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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斯之歌 智慧音調一

「智慧無所不在。」
*             *                   *
在巴尹島,一提到全島的地形,人人都知道可用一句話來形容。

「東嶽南澤西高原,北地日映中神殿」

攤開地圖,山脈宛如三條巨大的蛟龍霸佔了東半部,如果再加入分支,幾乎佔了三分之二的東部。

偏偏山脈的另外一邊就是海,氣候溼熱,若山峰夠高,雲常常就這麼黏在山峰上形成一塊薄幕,涵養底下大片的生命。為此,東嶽是全島生物種類最多,也是未臻開發的地方。


在東嶽,不僅動植物種類多樣,居住在此地的種族也各有特色,雖然人數不多,卻有著異於西平原的文化,產生自然宗教。伊利斯神殿坐落的山峰也在這些山脈的分支之一,長年被霧氣包圍。

在東嶽的群山當中,共有三個主脈………

「對不起…」一道柔和的聲音頓時打擾了閱讀,抬頭一看,一張俏麗的臉正好對著他。

外頭的陽光灑落進來,小男孩推了推眼鏡,瞇起眼睛,放下手中的書,下意識地朝著眼前的人一笑:「怎麼了?」

「天!」驚恐地捂著胸口,侍女脹紅著臉,丟下手中的抹布,倒退了好幾步。

小男孩注意到眼前的生面孔,慢條斯理地闔起手中的巴尹島地理誌,離開原本坐著的窗台。

「如果你遇到亞娜,請她來找我。」

依舊臉紅心跳的侍女聽到這句命令,這才回過神來,看清楚眼前的小男孩。

眼前的孩童有著金色閃耀的頭髮,白皙的臉蛋,五官相當精緻,整體看來瀰漫著一種西方貴族氣息,意識到不對勁,侍女愣愣地問:「…你是?」

小男孩正要離去,看了她一眼,又露出一個害她心跳加速的微笑。

「就說無道家族第十代族長無道千重在側廳等她就可以了。」

一句話,瞬間將侍女炸得呆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你怎麼愣在這邊?」溫厚的女聲突然從背後傳出,嚇得侍女趕緊回頭,赫然就是管家,亞娜。

亞娜聽到侍女的報告,瞪了侍女一眼,隨口安撫了不知所措的新人,馬上趕到偏廳,才一踏進門口,果然看見小男孩坐在高背椅子上,專心閱讀。

輕輕敲門,仍舊等不到回應,亞娜習慣性地直接走了進去。

「千主子,我是亞娜。」

「她進來多久?」

男孩子細細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回蕩。

亞娜全身一凜,必恭必敬的回答:「今天是第一天。」

「沒有下次。」小男孩冷淡的聲音回答道,目光仍舊埋在文字之間。

「無道家不歡迎認不得主子的下人。」

聽到這哩,亞娜鬆了一口氣。「是!」

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輕輕開口:「聽說二叔那邊剛生了一個小男孩?」

「是!已經差人送賀禮和慰問信函過去了。」

男孩頭輕點,亞娜便自動悄聲離開偏廳,留下他一個人。

手指頭點著書本上的地圖和插畫,他一手拿下眼鏡,以渴望的眼神想像著文字描述的景象,然後,他將視線轉到牆壁上掛著裝飾用的老鷹標本,眼神莫測高深。

「真好,颯颯又多了一個弟弟。」小男孩低喃著,看著書本,心思卻飛到大老遠
去。

無道千重,無道家族第十代族長,被譽為是歷代以來最年輕的族長,巴尹曆982年接任族長,年七歲,直到十四歲成年以前,從沒離開過石堡。993年,五綱長老退位,無道千重掌握實權,重整五綱,家族改革開始。

*             *                   *
天氣微涼,雲堆輕輕籠罩著,看似快下雨的樣子。
初秋的巴尹市總是感覺到一陣蕭瑟,除了霧濛濛的天氣之外,枯了大半的行道樹和略為冷清的巷道也是原因之一吧。

然而,街道兩旁的店家卻不因為天氣而冷清,尤其是餐館,諸多話題一在被重複討論著,更增添不少熱鬧和吵雜。

自從好幾年前逸草閣閣主風無凐離奇死去之後,巴尹市的八卦著實沸騰了一整年,直到現在,前些天才回來的新任閣主風亦雲竟然就是土之使,這消息迅速成為巴尹市最新熱門話題,一些商家更摩拳擦掌的準備迎接未來衝著土之使陸續湧入的人潮。

一位穿著白衣的少年,把圍巾自鼻子上拉了下來,讓臉頰接觸到冷空氣,原本混沌的腦袋頓時清醒了許多。

他徒步經過了街道,看也不看兩側喧鬧的商家,低著頭猛趕路。不知不覺中,街道變成了灰色的磚牆,他仍舊繼續趕路,然後,他在一扇連著圍牆的大鐵門前停下。

站在偌大的圍牆前面,他看了看大門,心底直嘆著氣,表情凝重地瞪著門口篆刻。

「風疾綜合學院」

躊躇了許久,他才邁開沉重的腳步,轉往管理室走去。

「不好意思,我是無道怜。」

過了一會兒,厚重的鐵門緩緩拉開,阿怜有如赴刑場一般,舉步艱難地踏進去。

*          *           *
位於巴尹市中心,靠近女神廣場的商區附近,有一間透天建築,用花崗岩砌成壯麗而堅固的外觀,這棟建築是無道家族底下的店面。

「所以,你就這樣從文老四那邊出來了?」

議事廳內,宏亮的聲音從簾幕後面傳出,裡頭的桌前正坐著一位大漢,低頭看著帳冊。

「是啊。」少年有氣無力地回答,此刻他一臉疲累地攤在軟椅上。

「三哥,你說為什麼每次和四哥討論事情都這麼可怕?」無道怜回想起剛才的情景,情不自禁又打了個寒顫。

「唔,可能是因為他底下的人多半是有名的瘋子吧。」無道颯颯頭也不抬,重複著這幾天都會說上一回的答案。

事實上,在無道家族中,從風疾綜合學院出身的弟子在私底下都被戲稱為「風子」。

「也對,不…三哥你故意的!」阿怜露出受傷的眼神,頓時從軟椅跳起來,指控般地看著無道颯颯。

「你明知道我們無道家族的年輕人幾乎都會在風疾學院修過學位!雖然這是事實,但是我堅持我絕對不是瘋子!」

話說完,他吸了吸鼻子,身子一軟,又倒回軟椅上。

「……」無道颯颯不置可否地繼續看著帳本。

沉默再度蔓延,只有無道颯颯翻閱帳本的沙沙聲。

「三哥……」阿怜過了沒多久,叫了一聲。

「莫大哥到底去哪理了呢?」

啪的一聲,無道颯颯闔起圈點完的帳本,瞄了阿怜一眼,接著,直視前方。

「阿怜,俺不知道。」回想到印象中一個不願甘於平靜,一昧和家族期望唱反調的人影,無道颯颯的眼中多了一份茫然。

「有三年了呢。」阿怜依舊攤在軟椅上,輕聲說道,「莫大哥最後的下落,就在這個城市。」

「之前俺來過一趟,可惜沒找到任何線索。」無道颯颯蹙眉,「他一向不留下任何名字或資料,要不是他後來在逸草閣待過一陣子,俺還真不知道他跑到這裡。」

「不過我倒是很驚訝,這幾天我問了這附近的鄰居,兩三年前逸草閣那椿事件的經過,我才知道莫大哥竟然是殺手!」阿怜思考著小時候看過的無道莫,無法相信。

「阿怜,那只是武的多重身分之一。」無道颯颯看著自家剛接任博沒多久的少年,微微一笑,「要能站在武這個角色,他的能力必須是武綱之中最強的。其中之一就是多重身分。」

「可是啊,阿怜,莫這個人不同,」無道颯颯陷入了回憶。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他以和緩的語氣繼續說道:「他太聰明了,聰明到他不只具備武綱的能力,事實上,依他的天資和高度學習能力,五綱的每個角色他都可以勝任。」

「所以?」阿怜好奇的看著這個五綱之中唯一和無道莫是親兄弟的人。

「你以為無道家族內亂的來源是什麼?」無道颯颯沒好氣的反問阿怜,「俺說啊,家族裡只要出幾個個絕頂聰明的人,不滿現狀,通常有兩種反應。一個是大肆攬權,一個則是出走。你以為老大的位子是怎麼坐來的?」

阿怜心底一陣涼意竄起。他想起前任博綱之長離職的原因,以及牽涉到的家族內幕,曾經一度讓他不想接任。

「莫從小在詭計中長大,養成一身反骨。俺打小看他就偏要和家族的意見唱反調,偏偏又是個高級人才。你也知道家族的用人以人才為先,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他最後還是逃走了啊。」

「話說回來,俺打從剛才聽你一直抱怨,倒是沒聽到文老四到底說了些什麼。」

嘀咕了半天,阿怜低著頭說道:「四哥說,他沒看過莫大哥的入學資料。如果確定他有在學校待過的話,最好先去找當初安排他進學校的人。」

「果然……」無道颯颯低吟幾秒,隨即張大了眼睛。

「阿怜,你說說土禱的能力是啥?」

尚未搞清楚狀況的阿怜順口回答:「預知啊。」

「那好,咱們就準備前往逸……」話未說完,一名手下急不隆冬的腳步聲傳來,對著裡頭叫喚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颯主子!文綱之長來信!」

無道颯颯允了一聲,門口的手下帶來一隻盤旋在手臂上,全身閃著金黃色的蛟。蛟是五綱之長專用的信物,無道颯颯才一碰到蛟,蛟馬上就變成一團輕煙裊裊散去,只留下尚在無道颯颯手中的一張字紙。

無道颯颯仔細閱讀之後,朝著阿怜苦笑。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老大丟了個通知要文老四轉交給俺。」無道颯颯屏著氣息繼續說道:「他要咱們盡快和土之使聯絡上,請他務必告知莫的下落。」

