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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斯之歌 智慧音調三

白色的房舍,空間不大,一名老醫生帶著一名少女在幫患者包紮傷口,一面檢查內傷的可能性,可是由於旁觀者多,這似乎讓他的嘴角有點抽筋,已經面臨耐性邊緣。

小小一間病房竟然幾了二三十人進來,每一個都在觀察昏迷的人和颯爺的相似度!擠死人就算了,竟然目光重點都不是在他這醫生身上!

孰可忍孰不可忍,行醫這麼多年還從沒這麼被人忽視過。當然除了某個家族氣焰囂張的幾個小子例外。醫生在包完最後一個外傷之後,緩緩轉過身體,對著他身後的第一個旁觀者怒瞪。


不管受害者被瞪地直打哆嗦,老醫生冷哼,開始氣運丹田,目光緩緩掃視圍觀人群,打算來個教訓。尤其這名受害者就是打從他在包紮就不斷探頭想看清楚病人的臉,極度打擾到他診斷的人。

當無道千重跟著無道颯颯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正好碰見符醫生對著旁觀者破口大罵的場面。

「格老子的!俺行醫這麼多年來見過多少場面!就看你們這群兔崽子發騷!騷什麼騷!全圍在俺身邊做啥!滾一旁去!」

乍聽到這一句話,阿怜馬上了解無道颯颯的口音是怎麼來的了。

「符老!」

無道颯颯朝老醫生喊道,前面的居民見到是颯爺來了,紛紛讓開一條路,卻仍然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

「颯小子!」符老抬頭,正好見到無道颯颯乾淨的臉龐,一愣。

「呿!這小子啥時醒了過來?擺明了捉弄俺麼?」

符老醫生瞥向面前的病患,雖然蒼白了些,臉上也多了很多傷痕,但是的確和無道颯颯同個模樣。

「颯小子!你說!這是不是你娘瞞著你爹偷生的?」

來自東土的符醫生,操著濃濃的口音,一臉抓到小辮子的表情,咧開嘴吃吃笑著。

不理會醫生的調侃,無道颯颯臉色凝重,緊緊盯著躺在床上,面無血色,昏迷中的人影。

壓迫的氣氛讓四周的人們瞬間安靜下來,你看我我看你,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乍看之下,簡直像是看見年輕個好幾歲的自己,不同的是髮色,無道颯颯是略深的金色,而躺在床上的人則是泛白的金色,唯有在這麼近的距離才有辦法分辨出來。

他身後的阿怜看到那人,緊緊咬住嘴唇,然後,深吸了好大一口氣。

「他真的是莫大哥?」突然見到病床上蒼白的青年,阿怜差點以為這是有人假扮成無道颯颯年輕的模樣。

到底是誰像誰?

「莫大哥不是藍色頭髮?怎麼…變成金色了?」

阿怜深深記得,小時候見到的無道莫,擁有一頭家族內罕見的藍色頭髮,讓他不管走到哪裡都極容易被注意。

當然,受盡注目的他,也很容易被同輩的夥伴孤立。

莫大哥的叛逆性格,或許就是在這種環境下磨出來的吧。

阿怜看著無道颯颯帶著心疼的目光,慢慢靠近病床,心底不自覺地泛起濃濃的惆悵。

在場的人心有戚戚,一些人受不了凝重,陸續出了病房,不一會兒,只剩下幾個還想繼續探聽消息的人,以及在地的一些長者。就連救起人來的虎牙兒也逃了出去。

真要在這種時候認親的話,總不好留在那裡探聽人家的私事吧?更不用說這是他們敬愛的颯爺。

「符老…俺可以獨自看他麼?」

沙啞略帶哽咽的聲音在無聲的室內響起,更顯的突兀。

「打從他離開家裡…俺大概已經有將近五年沒看到他……」

停頓了一下,無道颯颯乞求般的看著老醫生,「可否讓我在這裡陪著他?」

或許是太過激動,連已經習慣的口音都忘記,無道颯颯不小心露出原有的腔調。

沒聽到預期的笑聲,老醫生就知道這他看到大的孩子心情極度不好,正待開口,卻聽到熟悉的叫聲。

「符老。」

無道千重,雙手抱肩,輕鬆地靠在門邊,喚了一聲。

老醫生看見無道千重,驚喜地笑了出來。

「好!好!你這小子也來了!俺高興!颯小子,你就慢慢看,看到地老天荒也不打緊,俺就先離開,有事再找小春唄。」

老醫生的下巴往身邊的少女點了點,一面往門口走去,還不忘吆喝兼威脅,將留在病房的其他人一併給趕了出去。被喚作小春的少女一收妥了醫療工具,跟著醫生快步離開。

阿怜默默地跟著走到門邊,又擔憂地往回一看。

「阿怜,沒關係,你先和老大去外面休息。」

胡亂扯著微笑,無道颯颯伸手抓了抓剪短的頭髮,原本整齊的頭髮開始亂翹。

三哥開始煩躁了。阿怜看見習慣動作,馬上就猜出無道颯颯的心情。

看著三哥就著床邊的板凳坐下,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身影卻看起來無比孤單,就連聲音也藏了很深很深的疲累。

二話不說,阿怜等人都走光,也跟著離開。

「卡噠」,門被關上,阻隔掉房間外面的喧擾和一切。

剩下的,是隔閡了五年不曾連絡的兄弟,以及一室的侷促不安與寂靜。
*            *         *

「哈,你這笨蛋什麼時候才要醒來啊?」

惱人的聲音響起,他不自覺的皺起眉頭。

是誰這麼吵?

