,一隻白色的海鷲疲累的垂下羽毛,窩在他的爐架邊休息。
「你沒消失嗎?」凱訝異的看著這個無湮生前所召出的信使,此刻的他腦袋一片混亂。一般的法術應該都隨著施法的人死去而消失無影,但是這名信使依舊存在。
「她乃光之力的產物,因此不會隨著死亡而消失。」若有似無的聲音響起。
凱愕然的站起查看,四周毫無人影,景物依舊。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慢慢的閉上眼睛,運用他的法力搜尋整個房間。
咒術學院前後已經被施了禁咒術,因此一些危險的法術或是外來的法術是不可能在此施展的。外人更是不可能藉由法術潛入學院,凱才會失了防心,然而這道聲音引起了他的警戒。
一股熟悉的力量就在他的附近,房間內。
「凱。」聲音慢慢變遠,越來越小聲,但是凱已經想到那是無湮的聲音,「請隨著她去尋找,去尋找光之地,我親愛的鳥兒會帶著你找到我。」
「我就在光之地……」
海鷲啪答啪答地拍著翅膀,牠的羽毛映著自窗外透進的些微陽光,鳥兒振著翅膀飛到凱的肩膀上,親暱地摩娑著。凱發現力量消失,只留下這隻鳥兒。
凱瞇起了眼睛,看著身邊的海鷲思考,嘴邊露出一道了然的微笑。
夜晚,凱提著一個小型的行李箱,海鷲停靠在他的肩膀上,快步走出學院,沿途他對棲息於咒術學院中的惡靈和吸血鬼打著招呼。
「哦,墨雷特伯爵,今晚的處女血應該還不錯吧?看你的樣子是相當難受,難道你喝到的是過期的?」「敏瑞女士,你白皙的脖子依舊美麗如脂,如果可以在斷頸的地方加上幾滴血就更棒了,希望你那段頸椎酸痛的毛病好一點了。」「小羅伯特,怎麼躲在殿柱後面呢?你一向不是最喜歡嚇人?」
所有的幽靈惡鬼面露凝重的看著他悠閒走過,小鬼則全部躲在遠處目送他離去,然後在他踏出學院大門的那一刻,全體靜默了兩秒鐘。
凱似乎沒聽到背後傳來的歡呼聲,他拎著行李離開風疾學院的廣闊校地,依著夜色走進繁華的市區,不多時,他來到港口,準備搭船離開巴尹市。
在凱正等著船駛進港的時候,他眼角瞄到一個熟悉的影子也混雜在人群當中,凱眼睛一亮,走過去對著那人影打了一聲招呼。
「晚安,小莫莫,你也要搭船嗎?」
穿著黑色斗篷的無道 莫驚訝的看著凱,他似乎沒想到凱會在此時出現在港口。
「我的任務結束,當然要回真剎了。」無道 莫低頭審視凱手裡的皮箱,詫異的表情流露在他的臉上,「你要出遠門?」
凱聳聳肩,微笑不語。無道 莫在他的肩上卻看到一個淡淡的白影,他發現四周的人們都忽略了白影的存在。
凱似乎也沒注意到,他對無道 莫表示已經辭了學院院長的工作,準備到處遊歷一番,以忘卻無湮死去的傷痛。在他說話的同時,認真聽著話的人卻眼尖的發現凱的眼睛正閃爍著興奮,久久不退,反而讓人覺得他相當期待這次的旅程。
「所以,你現在正準備往北行?」無道 莫試探的問著凱。
「是啊,我正準備去看那著名的光巖,無湮生前就曾經對著我提過,她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北地光巖,就是一直找不到機會去。」凱停頓了一下,他的眼神迷濛,彷彿又看到無湮對著他說話時的笑容,「我這下子終於可以達成她的願望,她會很高興的。」
凱的眼神黯了下來,伸手去碰了碰胸膛前的一個鏈墜,無道 莫沒有忽略凱這個動作,不動聲色地聽他說話。
一陣船鳴聲喚醒了陷入沉默的凱,他揚起笑容對著無道 莫道別,接著混入欲上船的人群中,隨即消失無影。無道 莫也看到他肩上的白影跟著凱進入了人群,轉眼間消失。
當全部乘客都上了船,無道 莫目送著這艘北上的船離開港口,隨後才走往另外一個方向,一艘黑色的小船等在渡頭邊靜靜的等著他。
無道 莫對著掌船的船夫打了聲招呼,就逕自上了船,低頭思考著凱的舉動,然後又看著遠方逸草閣的方向。
他的眼睛瞇了一下,了然似的點點頭,轉個身就進了船艙,倒頭呼呼大睡。並沒有注意到船已經慢慢駛離港口,進入蒼涼昏暗的夜色之中,激起片片水面上反射的路燈碎光。
巴尹市市郊,偌大的逸草閣內一片寂靜。位於後山上的主屋更是一盞燈光也沒有,無湮去世之後,主屋的燈光幾乎不曾開過。
曲空本來就不多話,在姊姊無湮去世之後,他更加的沉默。雖然無湮解除了他的時間封印,但是也幾乎一併帶走了他的生氣。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更名為亦雲之後,他用滿滿的工作填滿所有的時間,從昏睡中清醒之後,幾乎沒有一天的睡眠時間是正常的。雖然他仍裝作和往常一樣,不過和以往有限制的投入工作比起來,「亦雲大人」的生活已經失去原本的秩序,這種不安的情緒,甚至也影響到全部的員工。
無湮所領導的逸草閣充滿著熱鬧的氣氛,同事之間一來一往都相當熱絡。但是亦雲接掌逸草閣之後,他積極的工作態度讓全部員工也跟著增加工作量,雖然幅度不是很大,但是背負著沉重的壓力卻讓員工也開始沉悶了起來。幾個禮拜下來,大家私底下也不禁出現了抱怨。風音塵也上訴過好幾次,不過他仍舊故我,全力專注於工作之上,似乎想要好好忘卻失去之苦。
此時,主屋內的亦雲在長達三天沒闔過眼之後,終於支撐不住打起瞌睡來。雖然解除時間封印使他的外表也成長,不過經過長時間無規律的作息,他現在看起來反而像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瘦削的身體已經很久沒正常進食,連他的兩頰都凹陷下去,疏於整理儀容的後果是下巴長出了一些鬍渣,活脫脫是市區內的白領浪人 {註一}正在角落打哆嗦的樣子。
睡夢中的他因為陷入了夢境而顯得相當不安,緊緊蹙著眉頭,嘴中偶爾會發出警告聲。
「不…不可以…快逃啊,湮……」
「不要走!」
一陣大喊,亦雲從惡夢中驚醒,雙手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一般的往空中緊握。
剎那間回到現實,他尚未自夢境中回復,直到他感覺到手中的空白,這才懊惱的扒一扒頭髮,將臉深深的埋進兩手之間,一陣低泣緩緩傳出。
不敢開燈是希望能見到思念的魂魄,不敢睡是因為日夜害怕的惡夢,日復一日,恍若怨念一般的折磨自己。唯一的執念,此刻也是閃爍著疑惑。
到底無湮的魂魄跑到那裡了?