「老大怎麼知道土之使的事情!」阿怜大吃一驚。

「就跟你說嘛,」無道颯颯嘆氣,「你以為老大的位子是怎麼坐來的?」

目瞪口呆之外,還是只能目瞪口呆。阿怜完全沒想到原來現任族長這麼可怕。

「對了,忘記跟你說,文老四是老大的兄弟。」無視於阿怜責怪又帶點恐懼的眼神,無道颯颯戲謔地丟下這句話之後,逕自把信收進懷中,邁步往門外走去。

「三哥你等等我啊!」阿怜一面在心中慘叫,一面快步追上遠去的人影。

*          *                  *
在塔加亞的山區,有一族自稱是塞維斯的部落,而塔加亞在塞維斯語言中是神聖的意思。

神聖之地,也是神所居住的地方,當地人是這麼稱呼塔加亞的。

塔加亞的四週被無數的山和樹林包圍著,鳥獸自在地在密林中穿梭,不知名的爬藤攀著長滿苔蘚的粗大樹幹向上延伸,放眼望去,處處都是高及人腰的植物,完全看不清楚方向,甚至有致命的陷阱正等著你踏入。

塔加亞就在這天然的屏障中被保護著,而塞維斯族則是自命為聖地的保護者,代代守護著這塊聖地。

塞維斯族的女巫,拉珂‧圖,穿著用墨葉染成的黑色麻布作成的衣服,打著綁腿,手中拿著小型的鐮刀,一步步在叢林中前進。

16歲的拉珂擁有深隧的五官,她也繼承了同為女巫的母親,有堅毅而微微上揚的嘴角,而她的一頭油亮亮的黑髮常常放下,現在為了在林中走動,她將頭髮盤成髮髻,以和衣服同樣質料的頭巾蓋住。她的腰上繫著一個小型的藤編窄口籃,所有塞維斯族的女人都會用藤蔓編出一個又一個漂亮而堅固的籃子,而拉珂的籃子裡面放的都是隨身攜帶的草藥以及工具。

拉珂專心地在叢林中行走,她沿著一道足跡往前走著,手中的鐮刀砍去阻礙視線的枝葉,她小心地避開潛在的危險,例如被枯葉覆蓋住的坑洞或是危險動物的盤據處。即使從小在這塊林地中長大,她也不敢保證可以毫無危險的通過這塊叢林。塞維斯的諺語中就有一句,專心一致才是通過叢林的唯一之道。

就在她努力辨別足跡的時候,突然間,她像是發現獵物一樣,瞇起了眼睛。當她抬頭一看,眼前一片豁然開朗,往下是垂直的峭壁直通藍綠色的湖面,而正前方則是一個澎湃的瀑布。

若真要形容這場景,就只能說這瀑布就好像是一條被眾山珍藏著,白色串著陽光灑落的珍珠帶子,然而激情的流水撞擊著河床的岩石,就好像男女之間熱烈的張力,怦擊著心跳。而往下傾洩的水流全數像是愛意一般被湖水接納,然後往西方的方向流向大海,滋養著這塊大地。

「瓦那!」

拉珂朝著下方的山谷喊了一聲,輕亮的聲音在山谷間一出現,重重回音迅速在谷間回蕩著。

沒多久,湖面冒出許多漣漪,一個人影極快速的往水面衝來,啪的一聲,他冒出了水面,大片的水花濺濕了四週的山壁。

一名男子赤裸著上身,當他看到拉珂的那一剎那,綻放了特大號的笑容,豪不吝嗇的將他的牙齒展現出來。

湖邊大部分都被森林覆蓋,只有一小部分岸邊佈滿大大小小的礫石,他游回岸邊,爬上放著衣服的岩石。同時如叢林中的動物一般,左右搖著頭以甩乾頭髮。才回頭,就看見拉珂已經從峭壁旁的藤蔓滑下,盈盈向他走來。

瓦那看著走過來的拉珂,笑道:「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我在這裡。」

拉珂走到瓦那的面前,抬頭看整整高她一個頭的瓦那,只以微笑回應,目光在瓦那赤裸的上身大剌剌地瀏覽起來。當她看到瓦那身上淺色的疤痕,眼中流露著心疼。

「過了一年,你的傷都好的差不多了。」

習慣性地,拉珂的手正要撫上疤痕,瓦那倏地抓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進懷中,拉珂瞬間全身僵硬。

「純情的拉珂啊,都已經住上一年了,你怎麼還沒適應呢?」

拉珂感覺到瓦那的氣息輕輕噴在她耳朵旁,兩頰迅速羞紅了起來,額頭低了下去,想躲開這惱人的情景。

聽到他的聲音有著笑意,拉珂的嘴角也微微上揚,但是其實心底明白,瓦那的笑意從來沒有進到他的眼睛。

相處將近一年,瓦那呵,就如同名字的意思一樣,仍舊是個謎。

「該吃飯了……」拉珂垂著小臉,聲若蚊吶地說道。

「吃飯?」瓦那詫異著看著天空,估了估時間。「原來已經到了正午,我的小拉珂是擔心我又忘記吃飯才來提醒我的嗎?」

他摟著懷中的人,戲謔地看著拉珂的鼻子已經快碰到胸前,兩頰羞的像天婆芋的果實一樣紅,這才心滿意足的放開獵物,轉身準備去找食物。

「等一等…」瓦那聽到拉珂的聲音,便停頓下腳步,等著她說完。

她低低說道,「你幫我生個火,我們來煮湯吧。」

「好。」

經過一年的默契,瓦那相信拉珂已經準備好一切,因此他只是就近找些枯枝和枯葉,利用附近石頭上的乾蘚苔當引子,在一塊低而平坦的石頭上生起火來。接著,他搬來幾個又大又穩的石頭當椅子,又找來叢林中一種叫做可納的植物,被動物吃掉之後剩下的乾燥果殼,這種果殼約有一個人頭大小,賽維斯族常常利用這種乾燥的殼來當作煮食用的器皿。

拉珂也沒閒著,她拿出帶來的窩窩和醃魚,用天婆芋葉子包著。窩窩是塞維斯族一種用叢林中採來的堅果磨成粉之後作成的麵食,魚則是前幾天瓦那從河中捕魚之後,她用岩鹽醃起來存放。醃魚也是塞維斯族常吃的食物之一。

她在來的路上也採了一些野菜。只見她俐落的用湖水洗菜,用隨身攜帶的小刀處理這些食材,過沒多久,當瓦那生完火,果殼中的水也滾開來的時候,拉珂已經在火堆旁擺好所有的食物,就只等把野菜放進滾水中了。

拉珂一面料理,一面偷偷看著瓦那。他們不算是夫妻,一年前她將受傷的瓦那帶回來的時候,他就一直住在拉珂的家裡。雖然村子內的人都已經默許,甚至族長也說過願意為他們主持婚禮,拉珂還是拒絕了。

像個謎無法了解的男人,到頭來總是留不住,更何況是這是個絕頂聰明的男人。

「瓦那……」拉珂低喃著,身旁的男人聽到,只是疑惑地看過來。

「沒事。」拉珂輕輕笑著,「我只是剛想起一年前的事情。」

「我不是就在這裡嗎?」瓦那笑了笑,不忘用小刀叉了一塊醃魚往嘴邊送,「在我遺忘一切的時候,是你給了我這個名字,也給了我現在的生活,拉珂,我現在非常的滿足。」

「但是,你從來沒有真正的快樂過。」拉珂拿起一個窩窩,撕了一角慢慢咀嚼著,眼神也黯了下來。

聽到她的話,瓦那驚異地看著她,手中進食的動作也停下來。許久,他不可思議地開口。

「拉珂,我的小拉珂,為什麼你總是能看出來我的情緒?我以為我隱藏地很徹底。」

「雖然你在這一年內學習的很快,或著說非常驚人,你完全適應我們族的生活,瓦那,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我們這附近任何一族的人,即使你昏迷的時候身上穿的是拉瓦耳族的衣服,但是你的長相並不是。」

拉珂慢條斯理地吃完食物,拍拍手上的細屑,然後走到湖邊洗手,留下錯愕的瓦那,瞪著她的背影。

拉珂看著日光下波光潾潾的湖面,才又開口道:「你不甘於這樣平靜的生活吧?」

沉寂很久的瓦那,終於了解拉珂擔心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刀子,走到拉珂身邊,輕輕擁住她。

「拉珂,我再怎麼聰明,也捨不下你。」瓦那的聲音在拉珂的耳邊回蕩著,氣息籠罩著她的嗅覺,她所有的感官,不知不覺,她覺得眼眶熱熱的,尤其聽到下一句之後。

「即使當我的過去前來尋找,我也不會丟下你。拉珂,你是唯一知道我,塑造出瓦那的人。如果我忘記你,我的靈魂終究會認出你,因為只有拉珂看的到我的心。」

拉珂默默握住瓦那的手,輕輕一吻。

湖面倒映著兩人的身影,微風吹來,撥弄了無數漣漪。拉珂對著倒影低喃:「蒙加之神,請傾聽我訴願,請護祐這男人的生命以及靈魂,濛濛薄霧,過去無法到來,無法到來……」

突然,倒影晃動幾下,又恢復了正常。瓦那沒有發現異狀,只是陪著拉珂欣賞著景色。

「拉珂……」

「…怎麼了?」

「你醃魚的時候是拿左邊那個罐子還是右邊的?」

「…我忘記了。」

「魚是甜的。」

「喔。」拉珂看著湖面,淡淡回應著,「正好最近族長的兒子要結婚,我還缺禮物,用這條魚如何?」

「…我就愛你這點。」

瓦那一陣嘆息,繼續擁著拉珂欣賞著美景,直到落日。

*                  *                   *

逸草閣,這個縱橫巴尹島藥業的公司,其位於市郊由兩棟哥德式建築相連的辦公大樓是全藥局最重要的建築,而兩座哥德式辦公大樓的第十三層樓則分別是閣主和副閣主的辦公室。

而現在,一別自從前任閣主去世後瀰漫在全逸草閣的沉悶,所有的員工都因為新任土禱的歸來而陷入歡欣的氣氛。

再過沒多久,就是楓葉飄紅的季節,也就是逸草閣的每年第三個四月祭,秋楓集,將開始為期三天的慶祝。

「所以這次幹部想幫我辦歡迎宴會是嗎?」

淡淡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哀樂,風亦雲,逸草閣現任閣主,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前,一面看著遠方的景色,一面對身後的人說話。