感覺到自己被某樣東西重重捶了兩下,痛的他叫出聲音來。

腦袋終於漸漸清醒,眼睛和四肢卻沉重無比,絲毫沒有力量移動。

掙扎了許久,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無道 莫不雅地罵了兩句。

「莫…小莫莫……?」

耳邊傳來熟悉的叫喚聲,粗嘎中帶著哽咽。

無道 莫感覺到臉頰傳來一陣熱,映入眼簾的,是睽違已久的面孔。

「大…哥……」

硬撐著許久,終於等到弟弟清醒的無道颯颯,終於昏迷過去。

*          *      *

「沒事!沒事!他只是身體太虛弱。連續好幾個晚上都沒闔眼,這是正常的!讓他睡一覺就沒事了!」

老醫生坐在床緣,一面安慰似的對床邊擰著毛巾的女子說話,一面瞪著床上昏迷的無道颯颯,對半夜莫名其妙被拉來看病的事仍頗有埋怨。

「符老,感謝你的幫忙。」清亮的女音揚起,無道颯颯的妻子放下手中的溼毛巾,對老醫生慎重道謝。

「呿!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不懂得珍惜身體!跟毛頭小子沒兩樣嘛!」
老醫生不耐地坐在椅子上,動手收起診療用具,嘴邊也不停小聲唸著。

無道颯颯昏倒之後,就被帶回了房間,多日未眠的他此刻躺在床上,平穩地睡著了。反倒是老醫生半夜在睡夢中被挖起來看診,面對呼呼大睡的「病患」,心中頗不是滋味。

「這小子俺打他年輕看到現在,就是跟牛沒兩樣,倔極了!拉珂丫頭!你可得好好看著他!要是他再這麼胡鬧,就說是符老說的,把他打昏了丟床上!」

老醫生將看診袋的袋口拉上,打了一個呵欠,自床邊站起。

「…是,符老,下次我會記得這麼說。不過,小莫莫沒事了嗎?」

「那小子啊,他剛醒來沒多久又睡了,大概是醒來給他哥放心的。目前沒啥大礙,你們夫妻放心,再躺個幾天就活蹦亂跳囉!」

「符老,請來喝個茶再走吧。」她微笑道。

確認自己的工作都差不多結束之後,老醫生吁了一口氣,拎著自己的看診袋,在女子的帶領下來到正廳。

「拉珂丫頭,話說你跟了颯小子也好幾年囉,有後悔過麼?」

「應該沒有。」端著茶出現的夫人,在老醫生面前放下一杯茶,又繼續說道:「當初再度見到他,我倒是挺不習慣的。颯颯將符老的口音學了十足十呢!」

符老邊啜著茶,邊納悶的想著。說實在的,見到拉珂之後,符醫生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麼好的姑娘要屈就一個無賴?雖說無道颯颯當窗也是自己救回來,怎麼也無法跟這麼一個清靈的姑娘連在一起。

「這個兔崽子也真是!那年在山澗撿回他這一條小命,醒來就說要認俺做乾爹,學這口音。嚇得俺可三天睡不著覺,想說這小子是不是撞壞了腦,性子全轉了。」

符老冷哼了一聲,「別說俺老人家,就連千重那小子也覺得奇怪的緊,你要是看過以前的颯小子,那可真是舌燦蓮花,完全遺傳無道家族的特性,一整個不正經。結果失蹤之後,在東嶽被人救起,醒了之後不但說要學這口音,連個性也變的愣頭愣腦,要不是這小子記憶還在,俺當時還差點以為救錯了人,亂抓了一個人來湊數。」

拉珂回想起剛見到瓦那的那一刻,也不禁覺得好笑。
「拉…拉珂?!」
「你…你是誰?」

六年前,接到無道 莫離開的消息,無道颯颯咬著牙,直到結束手邊的工作,才回到嵐坊,當他正式與拉珂見到面的時候,已經在無道 莫離開三個多月之後了。

甫見到她,無道颯颯和拉珂都傻住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大鬍子,壯碩,講著一口腔調的魯男子,拉珂第一個反應是將手中的上好瓷器砸在地上,壞了一壺好茶。那清脆的破裂聲,她一輩子都記得。

後來才知道,當他以瓦那之名,跌入山崖,隨著河流飄到了山下,被救起之後,所有的回憶都恢復了,他想以新面貌到東嶽去探查她們的消息,卻在成行之前,拉珂就已經下山。

「符老,他也是用心良苦啊。」拉珂說道,想起了過往,眼神中盈滿心疼。

「哼!可是這颯小子才好沒個把個月,又給俺到處亂跑,說是要多賺點錢養家。俺還想說颯小子啥時變得這麼勤奮,結果過沒幾個月你就出現了。俺這才曉得,他學這口音是為了躲避你娘家的仇家是唄?」