她離去之時所說的話語猶在耳邊,不可諱言,那日湮離去前的笑容,其實是他看過最輕鬆的一次,雖然她的笑容以溫柔著名,那日卻是最美的一次。
「我乃光之使,你是土之使。未來我們都會找到力量,成為守護巴尹島的禱者。但是在那之前,我們各自有自己的命運要走。在我完成使命之前,我不會消失的,只是會隱藏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等待形體的出現。」
「等待嗎?」亦雲抬起頭,兩頰還掛著淚痕,他對著這句話一直存在著疑問。
光之使?土之使?還有力量?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摸不著頭緒,而且還扯上伊利斯神殿的土禱,幾乎毫無關聯的線索讓他就算徹夜思考也是毫無所得。
亦雲想起由土禱在將近半年前派信使捎來的未來之卷,那好像是無湮特地請土禱撰寫的,每年逸草閣閣主都會請土禱批示一年之中的營運好壞,然後以此卷作為決定一整年的方向。
想及此,亦雲迫不及待的進入無湮的書房,拉開書房的紙門,點起了燈,埋頭就往捲軸中鑽去。不過在書房找了很久還是找不到,最後他終於停了下來,細細看著這間書房,想要探查出可能擺放的地方。
魯魯此時抬著尾巴,輕巧的從天花板落下,漫步走到曲空身邊,蹲坐。
亦雲搔搔魯魯的耳朵,輕聲的問著魯魯;「你知道那樣東西放在哪裡嗎?」
魯魯那雙翠玉般的眼睛看了亦雲一下,停頓了許久。亦雲以為他會有什麼舉動,沒想到魯魯只是從蹲坐的姿勢改成趴著,全身懶洋洋似的伏在地板上。
亦雲難掩失望的表情,不過魯魯接下來的舉動卻又讓他驚愕了一番。
這隻主屋的守護神在地上滾了一圈,竟然剎那間變化成人形,身著黑色服裝,似笑非笑地看著愣住的亦雲。
「怎麼主母的弟弟竟然是這麼的遲鈍?到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魯魯變身的人形發出聲音,那古老的語言把亦雲從驚愕中喚回。
「主母?」亦雲以神語問話。
「就是你那親愛的姊姊,無湮。」黑衣人對著亦雲解釋,「吾乃主母之貼身護衛,豹(Bour)。吾奉前主母,也就是你們的母親命令在此保護你們。」
「我們的母親?」亦雲此刻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問三不知。
「你們的母親是北之族首領的女兒,北之族的女兒承繼光的力量,因此你們的母親也具有些微的光之力,她那一頭比陽光還耀眼的金髮就是擁有光之力的象徵。可是她放棄了一切跟隨你的父親來到巴尹市,卻被你的爺爺欺壓,最後在芊林抑鬱而終。」豹簡短的解釋,他環抱著雙手,眼神銳利地看著亦雲。
「為什麼?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亦雲沉著臉,一副沒問到底絕對不罷休的樣子。
被喚回的童年記憶讓他十分痛恨硬是拆散他和湮姊的爺爺,因此勢必要問出整個事情始末,他才有繼續往下走的動力。
「虧你是逸草閣現任閣主,難道你不知道風家一向很排外嗎?」豹有點嘲弄地凝視著亦雲的黑髮,「當年你們父母是在北地認識的,後來在北地結婚以後才回到這裡。但是你爺爺太過排外,尤其是你們母親的金髮讓你爺爺看了就很不順眼,甚至因此以妖怪之名把她趕出風家,而那時她已經產下你們,因此黑髮的你留下。本來繼承光之力的主母當場就要被丟掉,不過因為你父親的條件才又多留了二十幾年,代替你在完全成長之前管理逸草閣。而這二十幾年的等待,就是你父親和你爺爺的交換條件。」
「而那交換主母多活二十年的條件,就是你父親至死之前不得和你的母親見面,連通信也不行。」
亦雲聽到此不禁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了手心,甚至出現紅色的血絲。
很通俗的情感恩怨,但那又干他何事?沒道理要他最愛的湮姊犧牲掉生命當作代價。
「母親…叫做什麼名字?」亦雲閉起眼睛,慢慢去回想那個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抱著他輕搖的溫暖。
「光顏(Colana)。」
「Colana……」亦雲重複了一遍,他總覺得這名字有助於他尋找湮姊的下落,也許是因為湮姊和母親同樣是光之力繼承者的緣故。
「奉主母的叮嚀,吾的使命已達,即將前往光之國度等待主母的到來。希望,到時候能看見你帶著我們的主母平安出現。」豹和藹的笑了一下,恭敬的欠個身,轉身化為一道微光,往北方消失,書房內留下兀自思考的亦雲。