在他後面,分別站著幾個人,副閣主風音塵、閣主影子風雁、負責運輸的大船長馬羅地、以及其他五樓的負責人。

逸草閣底下分成兩個院,閣主負責嵌陽院和鑲月院,副閣主風音塵則專司魔藥,在風亦雲外出期間代理嵌陽院;而風雁則是在風亦雲離開的期間,代理鑲月院實驗室的職務。

「這是全體逸草閣上下的希望。」風雁誠心說道。

「大家都很高興您平安回來,更得到土禱的力量。」

風亦雲不語,只是看著下方的景色。

「別想留下我,雁。」風亦雲心不在焉地回覆,「我很早就告訴過你,我的心不在逸草閣。」

咬著牙,風雁的臉暗了下來,卻仍想繼續說服,「可是……」

風亦雲打斷她的話,直接朝著其他幹部說道:「這次秋楓集一過,我就要離開逸草閣,拜訪北之族。」

「咦?」眾人驚訝地看著風亦雲。

幹部們無法想像剛回來的閣主才待沒多久,又要出遠門,嚇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們堅持要辦歡迎晚會,那我只好提前離開。」

風亦雲淡淡說道,「我這次回來也只是交代事情而已,並不是為了接受大家的表揚。」

總之,由於他的堅持,幹部決議的結果,最後取消歡迎晚會的提案。

風雁非常的生氣。

她一面憤怒,一面埋怨般看著風亦雲的背影,過了好一陣子,緊抿著唇,轉身離去。

她始終無法真正成為他的影子。

其他的幹部相繼離開之後,馬羅地緩緩走到他的身旁。

「那名小姑娘還好嗎?」

「小夜嗎?」風亦雲低低地笑了出來,露出他今天第一個笑容。

「現在大概在主屋,和阿西莫他們一起玩吧。」

阿西莫是他以前養的銀狼之中,最為壯碩的一隻。因此也成為狼群的領導者。

「她的眼睛…」馬羅地突然覺得難以啟齒,畢竟看見那樣年輕的女孩子,竟然蒙著眼睛,據說是失明,令他相當不捨。

「我的力量是她犧牲那雙眼睛才有的。」風亦雲低聲說著,轉身,眼睛正對著馬羅地。

「在靠近聖物的時候,見到那光芒的那一剎那,她朝我撲過來,直到聖物的力量傳達給我。」

「我才知道,她用她的雙眼承受了光芒的刺激,代替我付出黑暗的代價。」

馬羅地轉過頭,看著遠方,刻意忽略眼眶的熱意。

「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是。」亦雲微笑,臉上洋溢著許久未見的輕鬆。

「無湮一定也會很喜歡她。」

「噯,上了年紀之後,就越來越容易傷感了。」馬羅地笑著擦去眼角的淚。

「印象中,父親似乎也曾這麼說過,看樣子馬羅地兄您真的是上了年紀。」風亦雲刻意學著南部的口音,再度笑了。

馬羅地突然發現,夕陽下的風亦雲,剎那間像極了失蹤以久的恩人,也就是風亦雲的父親,風騰,頓時感慨不已。

「對了,剛才似乎有個客人在門口指名要找您哪。」馬羅地想起來門口的警衛托他幫忙帶的口信,「聽說是無道家族的人。」

「哦。」

單應一聲,風亦雲離開了窗戶邊,往沙發走去。

「過幾分鐘他們再來的時候就直接請到這裡來吧。」

「可是他們才剛離開沒多久…」正感到疑惑的馬羅地記起他已經擁有預知的力量,遂了解般的點頭,直接離開辦公室。

果然,過沒多久,無道颯颯連同阿怜,被帶進了辦公室。

「啊!好久不見了!」阿怜率先打招呼。

「真抱歉,剛才正在開會。」

風亦雲輕鬆的態度,讓無道颯颯為之側目。

「看樣子你果然克服了障礙,獲得力量。」無道颯颯笑道,「俺還在擔心你是不是還在想著心病呢。」

「心病倒是還好,我看你們的責任也不小啊。」風亦雲莫測高深地說著。

無道颯颯震驚地看著他,感覺這個人比在西高原碰到的時候有很大的差別。

亦雲看著他的表情,一切了然於心。

「您來的正好,因為我再過幾天又要出遠門。」風亦雲側支著頭,雙眼充滿興味的看著無道颯颯,「你們想問的東西,不怎麼好找。」

「什麼!」阿怜聽到對方說出自己想問的事情,錯愕不已。

風亦雲點頭,說道:「沒錯,不好找,因為對方似乎脫離了過去,目前呈現空白,全新的狀態。」

「或許你可以去火禱的神殿看看,多少有點助益。」風亦雲提議著。

「我這次從神殿回來,有樣東西要交給你們,或許會用到。」

風亦雲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離他最近的阿怜,紙片上面還有印泥的痕跡。

「最好把握時間,因為對方若遠離過去越久,你們就越難找到人。一旦他融入當地,就再也找不回來。」

「時間?可是他已經失蹤三年,還來的及嗎?」阿怜問道。

「還來的及,不過還是越快越好。」

「與火有關,自然就往東走吧。」風亦雲微微一笑,「命運正等著他。」

聽到這裡,無道颯颯了解這已經是風亦雲所能透露的極限,命運這兩個字就好像警告一般,總是提示著某些訊息。

「阿怜,我們快走吧。」無道颯颯催促著,一面起身離開。

阿怜帶著疑惑,邊看著亦雲,直到了門口,這才下定決心一般,跟上無道颯颯的腳步。

啪啪幾聲,巨大的白色影子靠近,來自西高原的沙鷹,阿迪姆斯,從窗外飛了進來,背上載著一名約十四歲的少女,她的手中提著簡便的行李。

放下少女之後,阿迪姆斯停靠在窗戶的邊緣,看著兩人。

風亦雲伸出手,順了順阿迪姆斯的羽毛。

「小夜,我們也該離開了。」

少女一頭及腰的金髮隨風飄散,一條手巾罩住她的眼睛,蝴蝶結在她的腦後飛起。

「好的,狼。」

清脆的聲音回答著,小夜朝著風亦雲露出燦爛的笑容。

兩人乘坐著阿迪姆斯,從窗口飛離了辦公室。

夜幕在人去樓空之後升了上來,不知怎麼的,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頓時寂寥了不少。

*        *         *

暗夜茫茫,走在巴尹市的巷道中,黑色氣息籠罩了去路,正如同無道颯颯的心情寫照。

「俺說,阿怜啊,你認為那風閣主說的是真是假?」

阿怜聳聳肩膀,說道:「三哥,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莫大哥很有可能就在東邊囉?」

「廢話!這點俺也知道!」

憤怒的低咆隨著清亮的聲音響起,然後是唉叫聲。

無道颯颯揉揉發疼的指節,暗叫這娃兒的腦袋瓜怎麼這麼硬,一面咳了兩聲,繼續說道:「俺的意思是,這風閣主成了土禱之後,那預知能力到底準不準哪?」

「也總比我們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找強多了吧。」一面跳著以防無道颯颯的手再度伸過來,阿怜一面回嘴。不過,他是打心底相信風亦雲的預言。

好歹也一起旅行過,他深知風亦雲沒有欺騙的必要。

「三哥,這樣不是也挺好的?你可以順便回你的本部一趟,你本部不就在東嶽的附近?」

「這…說的也是,俺也好久沒回家看看了,不知道那邊兒情況可好?」

言談之間,他們接近了巴尹市的市港。彎進大道之後,眼前的景色讓他們不禁駐足觀看。

數十盞龐大的燈沿著港灣而設,將夜晚的巴尹港照的宛如白天一樣。而港口上方,則有巫術師設置的浮燈,上頭有幾個人影,正是負責根據港口情況而調整浮燈顏色的巫師和術師,以便船隻可以順利按照指引進入港口。每個停泊口各有一個浮燈,眾多明亮的顏色更將夜晚的港口點綴的多采多姿。

夜晚的河港依舊繁盛,船隻你來我往,有的趕時間卸載貨物,有的趕著客人上船,有的鳴笛準備揚帆而去,有的則正依著浮燈指引緩緩靠向岸邊。在龐大的船隻下,人群頓時小的像螻蟻,一群一群的忙上忙下,將港口擠得水洩不通。

看來看去,這是一個既嘈雜又充滿無限商機,流動量必定皆在全島前幾名的港口。

阿怜怔愣,看著眼前的景象,久久發不出聲音。

「阿怜啊,你是第一次看見這巴尹港的夜景吧。」無道颯颯笑了,「俺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嚇的嘴巴許久都闔不上哪。」

過了好一陣子,阿怜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三哥,巴尹港是全島最大的河港吧?」

「這是當然。」無道颯颯揉了揉阿怜的頭髮,和藹地解釋著,「巴尹市就地勢來講,正好相當於全島中心,更何況流經這裡的閻玄江港闊水深,適合大船開進來,交通運輸方便,因此在神殿的協助下,這裡成為巴尹島匯集東嶽、南澤和北地各項南北貨的交易地。近幾年西高原也逐漸興起,也常常可以看見西高原的商品出現囉。而且這裡的市長和市議會對於商業都有相關優惠政策,對商人而言,這裡是最佳經營之地。」

「難怪啊,瞧這規模,在其他大港口可是相當少見,甚至可說是幾乎不可能看到。」

「是啊,就俺看過這麼多個大港,例如在鷹曄海峽兩端的幾個港口;聖翊、梵居的市港,閻玄江流域中的真剎、幻哲、夢源、赫別等,還有咱們無道老家附近的中泠,規模頂多也只是這巴尹市港的二分之一而已。」

「其他更小的港口就更不用說,俺還看過停留在木頭板子搭起來的碼頭,大船也進不去,更不用說帶動商業的發展。」

無道颯颯一想起之前跑各大城市的經驗,更加深深覺得巴尹市港的特別。

「不過,我記得巴尹島也有個港口足以和巴尹市港媲美吧,就是那個專門對外出入的港口,好像是在夜映島來著?」

無道颯颯驀地開懷大笑,笑的阿怜一臉莫名其妙。

「你說的那是神殿唯一開放和其他大陸以及島嶼進入的入口港,寞辰,吧。」

「那個港口大歸大,卻不是任何人都能去的,去之前要先在寂梧,也就是夜映島唯一能和本島銜接的城市,取得通行證之後才能到夜映島。外地人要進入巴尹島也是要在寂梧取得身分認證之後才能進來。所以寞辰和寂梧可說是巴尹島對外聯絡的出入口。」