拉珂但笑不語,只是將符老的空杯再倒入滾燙的熱茶。

「最近,很多人說東嶽比以前平靜了許多。」拉珂突然說道。

「俺也聽說了,是怎麼一回事?」

躊躇了許久,拉珂接著說道,「這幾年我跟颯颯結婚之後,偶爾還會回鄰近村子看看,聽說前幾年部落之間來了一個少年,以火神之名,逼退了肆虐多年的拉瓦耳族,並且親臨聖地,隨後消失無蹤。部落之間平靜之後,再度恢復了彼此之間的聯盟,大家都認為那少年就是聖地神祇的化身。」

「這可奇了,俺在東嶽這麼久了,還沒聽說山中來了個神哩。」符老瞇起眼睛,右側靠著椅子的扶手,食指搔著下巴,一臉極有興趣的表情。

「丫頭,你該不會是在猜那少年是小莫莫吧?」

「時機很恰好不是嗎?」拉珂笑著說道,「所以我正在想,等他們醒了之後,再看看要不要回村落一趟。」

符老一聽,點點頭說道,「有熱鬧湊怎麼可不去!俺也跟定了!丫頭,你到時候再通知俺老人家啊,可別跟那無情小子一樣,總說俺多管閒事容易早死,俺呸!去他格…咳…女孩兒家不用聽也罷,總之,俺是非去不可!一定一定要記得通知嘿!」

深知老人家性子的拉珂點頭稱是,惹得符老呵呵大笑,直說女娃兒貼心,又是交談一陣才甘心離去。

送走了醫生,拉珂走回半開的房門,視線落在熟睡的丈夫臉上。

在部落的山谷底,名為瓦那的他曾說過,「即使當我的過去前來尋找,我也不會丟下你。拉珂,你是唯一知道我,塑造出瓦那的人。如果我忘記你,我的靈魂終究會認出你,因為只有拉珂看的到我的心。」

「不要哭,珂,我的拉珂。我一定會再去找你……」

然後,在他真正實行諾言之前,她來到了他原來的世界。在他被稱為無道颯颯的世界。

小手輕輕延著他的眉宇,鼻翼,來到了嘴角,以及四週冒出的點點鬍渣。拉珂為了眼前的幸福而嘆了一口氣。

重逢那天,無道颯颯刮掉鬍子之後,拉珂坐在一旁,輕捧他的臉頰,細細看著。

「瓦那,我終於找到你了。」

「對不起……」低啞的聲音含在喉嚨,恢復俊俏臉蛋的無道颯颯哽咽了起來。

「你掉落山崖之後,變的很多愁善感哪……」拉珂苦笑著,然後遲疑了一下,主動偎進他的懷裡。

「瓦那……」

許久等不到聲音,她抬頭,才發現他一整個人呆愣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一般。

「拉珂,你獨自一個人跑下山來?!」他的怒氣像火山一樣突然爆發,頓時讓她覺得不知所措。

「你知不知道單獨一個人在村落之間行動很危險!族長沒阻止你嗎?萬一遇到拉瓦耳族怎麼辦!要不是你遇到小莫莫你要怎麼辦……」

一記長吻阻止了他的長篇大論,等到他呼吸變的跼促不安的時候,拉珂放開了他,像個饜足的貓,舔了舔嘴唇。

「瓦那,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塞維斯女巫通常如何讓她的男人消氣?」

「…願聞其詳,我的愛人。」無道颯颯氣息不穩的回答,一把托住拉珂的後腦杓,緩緩拉近距離。她的男人?這個名詞很順耳。

「我想,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來消氣。」

「一輩子嗎?女巫大人。」無道颯颯聞著她的氣息,低聲問道。

「那當然!」

於是,就在那一年的冬末,他們在無道家族族長,無道千重的見證下,在嵐城定下永恆的承諾。

*          *              *

隔天早上,當無道 莫再次清醒的時候,不意外的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張擔憂的臉。

「真的!真的醒了!」

無道颯颯鬆了一口氣,睡了一個晚上之後,精神好了一些,仍堅持回到弟弟身旁等待。

他緊緊握著弟弟的手,深怕這一切只是個夢。

剛醒來的無道 莫皺著眉頭,表情顯得十分痛苦,無道颯颯不禁緊張了起來。

難道他還有什麼內傷沒發現嗎?還是小弟這麼討厭看到他?

胡思亂想之際,無道 莫低啞說道:「大哥……」

「好…好痛!你力道太大!我的手廢掉了啦!」

無道颯颯趕緊鬆手,輕咳了兩聲。

無道 莫靠在枕頭上,默默的環顧室內,除了無道颯颯之外,拉珂聽到聲音也衝了進來,然後對著他溫柔的笑著。接著進來的還有…老狐狸族長?