突然,他發現手邊赫然就是那本找尋很久的未來之卷,看到此亦雲心中已經對豹所說的使命心裡有數。當亦雲小心翼翼地打開捲軸,看了裡面的文字之後,他也做下了某種決定。
這一夜,難得主屋再度點起了燈,暖暖地在後山頂上亮了起來。
后泉站在甲板上,看著港口的方向,風依舊吹拂。六天前,她離開巴尹港的時候,一切還是跟她第一天到達巴尹市的河港一樣,只是,卻多了點離情依依,還有港邊送行的人。
亦雲大人說她的見習時間已經結束了,無湮閣主和瑩姊姊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因此她也必須離開,回到她所出生的芊林。
待在逸草閣的這五年內,會是她最珍惜的記憶吧,泉忍著眼中的淚水,看著在天上遨遊的鳥兒如此想著。
從小就離開了家人,隨著瑩姊姊到神殿旁的芊林居住下來,泉對家鄉的印象實在是少的可憐,唯一可以稱的上是親人的,除了偶爾來探望她的瑩姊姊之外,就是撫養她長大的姆媽。自從泉離開芊林之後,姆媽應該是自己一個人住,這五年內又很少通信,泉很擔心姆媽的健康問題。
船離開港口已經六天了,若依照五年前的行程,今天應該就可以到達芊林。望著印象中的山稜峭壁,泉知道現在已經到了芊林的外圍,不過要到那唯一可以靠岸的小港,還要大約半天的時間。
馬羅地偕同逸草閣閣主,風亦雲,緩緩的走過來。他們剛巡視船上的各個角落,因此上甲板來透透氣。風奕雲特地為了見神殿的土禱,也就是泉的姊姊,也跟著搭上船南下,順便觀察以往不曾見過的交易實況。無湮閣主去世前,這部分是完全由她來負責,如今這件事落到亦雲的手上,他也就毫無怨言的扛起責任,並且認真的打理起來。
馬羅地看著天色,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似的,操著南方口音打破沉默。
「嘿,我說泉央,咱們這次到了芊林是不是剛好趕上千年祭?」
一說起千年祭,泉的眼睛隨即亮了起來。「嗯,沒錯,而且剛好是那最大的盛典,傳說中的女神之聲。」
千年祭是為了女神誕辰所舉辦的祭典,每年都會舉辦一次,之所以命名為千年祭則是因為剛好創島之時遽聞女神是千年之歲,不過今年正好又是距離創島年滿一千年,因此今年的千年祭會特別盛大。
「女神之聲?」風亦雲倒是頭一次聽見這個名詞,眼神剎那間閃過一絲好奇,不過隨即又恢復無神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倒不如今天晚上咱們就去看一看吧?」馬羅地看著自家閣主的表情,只見他憂鬱的臉龐只是機械性地點點頭,接著又對著天空的某一點發呆。
「那馬羅地兄要去我家住一宿嗎?」泉興奮的握緊拳頭,睜大眼睛等著回答。
「可是泉央不是還有個婆婆嗎?這樣會不會太叨擾?」
「不會不會,姆媽她很喜歡客人的,馬羅地兄一起來住嗎?」泉淚眼汪汪地看著馬羅地,她真希望馬羅地可以留久一點。
馬羅地把眼神丟給風亦雲,不過他敬愛的主人只是雲淡風清的回了一句,「我無所謂。」接著就進入艙房裡面去了,留下站在甲板上的馬羅地和泉。
馬羅地看著那個失神落魄的背影,搖一搖頭,若有所思的看著遠方。他想著泉自從亦雲大人回來之後就一直對他保持距離,雖然不是很明顯。亦雲大人現在也變得無精打采,就算和以前一樣認真於工作之中,但是他的眼神已經失去原有的靈魂,幾乎已經變成工作的傀儡娃娃,完全逃避他所處的世界。
泉為什麼會躲避亦雲大人呢?馬羅地想及此,轉身對著泉認真的問問題,「泉央,你會怕亦雲大人嗎?」
泉低頭想了一下,「不會,可是我討厭他的自艾自憐。」
馬羅地很訝異的哦了一聲,「為什麼?」
泉看了天上自在無憂的鳥群一眼,朝等著她答案的馬羅地優雅地一笑,轉身也走進艙房。
「因為,失去最重要東西的人,不只他一個。」
馬羅地看著泉離去的背影,無語。
船又接著航行了一段時間,終於看到芊林著名的紅林景觀,巍峨的山壁長滿整片的紅木,紅花紅葉紅樹皮,不同深淺的紅色黃色構成美麗的畫面,有些樹的枝椏垂進了河面,形成水連著山的奇特景象。船在山中拐了個彎,一個隱藏在樹林間的停泊處悄悄露了行蹤,木板拼成的碼頭靜靜的立在美景之中,引得眾人發起一陣讚嘆。
當船停靠在碼頭邊以後,泉帶領著馬羅地一行人走上碼頭,沿著山徑往她居住的房子走去。芊林一帶都是山林,少有住家。芊林的碼頭還是要靠老手才有辦法找的到,再加上這邊是神殿的屬地,因此這邊山野保持著最完整的風貌,鳥鳴聲不絕於耳。
泉踏上久別的土地,表現的十分興奮,一路上又蹦又跳,偶爾會叫著熟悉的名字,或著是和馬羅地介紹她小時候的玩耍地點。屬於后泉六歲前的記憶似乎又在熟悉的景色中復甦,一幕幕的鮮明起來。風亦雲似乎也被如畫般的美景吸引住,暫時忘卻無湮去世的陰霾,沉迷在紅葉飄落的詩意之中,頻頻探頭欣賞。