「不過,這樣商機不都被限制在夜映島上?」阿怜越聽越糊塗,雖然這些事情他有一半是早就已經聽聞過。

「由於神殿四禱在本島四周佈下結界,以防止創世神之一的男神醒來,這才導致我們四週的海域都被封閉,只留下夜映島可以對外溝通,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完全稱心如意。」無道颯颯淡淡說道,「咱們商人可也不是省油的燈,瞧本島內的商機,並沒有因為海域封閉而沒落,反而因為外地人的人潮而興起,這樣也不是挺好的?」無道颯颯直接用阿怜說過的話解釋著。

阿怜張口欲言,卻又無法辯駁,於是就成了張大嘴巴的呆像。

無道颯颯再看了一會兒,發現時間越來越晚,因此朝阿怜催促著:「咱們還是趕緊去打聽莫的下落吧,這陣子家族內部還不太穩定,老大希望能夠趕緊讓五綱歸位,讓莫回來才是最要緊的。」

阿怜正要搖頭,這才想起老大怪異的脾氣和最近家族間發生的事,嘴巴一扁,默默的跟著無道颯颯,快速離開了熱鬧不已的港口。

兩人匆匆穿越了巴尹女神廣場,回到商圈內的店舖,無道颯颯前腳剛踏進去,眼前就瞄到桌前正坐著一個人,當場讓他傻住。跟在他後頭的阿怜還來不及煞車,無可避免地朝著他寬闊的背撞去,頓時,唉叫聲同時出現。

「老…老大!」
「痛…痛死我了!」

屋內,一名穿著白色衣褲,留著及腰的的頭髮,雖然被束在腦後,卻隨性垂著,金髮綠眸,半瞇著眼神,嘴角似笑非笑,低頭彷彿研究著桌面的花紋,舉手頭足之間只能以慵懶來形容的男人,正支著頭坐在桌前,狀似恍神。

頭也不回的,男人朝門口石化的兩人說道:「噯,颯颯啊,我等你好久了。」

*       *         *

「珂,我的小拉珂,白色的女兒。」

在父親親手搭成的茅屋一角,一名白髮的婦女虛弱地躺在床上,叫喚著甫自門口進入的女兒。

「母親!」幼嫩的聲音響起,婦女朝聲音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約十歲年紀,小小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嘴巴,那滴溜溜的黑眼眸正盈滿擔憂地看著自己。

小女孩全身是泥灰和藥味,她的手中捧著一個陶碗,盛著褐色的藥汁,小心翼翼的放到床邊的桌上。

婦女心疼地看著女兒,幽幽地嘆氣:「唉,拉珂,你才十歲的年紀啊,苦了你,苦了你啊。」

「母親,不辛苦,拉珂一點都不辛苦。」小女孩不想讓母親擔心,趕緊搶著說話。

「有大哥在,珂兒只要照顧母親就可以了。所以珂兒一點也不辛苦唷。珂兒只想好好照顧母親,讓母親趕快好起來,所以母親,趕快好起來!珂兒好希望您好起來。」

「珂兒,你大哥再過不久也要像其他青年一樣,離開村子到外地遊歷去的。尤其是巫師的後代,更要出去看看。你呢?我還能等你多久?母親最大的心願也只看你們能平安無事的長大……」

說到一半,婦女突然劇烈的咳了起來,驚的拉珂趕緊將藥端上。

「母親…趕緊喝藥吧。藥冷了就沒效果了。」

心知喝完這藥,自己的身體也是好不了,婦女一面苦笑著,一面端起碗,一口氣喝掉。

朦朧間,看見女兒高興的拿著空碗出門,一陣暈眩襲來,她勉強用意志力支撐,想在意識消失前,看清女兒的背影,那小小的,懷著無限未來的背影。

隨著大片的黑影覆蓋下來,只聽到婦女最後在低喃一雙兒女的名字,然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處處都是無垠的黑!

驚醒!

瞪著眼前的黑暗,伴隨著一身冷汗,拉珂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又夢見母親辭世前的畫面了啊。

自從那天,母親再也醒不過來之後,她就極度怕黑,甚至在三四年大哥離開之前,都一直和大哥躺在同一張床鋪上才能安然入睡。

「母親…你這次又想告訴我什麼…?」

平時其實很少會夢見母親辭世那天的情景,偶爾夢見,常常是她人生遇到某些大事的時刻。為此,她深深相信,這是母親給她的夢示。

煩惱了半天,心思仍舊定不下來,拉珂只好起身,換下汗濕的衣服,只穿著一件薄衣,披著外氅,到屋外去走走。

瓦那今天和村內其他男人一樣,都去塔吉待了大半天,以方便討論村內的大事。塔吉就建在村中央,是一個蓋在幾棵老樹上的大型樹屋,可容納全村的男人,所有男人在每個狩獵季節的前一個月天天都要到那裡,討論村內的事情,同時也包含狩獵季的每個環節,例如今年收成如何?該補多少獵物?今年要撥多少人前往聖地輪流看守,以及狩獵前的祭祀和明年的行事等等,有的時候討論太晚的話,甚至就在那兒住上幾晚,由於塔吉禁止女性進入,所以這段期間女性就在家中帶領著孩子們準備過冬的食物和衣服等等。

拉珂出神的望著頭頂,月亮女神悠哉悠哉地駕著馬車遊走天空,皎潔的月光灑了一地。微涼的晚風吹走了一絲絲惱人,思緒頓時清明許多。

她的屋子位於村莊的角落,一小塊地勢較高的圓丘上。母親說,這是因為女巫不能居住在離人群太靠近的地方,會影響占卜的結果。況且,距離人群遠一些,她才能專心的觀測星相。

母親去時前曾經教過她一些基礎,再加上她留下的大量紀錄,拉珂才能順利繼承母親的職位,在神靈和祖靈的允許以及其他女巫們的見證下,成為正式的女巫。

母親說,塞維斯族的女巫不靠男人,雖然會結婚傳承下一代,但是女性能夠以女巫為職業,影響男人的決策,在以男人決定大事的族內,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那時,十歲以前的拉珂就常跟著母親前往村內的許多人家,看著母親用山上的草藥幫人治病,幫族人和祖靈溝通,也代替族人和聖地的神溝通,因為常常跟著母親跑,人家常說,她是天生就來當女巫的。

母親但笑而不語,總是溫柔的摸著她的頭。

慈祥的臉龐啊,在她十歲那年如同流星消逝,病了一年多,母親十分坦蕩的接受死亡,只是放心不下年幼的她。

「珂,我的小女兒,死亡並不可怕,母親只擔心你啊。」

那時的母親露出灑脫,卻又帶著惆悵的笑容,緊緊摟著她。

因為生病而一頭白髮的母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母親說,這是她當女巫的時候所種下的果。

從那時起,她就知道她會步上母親的後塵,成為族內的女巫。

她想證明,她能照顧自己,不用靠男人也能生存。

直到遇上被她救起的瓦那呵,一切都變了樣。

就那谷邊,遇上他之後,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冥想之間,一個溫暖的懷抱自她背後將她包裹起來,熟悉的氣息在她耳邊輕喚。

「怎麼了?這麼晚還不睡?」

回頭一看,瓦那溫煦的笑容跳進了視線,瞬間掃去她的嘆息。

「拉珂,今天開會開晚了,真抱歉,讓你等這麼久。」
瓦那面露歉意,緊擁著她,下巴在她耳邊摩娑著。

「你…你這男人……」
再度被這舉動弄得不知所措,拉珂又紅著一張臉,吶吶的反抗。

輕輕吻了拉珂的髮際,瓦那低聲說道:「今年的狩獵季祭祀典禮還要麻煩你囉」

感覺到懷中的人兒遲疑許久,輕輕點頭,瓦那笑了出來。

身為女巫,拉珂平時除了幫村內的人看病、占卜祖靈意見之外,最重要的工作就在於每次狩獵季節開始的祭典和播種季節的祭典上擔任祝禱的工作。

知道拉珂很不喜歡成為眾人注目的對象,瓦那完全可以理解她的遲疑。

只聽見懷中的人結巴的說道:「那…那你今年可不能再鬧我了,萬一出錯,看你怎麼辦!」

想起去年的傑作,瓦那就很想狂笑。

去年她主持祭典的時候,在上台前,他偷親拉珂的臉頰,結果看到女巫粉白的小臉瞬間爆紅,和身上祭祀禮服的大紅色互相輝映,當天族人全都在好奇,為什麼女巫一邊主持還一邊抖,抖到大家很擔心典禮出錯,幸好一切平安落幕。

這也是今年拉珂擔心的原因。

「族長已經逼我答應不可以再干擾你,就算要干擾也必須等到晚上,所以你大可放心。」

按捺著偷笑,瓦那很滿意的看見拉珂的紅暈又深了不少,小臉直接往他懷裡貼去。

這…這叫她明天怎麼見人啊!