彷彿看穿他的想法,最後進來的無道千重露出他自認最和善的笑容,輕聲和他打招呼。

「唷!好久不見了,小‧莫‧莫。」

聽到久違的聲音,無道 莫的心一路從頭頂涼到腳底。

「老…老大!你也來了……」

無道千重笑而不答,他今天穿著東嶽部落常穿的染花青袍,金髮隨意披散,輕鬆自得地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

「噯,東嶽一定非常有趣,才能讓你在山裡面留連,不想回家。」

雲淡風清的一句話,卻讓在場的人,不包含拉珂,全都冒出一身冷汗。

老狐狸族長這一句話的正確翻譯應該是:「趕快準備準備!老子要去東嶽玩玩!」

而且,通常沒有轉圜的餘地。

無道 莫忍著外傷的刺痛感與身體的無力感,緩慢地自床上坐起。

「可以幫我傳個訊息給阿怜嗎?他應該是新接任的博綱罷?」

無道颯颯這才想起,跟著他跑遍巴尹島的阿怜不知何時被他忽略了。

「你等等,他也跟著來到了嵐坊,我去派人叫他…」無道颯颯的話才說一半,坐在窗邊的無道千重臨時插嘴說道:「我忘記提醒你,阿怜三天前就被我叫去出差,算算日子應該也是今天會回來。」

「那請幫我轉告阿怜,他回來之後來找我一下。」無道 莫躺回床上,明顯鬆了一口氣,但這一坐一躺,卻讓臉色顯得更加蒼白,同時也不停喘氣。明明感到疲憊,卻又堅持著保持清醒。

拉珂站在床邊,將床上的被子塞好,便以病人要休息為理由,不顧無道颯颯的抗議,將人請了出去。

拉珂關上門之後,房間變的靜悄悄,無道 莫正想放任自己睡去,卻聽到窗戶傳來輕微的聲響,無道千重的臉出現在窗邊,並將窗戶拉起,他試圖從窗子溜進房間。看到這奇異的場景,無道 莫無力的呻吟起來。

無道千重毫不在意無道 莫吃驚的模樣,他就像貓兒一般靈巧,躡手躡足的爬過窗戶,來到床邊坐下,凝神端詳著無道 莫。

許久,就在無道 莫快支撐不住將睡著之際,他終於出聲。

「你瘦了。」

不等無道 莫回答,他又繼續說道:「你不用回答沒關係,我知道你累了。」

看到這個平常幾乎以欺負屬下為樂的長官,流露出令人吃驚的情感,事實上,無道 莫也說不出話來,眼前的無道千重,金髮散亂垂下,上面還有爬窗戶時沾上的落葉和灰塵,白色的衣服也有好幾處變成淺灰色。

注意到迎面而來的目光,無道千重一面輕笑,一面拂去頭髮的落葉。

「噯,我真的很不適合爬窗戶啊,小莫莫。」

「好了,來談談我來找你說話的目的吧。」

無道千重清了清喉嚨,說道:「前一陣子,土之使才從西高原謁見聖物回來,這個消息你還不知道罷。」

「我要說的是,若是預言沒錯,這表示神殿四禱的輪迴已經開始,所以我已經先請阿怜去神殿抄回一些資料,特別是火之使。」

假裝沒注意到無道 莫一愣,他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麼?當時我跟你哥見面的時候,他也跟你現在差不多大,二十歲左右而已罷。」

「那時候你哥可忙咧。本家和五綱之間的爭鬥正熱,我悄悄安排他進入學校,給他一切資源,在東嶽創立山嵐來制衡五綱,潛伏了兩年,終於逮到機會鬥垮那幾個老傢伙。噯,雖然,對你而言晚了些,但是我想,我還欠你一個道歉。」

無道千重的聲音比往常低了許多,臉色不再帶著戲謔或無關緊要的表情。他的眼神一向帶著慵懶,此時則多了份更深的情感。

「颯颯最不能原諒我的,也就只有把你扯進這個權力遊戲之中這件事。」

「小莫莫,你雖然面貌和颯颯幾乎一樣,但你的才智與孤傲卻與我相似。若沒有給你一個同等的發揮空間,你無法深刻體會到人心。」

無道 莫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噯,我知道你覺得無聊,總要容忍老人家講話,是不?不過沒想到茉莉是讓你當殺手,讓我到後來覺得不欺負你真的是太浪費了……」

果然從頭到尾只是這個老狐狸想找人玩,而自己偏巧就是那幸運者。無道 莫心中暗自嘀咕著。

「對了,小莫莫,逸草閣是個很棒的地方,尤其聽說你進入風疾學院就讀時的筆試成績是有史以來最差的。」

看見無道 莫倒抽一口氣,他似乎感到很愉快。

「噯,你不知道咱們和風家有在連絡的嗎?我認識無凐的時候,你還正在跟你哥鬧脾氣哩。」

無道 莫乾脆閉上眼睛,把被子拉上鼻尖。

無道千重微微一笑,起身走向窗戶,跟來時一樣,動作輕巧地離開。

等他的腳步聲一消失,無道 莫這才放鬆,深深吸了一口氣,安心陷入深沉的睡夢裡。

*      *       *

位在東嶽外圍的嵐城,秋季的太陽相當毒辣,尤其是正午。相較於巴尹市的乾躁冷冽,嵐城的秋季十分濕熱,一旦進入山區之後,樹林檔掉陽光,氣候就舒爽許多。

在無道千重一聲令下,不到幾天,無道颯颯已經組織好一支十人的隊伍,朝東嶽的深山出發。成員除了無道千重、無道颯颯、無道怜、無道 莫以及三個手下之外,還有隨隊醫生符老以及熟識東嶽各部落的嚮導,拉珂。在拉珂的帶領下,他們準備前往拉珂位在東嶽禁地之內的故鄉,塞維斯部落。