一個年代久遠的小木屋隱藏在成堆的紅葉之中,斑駁的屋牆形成絕佳的保護色,令住在其中的主人免於外界的干擾,隱居於塵世之外。
泉一邊走近小木屋,眼中的濕意也越來越明顯,腳步也慢了下來。當她終於來到小木屋的圍籬之前,她停頓了一下,忍耐著內心的衝動,擔心地觀察著小木屋的變化。直到她看到菜園中充滿新綠的葉苗,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高興的推開圍籬衝進小木屋中,一面喊著「姆媽!姆媽!我回來了!」
馬羅地看到一個頭髮班白的老婦人推開門,擁抱住飛奔進去的后泉,展開喜悅的笑容。在一陣子又摟又親之後,泉才想起來還待在外面的一群人,於是急忙拉著她的姆媽出來見客人。
泉的姆媽是一個溫柔慈祥的老人家,她很熱心的招待馬羅地等人,尤其在聽到風亦雲的名字之後,她更是站起來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用很溫柔的語氣對他說話。
「噢,亦雲小寶貝,我從土禱那邊聽說了你的故事,很抱歉無湮小親親的遭遇啊。」姆媽摟著奕雲,慈祥的端看著他那和其姊相似的臉孔,現在這臉孔上佈滿驚訝和不可置信,「那可愛的女孩子以前也常常來找我玩哪,那一頭亮閃閃的金髮可都把陽光給比下去了,可惜要見到她要再等一陣子了。放心吧,亦雲小寶貝,她還會再出現的。」
這一番話讓奕雲稍微恢復了精神,他想起姊姊最後的遺言,這才重新記起他尚未完成的使命。他用更大的擁抱回摟著姆媽,不習慣在眾人面前表達情緒的他只能以這種方式表達他的無助,姆媽此時正好提供他最大的安慰。姆媽對他神秘的一笑,轉身又去和其他人寒喧。
姆媽的名字是潔西蒂,在神殿中工作已經有四十餘年,她對神殿內部相當的熟稔。她答應馬羅地晚上帶他們去參觀神殿,並且用很神聖的語氣說「這一切都是巴尹女神的旨意」,讓大家都摸不著頭緒,只能微笑以對。
在小木屋中,他們徜徉在慵懶的山野時光之中,馬羅地難得在陸地上待了許久,他還幫姆媽除菜園的雜草以利作物生長,完全沒有船長的架子。亦雲也在一旁笨拙的幫著忙,他雖然沒種過菜,不過偶爾會玩園藝種藥草的他倒是相當懂得學以致用,一把鋤頭使起來有模有樣,適應良好。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事情做,有的去照顧竄來竄去的雞群,有的去幫姆媽檢柴,在勞動之中大家都顯的相當滿足而愉快,下午的時光就在小木屋悠閒的家事中度過。
姆媽看他們如此認真的幫忙家事,也毫不保留地熱情款待這一群大男人。晚餐出現大杯的森林黑啤酒,深而濃醇的口感讓這一群海上人滿足地瞇起眼睛,再加上一桌子的洋蔥蘋果派、烤南瓜、紅木壎肉、鹽渍大豆等等好菜,這一群人捧著酒杯直嚷著簡直到了人間天堂一般,馬羅地還被其他船員以宏亮的歌聲唱著流傳許久的海上情歌拱上前,來到姆媽的面前。
「喔我美麗的小姑娘,我著迷就因為你紅潤的雙頰,你那纖細如柳樹的體態,已經擄獲我等待已久的心房,畫眉初啼的婉轉聲音,那是吸引我傾聽你的地方,喔我親愛的姑娘,請允許我為你獻上一吻,就只為你那嬌羞可人的容顏,已經完全吸引我的目光。」
馬羅地調皮地眨了眨眼,展露他難得輕鬆的一面,低頭在大家的喝采中親了姆媽的臉頰,逗得姆媽笑開一張風霜的臉,小木屋確實很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一個人影打開後門,一溜煙就出了屋子,亦雲以去廁所為由,悄悄離開屋內充滿熱鬧氣氛的環境。他來到屋子外面不遠的一處高起的丘陵,在團團圍繞的樹林中,夕陽的光芒透過樹的隙缝照在地上,形成斑點狀的樹影,沙沙地搖擺著,是一種不同於屋內熱鬧的靜謐。
黑影覆蓋著他的身軀,四肢全張,攤在落葉遍佈的丘陵上,仰望天空。一種寂寞的情緒啃蝕著他,讓他只能待在自己建築的堡壘中,冷眼看著眾人擔憂他的一切。
馬羅地擔心的事情他都知道,只是目前還在負傷中的野獸仍然不願揭開自己的傷痕,想要坦然並不是這麼一件容易的事,因此他選擇繼續逃避,逃避他應該要承擔的感情。
「Fogana……」
到底何時才能找到她?他好不容易決定要到神殿來找尋線索,可是未知的答案讓他充滿了恐懼,一個不的回答就有可能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請讓我得到她的消息…我親愛的巴尹……」亦雲對著遠方逐漸落下的太陽,悄悄的呢喃。看著紅色的天際,他的眼眶逐漸濕了起來。