一陣風吹來,讓瓦那感到了涼意,剛才逕自沉浸在兩個人的世界,差點忘記正事。

「族長說,這幾天村外頻頻有人來打探,因為之前聽聞山外有一些部落打起聖地的主意,並且開始有一些零星的戰爭,所以想找人去各族間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瓦那正色說著,戲虐的臉色暫時消失。他的聲音低沉的在耳邊響著。

「另外,他也吩咐,請你這幾天占卜一下,看是好是壞,並且詢問祖靈和神靈的意見,是不是要開始做防禦的準備。」

一面點頭應好,拉珂一面想起,母親傳遞給她的夢。

不知為何,一陣冷意悄悄的爬上她的背脊。

*       *         *

每每看著老大的笑容,阿怜總是情不自禁地打冷顫。

無道家族的老大,現任族長,無道千重,自從七歲掌管接任族長之位,到現在已經二十餘年,打從他緊握實權之後,無道家族的版圖大肆擴展,謂為近十年之傳奇人物。

無道颯颯曾經隨口的一句話,阿怜覺得用來描述老大最為恰當。

「咱家老大根本是以修行名義到處招搖撞騙的狐精!」

將老大的面貌仔細端詳著,只見細皮嫩肉,連條細微的皺紋也沒有,饒是自家美女也要讚嘆,而五官看來十分精緻,鳳眼總是半闔,只有在他有興趣的事情發生時才會正眼瞧人,鼻樑高而挺直,略薄的嘴唇紅艷艷地勾起弧度,叫人猜不透心思。

有位退休的長老說,老大天生就是來考驗敵人耐心和智力,把敵人玩弄在股掌上,玩的越深他越開心。要不然,當年就不會一直等到時機到來才一舉拿下大權。

「這男人的心思根本被黑洞給吞噬了,找都找不到。」長老感嘆道。

老大的金髮大部分的時間都束在腦後,至於為什麼不如同無道家族大部分的男人一般蓄留短髮,原因很簡單。

「據說老大的頭髮一剪短就會變成貴賓狗。」

某天閒聊,無道颯颯神秘的向阿怜說的,據說他也是聽文二哥說的,文二哥則是從老大的僕人的朋友的親戚說的,以此類推。

至於本人,從來沒有人敢當面求證,因此,這問題歸類為老大之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五大,暗暗在無道家族之間流傳著。

總之,自從這傳奇性其高的老大前些日子出現在客廳之後,除了無道颯颯嚇白了臉吃不下飯之外,一切算是正常,卻也瀰漫著不正常的氣氛。

那日問候完之後,這人,領導無道家族一族的族長,竟然就像度假一般的住下了!

阿怜囤了滿心的疑問,卻礙於商行內一片平和的氣氛,就是開不了口,只是左顧右盼之後,快速溜走。

有些時候,裝聾作啞反而安全些。

幾天過去,秋季降臨在巴尹市,催得一城市的楓紅,彷彿全巴尹市陷入整整三個月的火海一般。

無道千重在巴尹市待下的這些天,除了應付一些老客戶的拜訪之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房間內,閱讀著自巴尹市立圖書館借來的各式書籍。

無道千重的書癖是自小就眾人皆知,因此無論商行內外,極有默契的盡量不去打擾族長居住的房間,反觀無道颯颯在屋內久坐不住,早拉著阿怜出外奔波,除了忙生意之外,另外就是繼續忙著找無道莫的事項;他們一一探聽東嶽的消息。

「我說啊,這東嶽可怪的緊。」

無道颯颯帶著阿怜,在巴尹市女神廣場的某間店坐下,阿怜手拿著帕巾用力拭汗。

無道颯颯一手抄起桌上的茶水就是咕嚕咕嚕的猛灌,直到水快從嘴角溢出,喉嚨的乾渴暫時被平撫,這才轉頭問道:「這怎說?」

「還不就是剛剛那攤販提的,」阿怜直接叫人端出冰來,淋上糖水,便大口大口挖進嘴裡,嚼著碎冰,一面回答。

「這東嶽中村落之多令人難以想像,到底這小小的東嶽是怎麼藏這麼多的村落?」

「阿怜,你知道的東嶽是一般咱們能上去的東嶽,可不包括被列為禁地的地方。」

呆愣了一下,阿怜重複了一次:「列為禁地的地方?」

無道颯颯用手沾了些茶水,在木桌上畫了起來,手指塗抹過的地方留下深色的水痕。

「喏,右邊的這條線,假設是巴尹島東邊的海岸,則此線的左邊是島,右邊是戀曦大洋,若再遠些則是其他大陸的海域,這咱們先不提。光提島內的部分,這東嶽可就得花上一天一夜才能講的明白。」

接著,他在島內的部分又畫上兩條粗線,然後和阿怜解釋道:「這兩條就是縱橫東嶽的主要山脈,東西洛山以及刃焰山,而其中以東西洛山貫穿整個東嶽,刃焰山則在東西洛山左邊,與其平行,又將東嶽切出一小塊,兩山脈中央則形成大小不一的山谷平原。」

阿怜插嘴道:「可是這又和東嶽裡各族繁多又有啥關係?」

無道颯颯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是因為東嶽皆為山,創島早期的人們移民進入東嶽之後,礙於地形封閉,高山險峻極多,移民進入東嶽創造自己的村落之後,再結合本身的信仰,形成各族間的差異。俺記得在學院時期學習世界觀的時候也有提到,東土也有些地方地勢險峻,因此即使是同一族的人也在文化上有所差異,應是相同的理論罷。」

「原來如此…」阿怜細細思索,咀嚼著甫聽到的學問。

「那…莫哥哥是不是有可能藏身在這些族之間?」

「俺擔心的不是這個,若他只是藏身在東嶽之間倒還好,因為無道家族的勢力雖然不能說遍及全島,找個人倒也是綽綽有餘。俺擔心的是那風亦雲說的話。」

「俺就不懂,啥叫做對方似乎脫離了過去,目前呈現空白,全新的狀態?」無道颯颯的濃眉皺在一起,面露煩色。

「他的意思會不會是莫哥哥失憶?要不就是出了意外?」阿怜隨口回答道。

「噯,那事情可就不能再拖了。咱們還是趕緊動身的好。」低沉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兩人雙雙放下手中的杯子,詫異地互看對方一眼。一雙白皙的手掌輕輕搭在他兩人的肩上,那語氣,悠哉悠哉地下了結論。

阿怜僵硬地轉過頭,意外地打起一陣冷顫,老大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兩人。

「五綱之商、博聽令!」
店舖內,嘈雜依舊,老大的嗓音卻絲毫不受影響,緩慢而清楚地敲進耳裡。

「即刻起陪本人到東嶽商行一趟吧。」

莫名其妙之間,整個商行動員了起來,當晚,無道颯颯一行人便隨同無道千重,迅速趕往東嶽商行總部所在的城市,嵐城。

*       *         *

沉重的呼吸聲,兀自喘著,瓦那一面皺眉頭,一面檢查自己的傷口和裝備,懊惱自己沒有帶備用的武器來,他身上唯一的一把刀子正好掉在路上,現在手無吋鐵,身上又帶著傷,即使只是輕傷,任何一個敵人都可以輕而易舉的打倒他。

夜晚的叢林,令人無比畏懼而黑暗,不為人知的危險靜靜潛伏著,等著唐突者自投羅網。

「快點!快抓住他!」
「沿著血跡走!一定可以抓到!」

嘈雜聲伴隨著吆喝和狗的叫聲,迅速從村外燒到村內,男人們聚集起來,拿著武器和火把往叢林追尋了過來。

騷動逐漸變大,光線自村落沿著狩獵小徑蔓延過來,眾多的火把將叢林照耀的宛如白日。

瓦那在心底嘆氣,一直搞不懂自己是走了什麼好運,才惹到現在的麻煩。他原本奉命到其他村落去打聽,卻在某個村落被無緣無故偷襲!

當他正在問村外的某個休息中的男人,對方卻在看到他之後,臉色大變,拿起手中的鋤頭就往他砸下,雖然他閃的快,只是受到輕微擦傷,卻也影響到他的行動不如以往俐落,況且大片的血跡也極難隱藏他的行蹤,更容易引來叢林中的肉食動物!

撕下衣腳,將傷口包紮起來之後,瓦那觀察火光的移動和距離,快速計算他們到達隱藏地點的時間。

該死!他得準備逃了!

身體輕輕動了動,確認包紮好的傷口不至於影響到他的行動,他就輕輕滑下藏身的樹,一面緊盯著火光的方向,一面往塞維斯的村落悄悄移動。

今晚雖然是滿月,但是雲多而厚,正好遮掩住他的身影,卻也讓他無法順利辨別危險,只能倚靠日間的印象和往常的經驗,在叢林間摸索逃生的路。

「快!那傢伙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大家動作別太慢,那傢伙受傷,一定跑不遠!」
「跟著血跡走!」

突然間,他看到火光分成好幾個方向,開始向四周擴散。

「該死!血跡不見了!叫狗來!快點讓狗去找!」
憤怒的吆喝聲響起,瓦那一面移動,一面冷笑著。

印象中,見這村落服裝上的圖案,好像就是當初拉珂撿到他的時候,他身上穿的族徽。他被撿到之前到底是跟拉瓦耳族結了什麼深仇大怨?有這麼需要全村敵視他嗎?

尤其是被一個狩獵技巧頗差的村落追蹤,那心情真的好不起來,可說是糟透了。

瓦那露出了微笑,突然停下腳步,看著前方林地之上,一塊草地。

身後傳來一陣狗開始狂吠的叫聲,大家似乎找到他之前藏身的樹,正在研究他到底有沒有在樹上。

「真是一群笨蛋。」

思考到沒有偷笑的時間,瓦那輕輕往草地靠近了幾步,突然發現那草地之下,竟是個極度陡峭的懸崖,往下全是光滑的石壁,絲毫沒有可以攀爬的石頭,而底下的河流聲音聽來十分湍急。

「果然迷路了…」

瓦那神態自若,看了看頭頂的天空,發現月亮即將從雲層的空隙探出頭,可是這四周卻沒有任何可藏身地方。

「快!他一定就在前方!」

狗吠聲越來越接近,他將印有塞維斯族圖案的上衣脫掉,往懸崖下丟,一直盯著衣服落到懸崖下方之後,然後,等著他們到來。

不久,明亮的滿月將懸崖照的一清二楚,拉瓦耳族的男人們拉著狗,衝出了樹林,個個拿著武器,第一時間傻了眼,紛紛停在原地。

柔和的銀色月光灑落下來,瓦那的頭髮沾到夜間的露水,在月下閃耀著,在叢林間長期生存磨練下來的體格,精壯結實,古銅色的肌膚上佈滿淺色疤痕,他的眼睛就像一頭兇猛的豹,銳利的將所有男人掃過一遍,嘴角的微笑,令人不自覺得毛骨悚然。

「找我有事?」

音調輕輕淡淡,像晚風一般吹過眾人耳邊,聽來卻極為危險。

男人們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遲疑了起來,接著,一名看起來是首領的人站出來,大喊:「放箭!」

沙沙沙沙!數十支箭呼嘯破空而來,瞬間沒入土中三吋。

瓦那瞪大了眼睛。

離他最近的那支箭柄還離他足足一個手臂長!