他們騎著天馬,經過三天的長途跋涉,在拉珂的帶領下,他們順利來到禁地外緣的卡沙部落,打算在此休息與補給。

卡沙部落是一個只有十幾戶的小部落,卻以手工藝與染料的製作成為整個村落的命脈。他們坐落在禁地與外界的交界,同時也是進入禁地的入口。拉珂和無道颯颯遠遠看見村落的柵欄,就先示意大家下馬,牽著馬匹靠近。早一步接到通知的族長早已經帶領著族人,聚集在部落的入口歡迎。

拉珂牽著馬匹,與無道颯颯並行在隊伍的前方。阿怜牽著馬匹,也跟在拉珂的身邊,要求這位嫂子多說一些東嶽的事。

「嫂子,東嶽不是都是山麼?我還以為要和一堆野獸對決才能到達目的地,怎麼我們一路走來,都是泥巴路,?」

「…東嶽雖然很多山,經過神殿中的東嶽管理組織將近百年的開發與規劃,外圍的部落大部分都已經與平原往來頻繁,青年也大量外移到平原工作,部落內都以老人、婦女與小孩為主,反而禁地以內的部落與位在偏僻山上的部落則幾乎與世隔絕。我剛從塞維斯部落逃出來的時候,還以為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拉珂笑了笑,繼續補充說到:「最近幾年來,神殿將編撰女神千年誌,數度派人深入部落與禁地,東嶽的面紗才一一展開。在神殿中的東嶽管理組織就將我們今天要待的卡沙部落規劃為出入禁地唯一的村落,其他山頭皆以法術屏障,以防過度開發。」

「原來如此,所以當初老大就是以外圍部落和平原的貿易為基礎,當作是反制五綱長老的資金……」阿怜瞥了瞥遠在隊伍中央的無道千重,看見他一面走著,一面瞇眼養神,心底戰戰兢兢的。

老大推翻長老的時候,他也才八九歲左右,因此對於那時候的前因後果,即使心裡有很大的好奇,也不敢在老大面前提到一兩個字。而且,最重要的原因,並非擔心老大發脾氣之類的,相反的,阿怜最懼怕的是,聽說家族之中有前輩與老大談到這件事,花了三天都還說不完,想中途離開也不敢。

還是找時間再問問當時一起和老大撐過來的三哥吧。阿怜擦了擦冷汗,專注打量著越來越近的部落。

在卡沙部落的出入口,已經站著一排年紀不等的男人。一個盛裝的中年人站在中央,恭敬的朝著拉珂行禮。

「塞維斯的女兒,歡迎來到卡沙!我們將竭誠招待你與你的客人!」

拉珂交給族長數根白色羽毛織成的頭冠,並且朗聲道:「卡沙的好友!我們僅獻上來自西方高原的老鷹之冠,以此西方代表神聖的生物,表達我們的友誼。」

一陣客套之後,族長親自帶著客人,被四周的人群簇擁著,往族長位在村落中中央的房子走去。無道等人牽著天馬,在部落唯一一條大路上走著,低矮的石板屋錯落在大路兩旁,三三兩兩的婦女或孩子就站在屋外,看著他們走過。

無道 莫魚貫的跟在隊伍之中,莫名的看見部落之中有些人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然後大叫著跑進屋子內,過沒多久,越來越多人包圍在大路的周圍,短短幾分鐘的路程,卻彷彿遊行一般,人潮迅速將兩旁擠的水洩不通,甚至有人爬到屋頂上觀看他們。

「達那!是達那!」兩旁的人大叫著,不分男女老少,目光一致看向無道 莫。

詫異之際,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少女,跟在他的身邊走。她的瀏海往後梳,黑色的頭髮在腦後梳成髮髻,露出一張粉嫩的臉蛋,雙頰略紅,眼睛滴溜溜的轉著。

「你…是誰!」無道 莫問著。

「笨蛋小莫莫!連我也不認得!」少女眼睛一瞇,語氣雖然很生氣,嘴角卻上揚,一副極為得意的樣子,

這聲音!他曾經聽過!就在夢中的塔加亞!塞維斯族的聖地!

「你是星靄?!」

無道 莫看到眼前彷彿陌生人一樣裝扮的朋友,不禁叫了出來。

「你…你怎麼穿著女裝?」

少女跳到他的面前,愉快的轉了一圈。

「不好看嗎?」

無道 莫盯著她好一陣子,腦筋飛快的思考,他試探性的問道:「你就是塞維斯族長的女兒?」

「…以前是。」她呵呵笑道,「不過在拉珂姊姊離開了之後,我就成了女巫,住進拉珂姊姊以前的房子。」

「…我該不會是在夢裡吧,小星星?」無道 莫低下頭,眼瞼半閉,喊著拉珂常叫的小名。

「啊啦,被你知道了啊…」星靄抿起嘴唇偷笑,「小莫莫,我可不像拉珂姊姊這麼溫柔。」

「你要知道,塞維斯女巫的小名可不能亂叫。」女孩伸出食指,在無道 莫面前晃了晃,「我在這部落可是很有名的。小心我懲罰你!」

「那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以為你已經回到了塞維斯。」無道 莫一面問著,一面走到馬匹後面,擋掉其他人好奇的視線。