此時小泉站在後門大喊,「亦…雲…大…人,姆媽叫你進來吃東西……」
亦雲不答話,只是稍微拭了眼角,又看了夕陽幾眼之後,站起身來往小木屋走去,當他進屋的時候,被站在門口等待的姆媽抱個滿懷,接著就被拉進溫暖的餐廳之中。
今夜,到了神殿,一切都會有了答案吧。亦雲在姆媽端來滿滿一盤菜的時候如此告訴自己。
夜晚,一輪碗盤大的明月自高空俯視著大地,明媚的月色灑下,卻仍然蓋不過伊利斯神殿建築所發出的淺淺光輝。
伊利斯神殿坐落於東西洛山的山區裡,被層層高巍的山巒襯托著,終年不散的雲霧則是輕輕的掩在神殿最高處,成為神殿塔頂的裝飾之一。夜色之中,神殿建築宛如被一條黑色的巨龍團團守護著,而通往神殿的小道則因為沿途的盞燈,成為通過巨龍守護的唯一道路。
由於今晚就是千年祭,許多船隻早在馬羅地他們到達之前的前一個月就先來等待和籌備。每年的千年祭會在芊林這個小鎮上舉行整整一個月的園遊會,然而最大的活動卻是進入神殿的祈福儀式。
泉的姆媽為了避開進入神殿的人群,特地帶著小泉和馬羅地等人走小木屋後面的小徑。這條小徑可以直通神殿旁的甬道,這是只有在神殿工作的人才知曉的側門路徑。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婦人一面帶著他們走上長長的白色階梯,一面跟他們解釋著神殿的建築分布,好讓這群沒來過神殿的人不至於迷路。
「神殿是以四個外殿和一個內殿所組成。這四個外殿分別是空,火,水,土四禱分別管理。空在北方,火在東方,水在南方,土在西方。每一個外殿都有數十根白色的殿柱搭成門廊,以及白色光嚴所雕刻而成的山牆。這四個殿據說是巴尹女神在打敗古老的男神之後,分別授與四禱的禮物。」
「古老的男神?」風亦雲聽到這個名詞,轉頭以詢問的眼光看著馬羅地。
「喔,這是巴尹創島的傳說。」馬羅地看到亦雲的眼神,馬上擔負起解釋的責任,「傳說中,這個古老的男神是巴尹島的第一個出現的神,但是他把島搞的一團糟,後來巴尹女神打敗了原本盤據巴尹島的男神,把巴尹島恢復成美麗的島嶼,並且獲得島民永久的敬愛。」
姆媽雖然沒有說話,但卻露出不以為然的眼神看著馬羅地
,似乎是嫌他講的過於簡潔,把她景仰的女神說的太平常了。
姆媽大概說完外殿的位置,就帶著他們踏上南方外殿的階梯。南方的外殿是水禱的殿宇,一座小型噴水池就在殿宇外邊以南方葵稜的人魚和流水紋作為裝飾,泉水不絕地自人魚手中的珠子傾瀉而出;門廊那高聳的殿柱支撐著厚重的山牆,上面雕刻著歷年水禱的功績。
馬羅地一行人都因為這難得見到的景色而讚嘆不已。不只是為了殿宇的宏偉,整座殿宇即使在夜晚也不會隱於黑暗。特地由北地運來建造神殿的光巖使的神殿建築即使在毫無光源的夜晚,也能發出柔和的光芒,不像螢光那種刺人的顏色,也沒有法術光那種不穩定的特性,銀白色的光源穩定的照耀著整個殿宇。
「真的好美。」小泉佇立在石階上,靜靜的看著神殿的景色。她小的時候雖然常跟著姆媽來到神殿內,但是每一次來仍舊會被神殿的美麗所震撼。
「快走吧,水禱正等著我呢。」姆媽回頭叫喊了一聲,催促著因為貪看景色而落後的人趕快跟上。
姆媽帶著他們進入殿宇的側堂,這邊是水若門的辦公處。水若門是水禱底下的一個組織,算是神殿的管理部,負責打理整個伊利斯神殿的雜事。原來泉的姆媽就是水若門五個管事之一,地位僅次於水禱。馬羅地一聽到姆媽的地位竟然是這樣的崇高,忍不住露出訝異之色。
「難怪潔西蒂央的地位竟然是這麼的高啊,真是個厲害的能手。」馬羅地詫異的看著和藹的婦人,很難想像她掌管底下上百人的樣子。
「唉啊,管事總共有五個,我的工作還不算是很重。」姆媽開心的接受馬羅地的讚美,她對著一個迎面而來的少女交代了幾句話,又把馬羅地他們引領到一間裝飾豪華的大門前面。
姆媽輕輕的拉動門上的門環再放開,大門就朝內拉開,露出裡面的擺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中間有一個祭壇似的平臺,平臺周圍則是被縱衡的溝渠分成許多區塊的黑色地板,其中有淺淺的水在溝渠中流動。
當馬羅地他們進入大門之後,他們才看清楚,原來黑色的地板下還有水流動的痕跡,偶爾出現在下面的泡沫證明其實黑色的地板是由一塊蓋滿整個大廳的透明物所做的。
姆媽的表情變的很莊嚴,她將小泉和馬羅地等人帶到溝渠起始的前方,那是一個嵌在地板上的圓盤狀水池,裡面有泉水淙淙湧出。
「安‧潔西蒂將使者帶來了。」姆媽的聲音在大廳響起,冷冷地回蕩。
一道悠靜的女聲自前方的平臺傳來,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這讓在場的人都屏息以待。