「可…可惡………!」

首領大聲怒罵,絲毫不管身後的人全一臉慘白。

「你不要逼我動用最後的絕招!哈薩克!我知道你到過達那之谷!快點把聖物交出來!」

「我沒到過什麼達那之谷。」瓦那的聲音又淡淡的飄過來。

首領氣白了臉,在月光下看來略顯陰沉。

「好,很好,那就別怪我用這個對付你!本來想留到最後的……」

首領拿出了一個很像茶壺的物品,小心翼翼放到地上,他身後的男人紛紛退後三大步。只見首領放下手中的弓箭,雙手合十,開始跳起舞來。

喔嘿嘿!喔哈哈!喔拉低拉低哇!
神喔神喔神喔神喔神喔神喔!
出來喔出來喔出來喔出來!
幫我喔幫我喔幫我!
邀請你扭扭!
火!


冷眼看著對面的怪異舞蹈,不像水蛇又不像其他動物的姿勢,瓦那分神觀察著其他男人的人數,當他聽到首領的大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反應。

首領大喊完馬上按下水壺的中央,突然火就像蛇一般,從壺口竄出來,直往瓦那燒去!

面對來勢洶洶的火焰,瓦那一時閃避不及,身後又是極陡峭的懸崖,待他回過神來,已經連續往後退了好幾步,踩空往下掉落!

「拉珂……」

身體急速墜落,心知掉下去就很難有活命的機會,瓦那心中突然一閃而過那日在湖畔上的對話。

拉珂輕輕說道:「你不甘於這樣平靜的生活吧?」

「拉珂,我再怎麼聰明,也捨不下你。」瓦那的聲音在拉珂的耳邊回蕩著,氣息籠罩著她的嗅覺,她所有的感官,不知不覺,她覺得眼眶熱熱的,尤其聽到下一句之後。

「即使當我的過去前來尋找,我也不會丟下你。拉珂,你是唯一知道我,塑造出瓦那的人。如果我忘記你,我的靈魂終究會認出你,因為只有拉珂看的到我的心。」

想到拉珂的淚眼,瓦那憐惜的一笑。

「不要哭,珂,我的拉珂。我一定會再去找你……」

聽到巨大的落水聲,男人們快速聚集到崖邊,舉頭向下望,又深怕自己不小心跌下去。

正好有人看見,灰黑色的人影沒入水中,馬上被吞噬掉。

崖上馬上響起歡呼的巨浪,河流仍舊轟隆轟隆的流過,無言地帶走一個人影。

過沒多久,部落之間果然發生變化!拉瓦耳族開始大肆侵略其他部落,讓包含塞維斯族的各部落進入警戒期,禁止外族人出入部落,尤其對於專和外地交易的部落影響甚大。

*       *         *

東嶽,巴尹島之東,終年被雲霧圍繞的山地。由東西洛山脈和刃焰山脈組成的平行山群,恰恰好將東部區隔成兩個縱谷。刃焰山山脈位置較靠海,山勢高聳直立,形成巨型屏障,保護被當地人稱之聖地,同時也被神殿命名為火禱守護地的地方,攝魂。刃焰山又有禁地之稱。

東嶽本身蘊含大片的原始林地,哺育許多珍禽鳥獸和林種。越過東西洛山之後,包含刃焰山脈,全都是完全未開發的林地,由神殿火禱守護,這裡擁有未知的猛獸和危險,就連土生土長的東嶽人都可能在此地喪命,這也是被稱之為禁地的原因。

東西洛山山脈長而險,雖然山的高度不高,卻崎嶇難行,幾個衍生出來的山脈地勢比較緩和,外地人紛紛來到此地開發,而在神殿限制的開發下,東西洛山的衍生山脈成為開發林業和農業的地方,儼然是東嶽和其他區域的交流中心,其中以嵐城和神殿所在的芊林這兩處最負盛名。

在東西洛山靠北邊附近的山丘上,嵐河自旁邊流過,在山丘旁邊的低漥形成一個大湖,就命名為嵐湖,嵐城就位在嵐湖 旁沒多遠之處。

嵐城至今發展也才二十餘年,無道家族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若說嵐城是二十餘年的老房子,那無道家族必定是支撐這老房子的支柱。」曾有人這麼形容著。

在巴尹島四大古老家族之內,在商界以無道家族和藥業巨擘風家為主,然則這兩家雖然是名聲遠播,領域卻大不相同。

風家以巴尹市為中心,對外經營藥局,底下包含巴尹島集體藥局通路和私人船運,連帶也控制巴尹島的醫藥業發展,其中以唯一被准許販賣魔藥的藥局而傲視群島。

無道家族,底下分成五綱:商、文、武、煉、博。其中商綱,以青色為標誌,掌管無道家族產業底下的商業活動。原本以港口貿易起家,後來投資染料、服裝產業和林業有成,累積了十代的管理智慧,在五百年中成為足以和風家平起平坐的商業巨擘。

第十代的族長,無道千重,更是極難見到的人物。接掌二十餘年,他被喻為足以影響全巴尹島商業的左右手,年紀輕輕尚無婚配,更增添不少傳奇性。

「老大,嵐城到了。」

沿著山丘上的石板路,兩三輛精美的天馬車,緩緩靠近嵐城的城門。

天馬車是巴尹島常見的陸上交通工具,原本由西大陸引進梅杜莎種的後代,此種是天馬的起源,經過歷代改良之後,現在的天馬種類繁多,大量被應用到陸運上。

一名穿著青衣的虯髯大漢,騎著天馬,跟在馬車旁,朝馬車內的人說著話。

「咱們大概可以在正午前到達嵐坊。」

「噯。」

馬車內的人輕輕應著,然後又自顧自的陷入沉默。

另一名穿著白衣的少年策馬來到虯髯大漢的身邊,低聲問道:「三哥,嫂子知道老大要來嗎?」

「俺連回來的事情都還來不及跟她講,就怕她來不及準備。」大漢壓低了聲音回答。

「老大這麼突然,會不會是想視察?」竊竊私語繼續進行。

大漢還沒回答,馬車內倒是先傳出沒力的語調。

「颯颯…嫂子來不及準備無妨,我因私事而來,不需張揚……」

「…俺了解了……」

嚥下趕路以來第十次的挫敗,阿怜很是訝異。

老大怎麼知道他們在講啥?明明都很小聲了說!

「城門到了!」車夫指著前方,回頭朝大家嚷嚷著。

銀白色的拱門在日光下閃耀著,鐵門大開,有幾名狀似警衛的村人駐守。城門的人潮川流不息,均載著貨物趕集,雖處在偏遠的山區,卻儼然是個自給自足,並且具有警備能力的小城市。

颯颯一行人經過城門,只見守衛一見到馬車,隨即靠過來,見到無道颯颯之後,恭敬的行了禮。

「祝您旅途安好,颯爺。」守衛以帶著濃濃鄉音的腔調向無道颯颯問好。

「好!好!俺也祝您安好!」無道颯颯笑著回應。

熟悉的鄉音和景色讓他打從心底輕快起來,就連笑聲也比平時大上幾分。

「颯爺兒回來囉!」賣水果的攤販大聲叫道。

「嘿!颯爺這次曬的更黑哪!是去了哪兒?」隔壁茶店的老闆吆喝著。

「這馬車可真美!有貴客哟!」買東西的大嬸第一次見到這麼華麗的天馬車,驚喜地拔高了聲音。

馬車在街上行進,由於人多,速度一減緩,幾個眼尖的市民和馬背上的無道颯颯打起昭呼。由於這泰半的人或其親戚都在無道產業工作,是以嵐城中,即使無道颯颯經年出差在外,仍舊有許多人認得他。

三哥可真是受歡迎啊。

看著無道颯颯一一點頭回應,阿怜內心感嘆著。

說實在的,敦厚老實的三哥接商綱,這對他而言,一直是無法理解的部分。

按常理,瞬息變化的商場,唯有狡詐方可保身,唯有投機才有利潤不是麼?

直到一棟樸實而堅固的大宅之前,阿怜還在思考著這矛盾。

車夫用力拉住韁繩,馬兒隨即停止,聽到嘎吱一聲,馬車應聲而止。

紅毯一路由門內延伸到馬車前,僮僕早已分成兩列在紅毯站畢,就等迎接主子。

無道颯颯率先下馬,將韁繩交給隨侍的手下,就來到馬車旁,朝意外看見馬車的總管說話。

「格爾,去準備嵐坊西側的那間主臥室,咱們有貴客來,另外,禁止下人說嘴,不得洩漏貴客身分。」

西裝筆挺的總管,微微躬身,另外召來一名侍從吩咐著。

無道颯颯親自打開馬車門,兩側的侍從深深鞠躬。

一身的雪白,無道千重穿著平時休息的服裝,披散著頭髮,自馬車走了出來。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向在他身邊的護衛。

他踏到紅毯上,看著眼前偌大的建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站了許久,他低喃幾句,邁開腳步往面前一路綿延到建築裡的紅毯走去,身後是數個親信,包含無道颯颯和阿怜。

「嵐,好久不見。」

*      *      *

嵐坊,位在嵐城最熱鬧的街道上,是無道家族商綱在此地的商行。

更是商綱這二十幾年來的總行,統領全巴尹島四十九個分行。

上一代的總行設立在巴尹市,直到無道颯颯接掌之後,這才奉老大的命令,將總行遷到嵐坊。

「這裡比較適合你。」

接到命令的當天,老大很認真的跟他說道。

在嵐坊住了這麼久,無道颯颯也沒思考過老大的動機,即使老大非常難得的認真同他說話。

不過,現下,有個問題一直困擾樂天派的他……

「三哥,嫂子呢?」

「嫂子?」

這兩人剛安頓完老大的人馬,正從主臥室走出來。無道颯颯突然被阿怜的問題打斷思緒,一時無法反應,滿臉的疑惑。

「就是你的老婆啊。」阿怜不耐煩的嘟嚷著,「怎麼才回到嵐坊一趟你就呆的不像話?」

「喔,你說俺老婆啊。正巧,俺也在思考這問題,俺老婆跟孩子呢?」

搔了搔因為長期在外未整哩,已經長到遮蓋住耳朵的頭髮,突然,無道颯颯瞪著自己的手,低聲喊道:「啊!難怪,這就是了。」

他拉住經過的僕人,問道:「夫人在哪裡?」

「這些日子夫人去參加喀什布族的祭典,昨天才回來,還在臥室歇息。」

「通知俺回來了沒?」

「回老爺,夫人還在歇著。」

無道颯颯鬆了一口氣,趕緊說道:「先派人在書房邊的廂房準備熱水,俺要梳洗一番,等夫人醒了再通知她吧。」

僕人鞠躬,接著離去辦事。

接著,無道颯颯對著身旁的阿怜說道:「你先去休息吧,俺記得這是你第二次來,你第一次來的時候俺還沒結婚呢。這兒改變了不少,若不想休息的話,也可以四處走走看看,俺就不陪你了。」