「小莫莫…我要很遺憾的告訴你……」星靄突然收起了笑容,嚴肅的說道:「賽維斯族在你失蹤之後,就消失了!」

無道 莫停下來,震驚地看著她,天馬嘶嘶叫著,也停下了腳步。

「山崩,將一切都埋入了寂靜!」

*      *      *

「星靄!身為神之女巫!你務必趕快進入塔加亞施行豐饒之術!村莊快撐不下去了!」

塔加亞的石洞內,星靄在村落中總是穿著男孩子衣服,這次難得換上女巫慣穿的黑色衣裙,綁著黑髻,凝神注視著蒙加神之中的女神妲那,對著神像面前的火盆,灑著果籽與乾葉,一面念著咒語。

火光原本熊熊的燃燒,然而,就在施法途中,火光忽地轉小,即使她不斷念著咒語,喊著妲那的名字,火星跳了跳,終就只剩微微發紅的焦黑木炭,散著薄薄的餘溫。

星靄屏氣看著火光消失,愕然的發現不曾熄滅的火盆竟然只剩下木炭,迅速轉去看著其他兩座神像面前的火盆。

男神達那面前的火光,也只剩下白煙裊裊,而智慧之神瓦那面前的火盆,卻以前所未見的火勢熊熊燃燒,將神像四周照耀得如白日。

「這怎麼可能?」星靄大吃了一驚。

在她詫異之際,瓦那神像面前的火勢吞沒了火盆,火焰在山洞裡的風幫助下,飆高將近一個人的高度。她勇敢的迎向火焰,隱約間,她在火光中看見了莫名的紅影。

星靄渾身一震,一股灼熱開始從臉部直直傳到了腳,就像火焰沿著她的血管,奔向每一個細胞,又往上竄回了喉嚨,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

「…穿過火焰,以火焰為食,以火焰為身,以火焰為本性之神,以依恩為名,召喚…」

紅影漸漸成形,一隻擁有紅色皮毛的老虎,自火光中出現,低吼聲連連。面對火光與老虎,她全然無懼,繼續誦念著。

「…吾為神之使者,妲那化身,是星光,召喚依恩,指引火之使到來……」

「…以名交換,吾名星靄,懇請指引火之使前來……」

而在聲音消失的同時,老虎也融入了火光。

火光依舊以驚人的高度燃燒,她感覺全身充滿力量。

「因為是使者…所以妲那的力量流到了我的體內嗎?」星靄輕聲地說道。

「如果…是他無法去面對的那件事情,那我的工作…就是引導他回到最痛苦的時刻了……」

火焰又變的更大一些,彷彿在同意星靄所說的話。

她的頭髮因為力量在體內流動,髮髻不自覺地鬆脫,及腰的黑髮在空中隨著火焰升起的氣流飄動。

星靄目光炯炯地看著火焰,十七歲的臉龐莊嚴肅穆,她深吸一口氣,閉起眼睛,往火焰的方向跨了一步。

那一瞬間,火焰將她從頭到腳吞噬,雄偉的火焰讓她感覺被一股灼熱擁抱,女巫的衣袍毀壞殆盡,她像是赤裸的妲那女神,母性的,優雅的,包容一切的姿態,走進了火焰。

在她踏入火中沒多久,來到一片通紅的空間,眼前,火紅的老虎領著一個帶著疑惑與不安的身影前來。

星靄咯咯笑了出來,走上前去,叫出了他的名字。

「呵!小莫莫!你在迷路嗎?」

身影突然停住,開始張望四周,露出了不耐的神色。手指扒著一頭泛白的金髮。

「你不敢往前了,對吧!」

影子露出逞強的表情,堅持不往後看,並且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著。

星靄知道對方看不到自己與老虎,只聽的到聲音。她繼續以嘲諷的口氣說話。

「你動不了我的,你本來就懦弱!」

「你看吧,你連過去都不敢看!」

持續對陣許久,他終於認出了星靄,無道 莫張大了嘴巴,一臉驚訝。

「星靄?!」無道 莫愣愣叫出名字。

「哦!瓦那!他還記得我耶!」星靄喊著瓦那之神的名字,噗哧笑了出來。

「小莫莫,你真的不打算接受過去?」她問著眼前的人,預期般的看見他臉上表現出距離。

如同在無道 莫離開村子前的對話,他以淡漠的表情說道:「星靄,我以為這話題已經不用再繼續。」

「那就不能怪我了……」星靄露出了微笑。

「小莫莫,這就是塔加亞,塞維斯族代代守護的聖地。」

無道 莫顯得相當驚訝。星靄笑了笑,朝著老虎的方向看去,老虎的身影變得模糊,接著出現了一名穿著紅色衣袍的男子,那面貌與塔加亞的瓦那神像完全相同!