「哦,潔西蒂,你先退出去吧,儀式方面還有事情要你幫忙。」
姆媽將雙手放在胸前,輕輕唸了自己的名字,接著對馬羅地一行人點個頭,這才離開大廳。
在姆媽離開大廳的同時,一個白色的人影也在數個仕女的陪同下,緩慢的從平臺後方的布幔出現,伊利斯水禱在大家的注視下來臨。
她穿著一襲白色開襟長袍,腰間束著水藍色的束帶。淺褐色的瀏海間有一個特殊的印記,樣式就像布幔上的圖騰一般。她的外表看不出準確的年齡,但是大約是年輕人的體態。水禱在侍女拉起布幔之後,神色莊嚴地走出來。
水禱才踩上平臺,四周的溝渠竟然飛射出水柱,瞬間凝凍成一張白色的椅子,水禱身旁的侍女在椅子旁站成一列,水禱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對著馬羅地他們說話。
「各位客人。」水禱輕啟朱唇,柔柔的嗓音立即傳進大家的耳朵,「很高興你們經由長途跋涉來到神殿,很可惜因為千年祭的到來,無法全力來招待你們。不過還是希望你們能夠在神殿玩的愉快。」
「由於潔西蒂有要務在身,我請她把你們帶來這裡款待。因此在祈禱儀式開始之前,你們可以在這個大廳活動,或著是……」水禱的目光看向欲言又止的風亦雲,「有問題要問?」
「我想請問水禱一件事情……」風亦雲緊張的看著水禱,他把無湮去世之前所留下的遺言說了一遍,接著問有關光之使,土之使的身分。
水禱聽的時候默默不語,低著頭思考,直到亦雲說完,這才抬起頭來端詳亦雲和小泉。
「你們…有聽過巴尹女神創島的故事嗎?」
亦雲和小泉都搖搖頭,馬羅地則是點點頭。
「那我詳細地說一遍吧。」水禱召喚了侍女,吩咐了幾句,接著又以同樣的手法變出椅子,示意馬羅地這些人坐下。
「你姊姊的這問題和巴尹島的創世故事有關,因此要解答你的問題之前,一定要完全了解這傳說。」水禱慎重的對著亦雲說道。
「如同你們知道的,一千多年前的巴尹島只是一個剛誕生的小島,沒有所謂的神,也沒有所謂的生命存在。」
「我們所說的創島,其實不是指創造出一個島嶼,而是創造整個島嶼生命的人。」水禱怕眾人搞混,特地又補充了一句。
「最先出現的神是一名男神,他帶著兩股力量來到巴尹島,一個就是土之力和火之力。他以這兩種力量在這裡創造了一切生物,但是沒有光和水的力量,動植物都活不久,那時候的生物體型矮小,無法成長。唯一能存在的物質就是土和火所鍛鍊出來的礦物和武器,因此那時候的動物性情殘暴,生於掠奪。那是個完全剛性的世界。」水禱面無表情的說著這段歷史,彷彿那是個不存在的世界。
「直到巴尹女神帶著水和光之力出現,生物才有了一線生機。但是男神所具有的強大野心和高傲的個性使他不願將島嶼分享,因此女神和他周旋了許久,仍舊無法將光和水的力量給予生物,只好將四種神器交給她的兩個侍女,以及兩位由於受不了男神所創造的世界而背叛來的神,並且帶領著他們一起將那高傲的男神封印起來,這才使的島上的萬物有了生機。你們現在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在巴尹女神護佑下的結果。」
泉突然想起來,在她接受逸草閣教育的時候,引者蓋雅曾經約略跟她提過寶物的事。
「據說女神巴尹˙伊利斯來自於遙遠的天際,宇宙和宇宙相連的邊緣。她創造了巴尹島,並且放置了四個不同的能力在島上不同的地方。這些能力分別是永生,預知,智慧和光明,並且由水,土,火,空四個元素的守護者保管。」蓋雅某一次上課的時候不經意的提到。那一次好像是泉問蓋雅有關土禱的問題吧。 「而你姊姊所說的光之使,土之使,則是繼承那四個守護力量和神器的命使,也就是說,你們當中有兩個人就是命使。」
亦雲聽完,和馬羅地面面相覷。那這表示他和湮姊都是繼承那創世四物的命使嗎?
「那要怎麼樣去尋找那股力量?」亦雲半信半疑的發問。
正當水禱準備說話的時候,敲門聲響起,一名和泉的姆媽差不多年紀的人身著白袍走了進來。她恭敬的對著水禱說:「祭祀儀式已經準備好,就等四禱到齊。祭司也已經準備好了。」
「好,我知道了。」水禱微微頷首,便從椅子上站起。
「儀式要開始了,我們的交談就到此結束。至於你的疑問,請等儀式結束後,我會請土禱為你解答。」
語畢,水禱又在侍女的陪同下走進了布幔之後,而那些椅子則在眾人站起的當下又恢復成水,落到溝渠之中。
來向水禱報告的那名婦人請馬羅地一行人到側堂等待開始。她說姆媽有請人帶他們到內殿中參加祭祀儀式,要他們耐心的等候。
等候期間,亦雲低著頭思考水禱的話,依照水禱的指示,那表示他和湮姊分別是土之力和光之力的繼承者。而湮姊臨走之前才囑咐他要得到力量,問題是要怎麼去得到?