阿怜點頭,表示了解,就看著無道颯颯彷彿有人追趕一般,快步離開。

「呿,搞不懂。」

等無道颯颯一消失在轉角,阿怜把注意力放到他們所站的位置,一條連接東側和西側的陰暗長廊。

嵐坊的建築和中泠的大宅都是走西大陸的風格,比較不同的是,嵐坊是以原木建造出來的鄉村風格為主,而中泠的大宅是草原上的石造城堡。

整棟建築被漆成美麗的白色,屋頂則以藍色瓦片砌成,而中央有一個漂亮的花園,總有不同的花兒綻放著。

佔地廣大的嵐坊,若不包含被當作辦公處的地方,房間就有大約五六十間,還有一個寬敞的起居室,一間餐廳,以及一個宴會廳。

而連接包圍花園的兩側房舍的長廊,就是阿怜現在站著打量的長廊。

上午熾熱的陽光一點也不因為靠近山邊而有所降溫,從厚重的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光線,是明亮的金黃色。

幾道光線讓這長廊增添了不少神秘的氣氛。

這條長廊就某個意義而言,也算是展示牆,牆面上掛著的畫像,除了包含各代以來的商綱負責人的肖像之外,還有很多是無道颯颯出差回來帶回來的紀念品。

嵐坊,其實是老大一手創立,後來由無道颯颯接手經營,成為這代商綱的駐紮地。

當年老大奪權的經過他並不十分清楚,畢竟當年他才兩歲。

只聽說過,這棟樸實但高大而堅固的建築,早在老大接掌族長之後沒多久,就開始興建。

這棟被隱藏在當時不被看好的山區,在美麗的湖畔建造起來的房子,一蓋就蓋了三年,接著,以山嵐為名,對外營運,做的是東嶽物資的買賣,幾乎等於是和東嶽交易的窗口。

營運七年,促使周邊形成外地人聚集的村落,再過三年,由村民自己組成的議會,正式向神殿宣告成為城市,自稱嵐城。

若說是嵐坊促使嵐城的誕生,一點也不為過。

阿怜直接略過牆上的商綱畫像,直接來到最角落,這裡放著兩張小型掛畫,是他從沒見過的。

一則是年輕的老大,年紀和阿羚差不多的時候,約十六七歲吧。看起來生嫩許多,眼睛半掩,但仔細觀察,仍可以發現他刻意遮蓋的野心。

無道家族,除了無道家族長嫡傳子孫得以接任族長之位,五綱則採用人才選任制,必須從廣大的家族中挑選能力頂尖的子孫,進入風疾綜合學院或其他無道家族的私人教育機構進修,再分配到其他單位訓練,以培訓未來領導人才。當然,若風疾學院中也有表現頂尖的人才,文綱也會利用各種方式延攬人才進入無道體系,這也是為什麼無道家族在巴尹島發展僅將近五百年,勢力卻遍佈各都市的階層,在眾多優秀人才競爭下,能脫穎而出的必定是具王者之風的領導者。

只是,五綱的各負責人,按傳統,必定都是由族長的近親擔任其職位。

而無道千重奪回權力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打破傳統,任用幾乎毫無血緣的遠親,無道颯颯、無道莫兄弟以及人稱煉老二的無道蓮等人,擔任五綱之首。

阿怜看過位在中泠的城堡所收藏的記事,因此對此事印象特別深刻。

「唔,老大是不想讓以往的權力再度集中到主家身上嗎?」看著年輕的無道千重肖像,阿怜揣測著。

煩惱間,眼角瞄到另一個畫像,阿怜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大叫出來。

「莫大哥?!」

不,端詳了一陣子,這只是一個面貌看起來和莫大哥極為相似的人,穿著款式老舊的服裝,很溫柔的笑著。

「莫大哥的笑容好像不是這樣…怎麼形容呢?總之絕對不會這麼像太陽……」

看著看著,阿怜開始品頭論足起來。

畫中的人大約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十分年輕,不過那眉毛和眼睛笑起來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非常熟悉。

「莫大哥有雙胞兄弟嗎?」搜索腦袋中對無道莫一家的印象,阿怜想破頭也想不出來無道莫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雙胞胎兄弟。

「啊…真好,終於有點樂子了。」

阿怜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一蹦一跳地打算去打聽畫中人的身分事績。

正接近東側的轉角,突然出現一名穿著侍女服裝的女孩,輕輕朝他行禮。

「怜主子,颯爺和大主子已經在起居室等您。」

興頭猛然被澆了冷水,阿怜心底失望了幾秒,瞬間又端起笑容回應。

「美女姊姊,請您帶路吧。」

*     *      *

起居室不若長廊陰暗,反之,陽光將室內盈滿了溫暖和明亮。

阿怜剛進入這裡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陽光,亮的讓剛從陰暗長廊過來的他睜不開眼睛。

光線從大開的窗戶進入,但是又被網狀的窗簾和起居室外的幾棵大樹擋掉了不少熾熱,讓由山上吹來的微風溜進室內,帶來一絲清涼。

等他適應起居室的光線,這才看清楚起居室的擺設,以及正在等待他的人。

起居室的擺設很明顯的是嫂子的傑作,因為多了很多女人味。

從格子狀的窗簾到椅子上隨意擺放,舒適的抱枕,從角落書櫃上排放整齊卻又有點散亂的書籍到桌上顏色搭配十分賞心悅目的咖啡杯,這是一種很難在以效率當家的無道本家中看見的景象。

一種很溫馨的感覺。

大剌剌的三哥是不可能擺設出這種模樣的,阿怜輕輕嘆氣。

剛剛帶他來的女孩已經退出去,現在室內有三個人。

他向前走了幾步,一面環觀室內。

老大坐在沙發上,悠哉地喝咖啡,卻沒看見無道颯颯。

驀地,他的視線被另一個背對他坐在沙發上的人影吸引住。

似乎感覺到他的疑惑,那人影轉過頭來,朝他一笑。

阿怜屏住了呼吸。那熟悉的面容!

「莫…莫大哥?」

那人的笑容僵住,表情古怪地看著他。

老大露出玩味的神色。

「噯,阿怜,你真的認不出來他是誰?」

嘴巴大張,阿怜想起剛才在長廊見到的那個肖像,腦袋終於開始運作。

搞什麼!莫大哥一家的孩子,在五綱之中工作的也只有那兩個啊!

會和小弟長的幾乎一模一樣,若不是雙胞胎,那就是親兄弟嘛!

「三…三哥?」

突然間,阿怜很想昏倒,因為看到那酷似莫大哥的人露出很熟悉的笑容。

熟悉是因為,那一笑就會瞇起來的眼睛是他唯一能在無道颯颯身上認出來的特徵。

突然不經大腦,他脫口而出:「三哥,你沒事剃掉鬍子幹什麼?」

是的,害他認不出來的元兇,就是原本無道颯颯滿臉的鬍子全都不見了!

連頭髮也修剪成乾淨整齊的模樣,跟他剛回到家的狼狽樣根本是天壤之別。

「這個…是因為俺老婆嘛。」無道颯颯一開口,讓阿怜心安了不少。

「嫂子?嫂子怎麼了?」

阿怜一頭霧水,連老大也聽出了興味,耳朵悄悄豎著。

修過的臉龐瞬間染紅,眼睛四處亂瞟,無道颯颯開始支吾起來。

「就…就……」

亂瞄的當下,眼角瞥見桌台一個很不起眼,極度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個極為眼熟的東西,顧不得老大和阿怜還在等他下文,他慢慢走近桌台,不靠近還好,一靠近之後,隨即勃然大怒,吼聲貫穿了整間宅子。

「是誰在俺的花瓶放絨毛玩具!這成什麼樣!俺這大男人怎麼可以用這麼女孩子家的玩意兒!」

高高舉起那花瓶,他往門口大叫,一面氣的跳腳。

阿怜看的目瞪口呆,老大則拿起一旁的報紙看的津津有味。

就算鬍子刮了,性子根本沒變。

無道颯颯拿著花瓶怒吼,咆哮,恍如自己最心愛的東西被玷汙一樣,在屋內暴躁的走來走去。

門外傳來一陣忙亂,不久,門被打開,一名黑髮高高倌成髮髻,穿著淺藍色蓬裙,面貌姣好的仕女,踏著平穩的步伐走進來。

當她靠近那頭正在暴怒的熊,不,應該說是刮完毛的的熊,阿怜內心更正道。他正想開口警告,卻見到那女子一手轉過熊的肩膀,一手端起熊刮過鬍子的平滑下巴,現場示範什麼叫做「滅火器」,時間在那一刻停止。

沙沙聲響起,無道千重翻過一頁報紙。

許久,女子放開了獵物,從她口中發出鈴音般的聲音。

「不生氣了?」

「…還有一點……」熊低吼一聲,又把美女壓回胸前,繼續無聲勝有聲。

沙沙聲再度響起,無道千重又翻了一頁報紙。

阿怜被報紙聲拉回了心緒,低低呼出一口氣,攤在沙發一角。

一隻米白色的貓緩緩走到他面前,喵了一聲。

「白,過來。」

嫩嫩的童音叫喚著貓咪,只見那貓兒聽話的跑回門口,往小主人走去,一面喵喵地撒嬌。阿怜回頭一看,果然有個黑髮的小女孩,約三四歲,穿著一襲白色的洋裝,大眼睛滴溜溜地直看著他。

在她身後有個金髮的男孩,個子高了一些,長相很像無道莫,一手保護著小女孩,冷淡的眼神打量著他。

「要不是看過三哥的真實面貌,我會真的以為這是莫大哥的兒子……」阿怜無聲抱怨著。

說實在話,若三哥不留鬍子,那張臉真的可以和莫大哥一樣欺騙眾人,俊帥地太過火了,更何況三哥一笑起來,就是很陽光的樣子,可以想見年輕的時候必定是女孩子崇拜的對象。

真好奇嫂子是怎麼認識三哥的。阿怜一面偷笑,一面好奇的想著。

「這個…這是內人,老大您也見過的,阿怜,這就是你嫂子,你跟著喊嫂子就可以了。珂兒,這是咱們現在的族長,無道千重,而這位則是俺跟你提過的那位阿怜,而底下這兩隻小的,男孩是無道玥,女孩兒是無道日曦。」