瓦那輕輕唱起了歌謠:

「拉姆達前進 以迴旋的腳步
在萬火齊放中 睜眼
見到大門開啟
神之使者隱身在東方角落

啣著珠子 金色的
人叫喚出最後的名字
展開智慧飛翔 帶著
歐米嘉忘卻的鎖匙
將是通往
最高處的道路

光芒閃耀的高處
女神所賜的榮耀之處
吟唱 吟唱
那是神的力量」

唱畢,他看著星靄,星靄則接著念起咒語。

「火光輕輕搖擺呵,搖擺呵
送這青年回他想念的家呵
蒙加開啟了時光的鎖匙
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呵」

以女巫的力量所開啟的時間跳躍,在這個空間內發出了光芒,將無道 莫拉了進去。

然後,星靄看見瓦那神露出了微笑,將她輕輕一帶,她突然覺得身體的力量消失,眼皮變的沉重不已。

「妲那…好好休息…新的平衡已然開始……」

朦朧中,他又變回了老虎,紅色的皮毛化成了火焰,站在火盆之上,四周則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石洞內的景象。

身體的灼熱感不見了,取代而之的是深深的疲累,星靄癱在火盆前的草蓆,連手紙都無力抬起。

最後,只聽到神像背面傳來一陣低低的共鳴,星靄在意識消失以前,正好看見瓦那神像前面的最後一絲火光熄滅,整座山開始劇烈的搖晃起來,山洞也陷入了黑暗。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她再度睜眼的時候,眼前擠滿了一票陌生的臉孔。

「清醒了!」

「妲那清醒了!」

紛擾的聲音不斷的敲著她暈眩的頭腦,星靄勉強轉動頭部,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身邊則圍滿了人。

「妲那使者!你感覺還好嗎?」溫柔的女音平撫了躁動的人,她床邊的人讓開了一條路,星靄看見一名穿著不同於她族服裝的婦女,手中拿著幾捆藥草,全身散發著藥草的味道,緩緩走了進來。

瞥見星靄茫然的目光,她笑了笑,吩咐身邊的人離開之後,在床邊坐下。

「我是鹿鳴。這裡是卡沙族。幾天前我受到蒙加神的指示,派人到妲那之谷迎接使者,卻沒想到三個河谷因為地震而同時崩塌。因此當我們終於到達河谷的底部,正好看見你安然無恙的躺在一塊大石上,便趕緊將你送回族裡修養。」

「你似乎是因為用了太多的力量,才導致昏睡不醒。你已經昏迷了七天了喔。」

圍繞在床邊的人一一離去,星靄放鬆了緊繃的神經,悄悄呼了一口氣。

鹿鳴輕輕拍著星靄的手,彷彿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塞維斯……?」星靄仍然不想放棄希望,聲音不停顫抖。

鹿鳴拍手的動作頓了頓。

「…塞維斯的狀況我不清楚,因為卡沙部落離山峰太過遙遠…」她的聲音沙啞,「但是…當卡沙族的勇士到達妲那之谷的時候,那個永遠的白色之巔已經整個消失…山頂噴起的煙將山峰掩蓋,除了最靠近禁地外圍的妲那之谷之外,塔加亞附近的山峰全被染上一層黑色的煙灰……」

「…已經…無法挽回了吧……」

星靄盯著不同於塞維斯族的石板屋頂,不知不覺,她覺得眼框有點溼熱。

夢中,瓦那之神將她送到妲那之谷時,曾經跟她說過一句話。

「大火煉育新的生命,必定以死亡起始,以新生結束。」

從此,她在卡沙的部落待下,再也不提任何與塞維斯相關的話題。

*    *     *

在屋子的大廳內,拉珂和無道颯颯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星靄。

「消失了?!你確定?」無道颯颯看著眼前的女孩,打從心底懷疑這個消息。

離開賽維斯村落之後,他就再也不曾踏進禁地,憑眼前的這個女孩,十分難以相信她就是拉珂口中的小星星。再者,若塞維斯村落已經消失了,巫女更不可能還活著!

相較之下,拉珂顯得更為激動,整個人彷彿被抽掉了魂魄,無神地注視著星靄。

「真的…消失了……」

「拉珂姊姊,平衡…瓦解了。」星靄坐在拉珂的對面,隔著火堆上的茶壺冉冉升起的白菸,輕聲說道。

拉珂聽到了平衡,隨即回過神來,略帶哀傷地看向星靄,緊咬著嘴唇。

無道一行人進了族長的房屋之後,便被邀請到大廳討論。無道千重、無道颯颯、拉珂、無道 莫、無道怜與符老,連同星靄與族長,圍著大廳中央的火爐,坐在毛皮毯子上聚精會神的聽著。