亦雲頭痛的抱著頭低吟,馬羅地則是擔心的看著小主人,就算他跑遍了海洋,經歷過各種險峻的場面,但是這種事他也是第一次遇到,無法提供任何有助益的意見。
一會兒有人來帶領著他們到內殿去。內殿是巴尹女神的祭祀正殿,也是祭司居住的所在。這邊是全神殿裡最高的地方,卻也是裝飾最儉樸之處。
帶領的人順便也向馬羅地他們介紹了內殿,內殿的基本樣式就像是一座白色的高塔,其尖端直入雲霄,信徒們都稱之祈禱之頂,據說可以將祈禱傳到女神的耳邊,而得到祈福。至於底部則是祭司和祭司命女所居住之處,她們終生奉獻給巴尹女神,工作就是為了全巴尹島向女神祈福,以及傳達女神的旨意。祭司是神殿內地位最崇高,卻也沒有任何實權的一個要角。她多半由女性擔任,具有法力,而不參與任何行政事務。
在四座外殿的圍繞之下,內殿彷彿被一個堅固的保護網所保護著,沉靜的和東西洛山共處。
祭祀儀式就在內殿前面舉行,在儀式開之前,整個神殿的廣場已經被擠的人山人海,大家無不是想在祭祀儀式中將自己的願望呈上,希望得到巴尹女神的祝福。
馬羅地他們來到了內殿側面的一個小平臺,這是水若門特地幫他們安排的位置,他們就在這裡觀看儀式的舉行。
儀式前夕,原本神殿內沒有火光,只有光巖發出的微弱光線,然而一陣震天的鼓聲當中,山下突然出現了一個魔法陣,巨大的火龍接著竄起,沿著事先佈置好的路線竄燒到了神殿內,直到立在祭壇前面的一個火堆,轟的一聲點燃,把整個神殿照得亮晃晃。
接著是圍繞在內殿四周的噴泉剎那間水柱大增,以強而有力的水柱直直噴往天空,然後在落下的時候變成無數的水煙,化成七彩的虹。而光也在此時出現,藉著水柱和光巖的角度來改變顏色,使的原本銀白色的神殿會隨著水影而產生不同的顏色變化。壯麗的景象引起一陣陣的驚呼聲,原來這是為了上山來參加儀式的民眾所準備的,是藉由法術所達成的一種特殊表演。
接著,儀式正式開始。祭壇前的火光熊熊的燃燒著,然而光和水都逐漸的消失無蹤。本來吵雜的儀式會場開始靜默,等待祭司和四禱的到來。
首先四禱緩慢從各自的神殿走出。伊利斯空禱,伊利斯土禱,伊利斯火禱,伊利斯水禱難得一次出現,站上架在每個神殿前面的平臺,接受眾人的目光。他們每一個人都穿著正式的禱服,佩帶專屬的首飾,等著祭司出現。
最後,內殿的重重簾幕終於慢慢掀起,兩排最前列侍者不分男女裸著腳,各身穿海藍,血紅,墨土,銀煌四種顏色的開襟長袍出現,腰帶則一律是白色。而最後出現的則是身著全白服飾的祭司和祭司命女。
小泉和風亦雲睜大了眼睛看著祭司出現,他們都是第一次看到祭司和四禱的模樣。而馬羅地等已經參加過千年祭的人則是嚴肅的等著祭司開始祭祀儀式。
祭司站在內殿的祭壇前,看著侍女把祭品帶上。侍女抱著兩個正在啼哭的嬰孩出現,以金色的錦緞包裹著,放到祭壇上。另外則是兩隻全白色的小羔羊,就栓在祭壇之前方。
神殿不准血腥,因此他們的祭祀方式是以兩個疾病纏身的嬰兒,以及兩隻小羔羊來祭祀。嬰兒是請女神賜福,因為巴尹女神是母性的象徵,嬰兒經由她的祝禱可保持一生的健康。而羔羊則是謝禮,表示大地豐饒,感謝女神一年的護佑。
祭司等祭品都安頓好,便開始以神語唱著祝禱咒文「女神之聲」,在此同時,四禱也分別擺起了法陣,以守護神殿眾人的安全。因為就有曾經發生有人趁著祝禱的時候來潛入伊利斯神殿,不過後來還是被擊退的事件。
終於,「女神之聲」在祭司和四禱時而高吟,時而低喃的咒語中結束,祭司便命人將祭品移至內殿,接著侍女群連同祭司都往內殿移動。馬羅地告訴亦雲,這是因為主要的祈願儀式還是在內殿中舉行,而不是對著火光唸完祝禱咒文就沒事了。接下來祭司要對著女神像經由法術來傳達神諭,這種儀式就必須在內殿中舉行。
而此時在廣場上的民眾則紛紛把事先寫好的祈願紙條往火堆裡丟去,這一種儀式是可以將心願傳達到女神身旁,並且有火的祝福,據說力量更大。只見火堆因為民眾不停的丟紙條而越燒越旺,也不知道傳聞是真是假。
四禱在祭司進入內殿之後,便也撤下魔法陣稍作休息,接著他們各自入了殿宇,處理其他的雜務。至此一年一度的千年祭祈福儀式基本上就算是告一段落。
馬羅地這一群人看完了儀式,決定要先回泉的家休息,明天再去市集逛逛。就在他們要離開觀賞的平臺之時,一個穿著墨土色長袍的侍女叫住了他們。
「土禱有請風亦雲,馬羅地到西方殿宇,有事相商。」侍女蒙著面紗,飄邈的聲音從面紗後面傳出。
為此,馬羅地便請小泉先帶著他的手下回家。好在小泉在旅途中就已經和他們都混熟了,因此無安全上的顧慮。馬羅地放心的將小泉交給手下,他則陪著小主人到西方的殿宇去見土禱。
西方的殿宇和水禱的北方殿宇長的很像,但是大廳的擺設和裝飾卻和水禱的殿宇差了很多。處處是以墨色的輕紗隔起來的區域,而穿著墨土色長袍的侍女就在其中走動。他們甚至聞到淡淡的檀香味,相當有神秘感。
帶路的侍女引領他們進了大廳,風亦雲馬上就看見大廳中央有一個用水晶堆砌起來的階梯,上面坐著一個穿著全身墨紗的嬌小女子,捧著一顆水晶球觀賞著,她的長相乍看之下相當形似后泉。
「退下吧。」土禱對著侍女下達命令,侍女便恭敬的退了出去。
「小亦,好久不見了。」蒙著面紗的土禱竟然以熟悉的音調喚著亦雲,這讓風亦雲嚇了一跳。
「你知道我?」
「當然,我跟湮是忘年之交啊,他的弟弟我怎麼會不知道。我連你六歲都還會尿床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呢。」
這下子亦雲相信了土禱和湮姐的交情果然已經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沒想到湮姊跟神殿竟然有這麼密切的關係,這是他未意料到的。
「小馬,我們也好久不見了。」土禱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高興,「自從我們上次見面已經有一年了吧?」
「是啊,阿瑩。」馬羅地欠了身,接著慢慢走到土禱的旁邊坐下。
土禱一一打完招呼,隨即轉入正題。她直接了當告訴亦雲有關無湮曾經來找過她商量的事。
「湮在六年前就趁著出差的時候來找過我,她知道你們父親和爺爺的約定就要到期,在今年的日蝕將會是你們姊弟分開之日。因此我五年前把小泉丟進你們那邊,而她也把無道 莫拉進了逸草閣,為的就是今年的離開。」
「咦?」
「而你和湮都是下一任的命使之一,但是你和她卻生為雙胞胎,這在命使來講,已經形成了一種錯誤。雙胞胎會互相影響,但是土之力和光之力卻是兩種完全不同性質的力量。一旦你們是以雙胞胎的身分成長,那就會因為力量的互斥而雙雙走向滅亡之路。」
「湮就是想利用這次分離來找尋新的身體,這樣當她復活的時候,不再是以你的雙胞胎姊姊出現,而是另一個全新的身分。而你也能達到你所想要的目的。」土禱的眼睛凝視著亦雲,彷彿要直直地望進他的內心。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亦雲打破了沉默,他噙著淚看向土禱。
「你知道吧,土之力的能力就是預知。」土禱蒙著面紗的臉孔竟然顯得黯然,「在你準備去尋找你的力量之前,我有必要消除你的疑惑和憤怒,要不然那將成為你得到力量的阻礙。」
「我可以告訴你湮魂魄的方向,但是我無法告訴你準確的位置。」土禱溫柔的看著亦雲,「力量的使用會隨著使用者的心而改變,我無法準確的預知她的位置,但是你卻可以。」
「等你準備要開始旅程的時候,請記得你的目的,你的方向,還有你的心在哪裡。這樣當你得到力量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如何去使用它。也許會有必須拋棄的東西,但是那也是不得已的。」
「對了,水之使和火之使也已經出現,當你得到力量之後,你就會和他們相遇。」土禱提醒亦雲,「他們會幫助你找到湮的所在地。」
「那,那我現在應該要往哪裡去?」亦雲像是在汪洋中抓到了浮板,緊張的神色在臉上表露無疑。
土禱聞言,輕輕的笑了開來,「這我就不需要告訴你了,當你走出那一扇們的時候,會有人告訴你要往哪邊去的。」
亦雲看著土禱指的那一扇門,迫不及待的就要往那邊衝過去,馬羅地還來不及阻止,他一打開門就作勢要往外跑。
剎那間,兩名在門外等候多時的侍女各拿一包土禱很久之前向無湮要來的迷魂香,往奔跑中的亦雲瘋狂灑下,亦雲還來不及反應,只見一陣煙霧瀰漫,接著亦雲的身體一軟,咚的一聲倒了下來,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土禱悠哉悠哉的從水晶階梯上坐起,由馬羅地攙著緩緩走到亦雲躺下的地方。她含著笑,踹了亦雲兩腳,這才滿意的對著馬羅地說話。
「好了,把你家小主人擺平了。由於他的時間封印被解除,土之力不完全,只有片段的夢視能力,造成他不敢睡覺,就怕他擔心的情景一一在夢境中重現。現在先讓他睡一會兒吧,等他習慣夢視之後就知道如何去控制了。」
「謝謝,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去處理他。」馬羅地皺著眉頭看著這個固執的小主人,「有的時候會很想從他的腦袋敲下去,直接讓他昏了過去更省事。」
「呵呵……」土禱輕盈的笑聲從面紗後面傳來,「湮也真是的,怎麼不老實告訴他,其實曲空這名字是他母親取的,亦雲則是由他的爺爺取的。就為了能讓他符合以風家之名管理逸草閣的約定,竟然還要這樣大費周章的改名字。」
「沒辦法,她太愛他的弟弟了。」馬羅地看著亦雲睡著的臉龐,沉重的對著土禱說明,「無湮閣主把無道 莫這殺手請到逸草閣的目的之一是要讓他殺了自己,如果他在無湮消失的那五年內動手,那時間封印就會自動完成,不需要讓亦雲大人自殺,因為在她以尋找魔藥為理由離開之前就已經對亦雲大人事先下了遺忘咒,問題就在於那小子沒有動手,才導致亦雲大人要沉受這麼深的痛苦。」
馬羅地沉痛的把視線自亦雲移回。「只是,我想他們之間的羈絆應該是一開始就注定好的,就算是我們也無法將其分開吧。」
「可不是嗎?」土禱蹲下來,輕輕撫摸著亦雲的睡臉。
「這群孩子們,終有一天會站上我們四禱的位置,陪著下一任的祭司繼續守護著巴尹島。」
「他們天賦的使命,早就已經將他們深深的結合在一起,縱使要拋棄某些東西才能達成,他們還是必須走下去。」
土禱望著馬羅地,慢慢的掀開她的面紗,出現在馬羅地眼前的,卻是一張破碎的臉。無數的痕跡在她的臉上,這是她在成為四禱之前所留下的疤痕。
她平時不隨便解下面紗就是為了這個,她只有在摯友來訪的時候才有可能解下來透氣,畢竟面紗對她而言也是一種束縛。
「我所失去的尚在其次,但是他們這一任會特別的辛苦。」土禱透過腹語,和馬羅地對話。她的聲音也是換取力量的代價之一。
「已經過了一千年,當初的封印早就快失去效力。我感應到被封印的力量即將被解放,到時候他們還有一場艱辛的戰要打。」
土禱說到這就停住了,她聽到侍女的聲音,因此又再度把面紗蒙上,接著催促著馬羅地把亦雲背回去,不能讓他再回到神殿來,她該說的都說完了,該是讓亦雲自己決定的時候。
土禱就坐在窗邊目送他們離開西之殿宇,在馬羅地帶著亦雲離開神殿門口的同時,土禱也對著即將升起的黎明唱著自古以來就在巴尹島上流傳的預言詩歌。歌聲輕輕隨著晚風飄到馬羅地的身邊,讓他不禁駐足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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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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