星靄眨著澄澈的眼睛,語氣低沉地描述自己的經過。

「山崩發生之前,禁地的村落已經陸續發生作物乾枯、猛獸發狂跑進村莊傷人的事情,因為次數太平凡,爸爸要我到聖地進行女神妲那的豐饒之術。」

星靄低下頭,看著火爐中跳躍的火焰,壓低了聲音描述著。

「我才知道,我們所祀奉的聖地,就是火禱聖物的所在地。」

無道千重半瞇著眼睛,懶散地說道:「你說的火禱聖地,就是你們一族所守護的塔加亞吧。」

坐在一旁的拉珂接著回答:「沒錯!塔加亞是塞維斯一族的稱呼。若以神殿的稱呼,塔加亞又被稱做攝魂。」

「攝魂…是火禱祭祀聖物的地方。」

「我和星靄所擔任的神之女巫,是唯一被允許靠近聖地的人。在塞維斯族,這代表是可以跟神溝通的女巫。」

拉珂頓了頓,直直看著星靄說道:「事實上,塞維斯族是第一代火禱所留下的子嗣,每代會出現得到火禱守護者塞維斯轉世的女巫。當輪迴開始時,就會出現指引火禱的神使。」

星靄笑了笑,從腰帶上的小布袋中翻出一小塊黑色的柱狀物體,遞給了無道颯颯。

「這是……?」無道颯颯瞧著手中的東西,看起來很像木炭,表皮烏黑,粗糙而有光澤,摸起來擁有彈性,不若一般的炭堅硬。

「這是一種煤炭,最近才在禁地裡的河谷發現。」星靄又拿出幾塊煤炭,一一分給大家看。

拉珂拿到了煤炭之後,感覺到一股很強大的力量隱含在裡面,她看向星靄,露出疑惑的眼神。

星靄則等全部的人都看過了這種新發現的煤炭之後,緩緩說道:「這種煤炭是在瓦那跌入的那個山谷峭壁底下發現的。」

星靄朝著無道颯颯眨眼,無道颯颯一愣,和拉珂交換了眼神,兩人的手緊緊牽著。

卡沙族長清了清喉嚨,解釋道:「前些日子神殿人員到這裡考察,我們這才發現這種煤炭不但能穩定燃燒好幾個月,用水也無法熄滅,而且煤炭本身擁有一種穩定的能量,點燃之後可藉由火傳遞給施法的巫術師。鑑定之後,這種煤炭是目前全巴尹島上絕無僅有的能量炭。」

「…重點是,這種炭是在傳說中瓦那神沉睡的瓦那之谷發現的。」

卡沙族長帶著崇敬的表情,朝還是摸不著頭緒的無道一行人解釋道:「禁地內有三個大河谷,分別以三個神命名。」

「好幾年前有個野心勃勃的部落大鬧禁地,幾乎佔領的禁地內大部分部落的領地,我們部落在那次混亂中存活下來,才在女巫的幫助下,受到巴尹神殿火禱的保護,成為禁地的門戶。」

「那這個煤炭和動亂有什麼關係?」阿怜把玩著煤炭,灰色的眼睛卻直盯著星靄的表情,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動作。

星靄霍然站了起來,拿著手中的煤炭,面無表情的盯著火爐中的紅光。

「大火煉育新的生命,必定以死亡起始,以新生結束。」

「這種煤炭,是以整個塔加亞山區的生命作為賭注,在火山爆發之後所產生的結晶。」

所有的人一片寂靜,聽她接下來的陳述完全無法做出反應。

「我們在神殿人員到達之後才了解,火禱在塔加亞山區被預知會爆發之後,已經在山區四周佈上結界,遏止火山煙灰影響禁地之外的區域。當火禱派人進入禁地送消息給父親之後,父親以守護塔加亞為由,拒絕遷出山區。」

「正逢拉瓦耳族為了想搶奪火禱藏在塔加亞山區的聖物,幾乎侵略禁地內全部的部族之際,父親跟火禱交換條件,以全族生命換取整個禁地的安危,請求神殿派巫術師協助部族對抗拉瓦耳族。」

星靄的眼中帶著興奮,她指著無道 莫。

「你,來到了東嶽,以力量之神達那之名。」

在眾目睽睽之下,星靄的手指發出火光,她將手裡的煤炭丟進了火爐,一道深紅色的火焰竄出,火星化成了美麗的斑紋,一隻顏色艷麗,氣勢驚人的老虎悠哉的自火光中走出。

無道 莫舔了舔嘴唇,緊盯著眼前不知名的生物,他發現自己天生具來的力量正蠢蠢欲動。

打從他出生之後就烙印在他身上的能力,正對著眼前這隻無比美麗的生物不停地發出呼喚。他感覺到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好像要回到母親身邊一樣的激動。

美麗的火焰將星靄緊緊包裹,沒有燃燒的太過張狂,反倒是在場大多數人對眼前奇異卻又無法形容的景象說不出話來。

無道千重慵懶坐著,依舊事不關己的旁觀。

「大火煉育新的生命,必定以死亡起始,以新生結束。」星靄再次重複了瓦那之神最後告訴她的話。

無道 莫也站了起來,抬出了手,往老虎的方向伸去。眼神中滿載飢渴,領悟與一點點的恐懼。

他像是回答問題一般,輕輕唸出了他以流浪去體會出來的事。無道千重隨即也閉上眼,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時間創造生命的價值,是偶然的起始,以及必然的結束。」

老虎像是回應他一般,發出足以撼動靈魂的吼聲,再度化為火焰,突然間將無道 莫與星靄吞噬,一瞬間又鑽回了火爐。

無道家的人默默的看著一切似乎都沒發生過的火爐,卡沙族長則已經嚇傻了眼,遲遲發不出聲音。

「不會吧?這種感覺怎麼好像才剛看過?」阿怜率先打破沉默,大聲哀嚎了起來。

「這個嘛……」無道颯颯搔著頭,心中出現的是幾個月前才在西方高原上經歷過的奇遇。

「咳…俺說,在咱家小弟回來之前,咱們先在這裡作客好了。俺對這煤炭還挺有興趣的,不知道卡沙族長有沒有意願和咱們合作合作……」放心下來的無道颯颯恢復了習以為常的口音,摟著拉珂呵呵笑道。

「…老大,你覺得如何?」

一句話問起,眾人又寂靜了下來,等著無道千重的聲音,回答他的只有陣陣鼾聲。

「……」

「…阿怜。」

「三哥?」

「去外頭告訴其他人,老大要在這卡沙部落放個幾天假,咱們跟著你嫂子上這東嶽玩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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