無道颯颯走了過來,示意孩子靠近,一手拉著還在臉紅的妻子,介紹給老大和阿怜認識。

滿臉通紅的女子帶著小孩,朝兩人行屈膝禮,無道千重點頭回應,阿怜則是急忙站起,慎重的鞠躬回禮。

接著,她帶領大家往餐廳走去,準備用午飯。

「三哥,您是哪時結婚?怎麼我沒印象?」

阿怜偷偷用女主人招呼大家吃午飯的空檔,問著無道颯颯。

只見他神秘一笑,「你嫂子是東嶽人,我當然是在東嶽結婚,老大還來主持過我的婚禮哪。」

突然,他臉色一凝,腦海中快速飛過一些景象,似曾熟悉的感覺,讓他一時無法理解。

「三哥,先吃飯吧,等一下還要討論找莫大哥的事情。別耽擱了。」

放下心中的不解,無道颯颯手摸了摸下巴─啊,鬍子已經刮掉了…

能說剃鬍子是為了怕老婆兒女認不出來嗎?算了,還是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好了,那不知道被誰放絨毛玩具的花瓶呢?那更不重要了。找小弟的事情更重要,更重要……

嘆了一口氣,跟上阿怜的腳步,踏入了餐廳。

*       *      *

夜晚降臨,一輪滿月鑲在天空,薄霧籠罩著塔加亞山,以及守護塔加亞的塞維斯部落,一切寂靜而無人聲。

皎潔的月光落下,在村落角落的山丘上,拉珂居住的小木屋,只有樹影微微晃動。

拉珂輕輕拉開後門,小心地往屋內回望一眼。

自從瓦那失蹤之後,族長就派人看守在她家附近,就怕她想不開,或著溜走去找瓦那。

塞維斯族不能失去神之女巫!尤其現下周圍的村落都想得到聖地的位置,勢必會有人要抓她。絕對不能讓她步入母親的後塵!

族長帶著最老的女巫來慰問她的時候,曾經這麼說著。

瞥見木屋前門外幾名陷入昏迷的勇士,拉珂露出歉然的眼神。希望藥量還不至於讓他們昏睡到明天早晨,她知道下一批守衛即將來換班,這批人會獲得照料。

環顧一下,確定四周沒有人跟蹤之後,她闔上後門,踏上被月光照射下,隱約可見的小徑。

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女巫的戀愛是被限制的,若其男人無法永生待在族內,那這段戀情勢必被眾人所反對。

瓦那是她向族長苦苦哀求之後才被准許留下來,為此,瓦那被族長徵召去做探子,即使百般不願意,也不得不讓他離開。

父親是不是也是這樣而被強留在族內直到他不得不離去呢?

拉珂曾經對母親提出這樣的問題,卻只見到母親狠狠地哭了一場。

「他不是因為這個而留在族內,珂,他是要探聽他愛人的下落。」

「這裡只是他的休息處,而不是他的家。」

那時候的母親,眼神飄的好遠好遠,淚痕還留在臉上,那模樣,直到母親去世多年,她都還記得。

這名「父親」是母親帶回來的傷患。那時候母親在某次外出被外族人攻擊,被抓到對方的村子當戰利品,當她被救回來的時候,已經懷有身孕。為了不想讓孩子變成孤兒,等父親傷好之後,應母親所託,留下來當孩子名義上的父親。因為這樣,村民接受他停留到小孩子成長到會走路為止。

事實上,卻是母親愛上了他。

「珂,一定一定要記得,不要太早愛上人,那樣太累了……」母親曾一面流淚,一面對著她說。

大哥是母親認養的孩子,因為大哥是母親的姊姊留下的遺腹子,很早就自己獨立,搬出母親的小木屋,在附近另外搭了間房子住。

母親去世不久,他也轉身離去,離開了塞維斯,離開了塔加亞,也離開了她。

孤單的日子持續好久好久,直到瓦那出現。

一面在晚上靠著月光趕路,一面回憶過去,拉珂突然覺得臉上一濕。

都是你!瓦那!拉珂心裡頭大聲抱怨著。

都是你害我變的這麼脆弱!

突然,拉珂停下腳步,面前有個很古老的大樹根。她舉起手往臉部隨便一抹,卻聽到身後樹葉的沙沙聲。

一股突如其來的怒氣湧上心頭。

「回去告訴族長!我在聖地!」

頭也不回地,拉珂跳上橫亙在路上的樹根,朝後丟下這麼一句話。

身後的腳步聲馬上停止,不敢再有任何行動。

拉珂滿意的跳下樹根,躲到樹根底下,開始換鞋。

她換上鞋底有猛獸腳印刻痕的鞋子,接著在身上放由猛獸皮毛製成的披肩,沿著樹根繞到偏離小徑的另外一個方向,伏身。

樹根後傳來輕聲討論的聲音,拉珂微微一笑。

聖地除了她和母親之外,誰也不知道怎麼去,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被稱之神之女巫。

現在唯一能感到自由的地方,也只有那裡了。

從樹根向上望去,從密茂的枝葉之間,可以看見天上隱隱約約的浮雲和碩大的月亮。

還有直指天頂的山岳,至高無上的聖山,白色之巔,塔加亞。

拉珂發出猛獸的低咆,黑髮逐漸變短,身子抽長,變的更加纖細而有力,眼睛和嗅覺更加敏銳,即使是夜晚,景色仍舊一清二楚。

那討論的聲音乍然停止,只有驚喘的呼吸聲。

邁開手,或許應該說是前腳,往隱藏在叢林之間的獸徑,用力一躍,奮力朝著前方跑著,用盡全身力氣一般的跑著。

全副武裝的男人,聽到樹根之後傳出的低咆聲,原本和同伴討論要不要回去報告族長的聲音消失在喉嚨,呆在原地。

月光下,他們看見傳說中的塞維斯,塔加亞守護聖獸,全身閃耀著白色和黑色相間的猛獸,如成人般大小,一頭纖瘦而勇猛的豹,自他們面前越過,沒入草叢中,迅速消失不見。

回過神來,不論怎麼繞著老樹根找,卻再也找不到拉珂的身影。

*     *     *

午飯過後,男人們移駕到書房,繼續討論要事。

「三哥,這情況非比尋常,莫大哥人在東嶽,什麼又叫做遠離過去?」

沒有回應阿怜的問題,無道颯颯坐在書房中供人休憩的沙發上,逕自沉思。

他一面回想著那時的對話,突然抬頭問道:「阿怜,那時候風亦雲好像有塞個東西給你?你看過了沒?」

阿怜啊了一聲,趕緊從懷中拿出一張摺起來的紙。

「因為署名給三哥,我就看不到內容,想說再找時間給你,結果老大出現,害我都給忘了。」

他遞給無道颯颯,接著安靜的等他看。

無道颯颯看到印泥,馬上就知道這屬於神殿的密件,只有收件人收到才會顯現文字,無怪乎阿怜想看也無法看。

他打開紙,看見文字開始慢慢在紙張上出現,字跡娟秀,應是女人所寫。

「致吾最親愛的族親,無道颯颯君

吾乃現任神殿之光禱,無道千荻。這封信是要告訴你令弟的可能消息…」

看到此,無道颯颯發現以下的內容都和風亦雲說的差不多,便轉頭看向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無道千重。

「老大,無道千荻你有聽過麼?」

「無道千荻?」無道千重一愣,彷彿聽見意外的名字。

接著,他以他習以為常的慵懶語調回答:「噯,那是我上一代的族長之子,算是我的堂叔。本來差一點要繼承族長之位,卻離家出走去了,只好由我父親繼承。想當年……」

「堂叔?」這次換無道颯颯驚訝起來,直接截斷老大的話。

「這封信是名女人寫來的,這位小姐很有可能就是神殿四禱中幾乎不曾出現在神殿以外的光禱。」

「女人啊,這也難怪。」無道千重微笑,「千荻叔叔,應該說是姑姑,他自小身體不好,本來就很少出現在眾人面前,我也只見過他一次,面貌非常漂亮,非常女性化,想當年他一直被男孩子追…」

阿怜聽了,心中不禁嘀咕起來。族長一族的男人全都長的比女人還漂亮,這應該沒啥好強調的吧?

「…那時我曾聽家裡的僕人傳出其實千荻少爺是女性,但是夫人怕養不活,乾脆當男孩子養的傳聞。所以若說千荻是小姐,也不用意外……」

阿怜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又看著老大出神。

原來老大其實很會說故事,一開口就停不下來耶。

和莫可奈何的無道颯颯對看一眼,兩人相視苦笑。

「咳嗯,老大……」無道颯颯咳了一聲,想藉此插入話題。

「等一下,當年他和老爺,也就是我爺爺吵架……」老大一揮手,逕自講了下去。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口水噴個不停,無道颯颯傻了眼,忘記阻止老大繼續噴口水。

老大說故事也就算了,可是照這緩慢的語調講下去,那找莫大哥的事情根本就用不著討論了,那怎麼可以!

口中吞了吞口水,阿怜鼓起勇氣,正要開口,門外忽然響起大片的喧鬧聲。

在嵐城待久了,居民已經習慣將嵐坊當成比政府或市議會還公正的地方,常常有爭執會跑來請無道颯颯或嫂子評斷評斷。如此的喧鬧聲偶爾會出現個幾次,但是這是第一次讓無道颯颯這麼感激這群常讓他鍛鍊修養的居民。

噢,終於可以脫離老大的故事,怎麼不叫人感動呢。

不等老大停止,門就這麼給他大剌剌的打開,門口出現三四個大聲嚷嚷的男子,有老有少,七嘴八舌的朝無道颯颯說話。

「停!停!跟你們講多少次了!這麼多人一次講話俺聽的懂才有鬼!一個一個來!」

沒有怒吼,只是咆哮而已,所有的男子那一剎那全都安靜了,頭歉然地低了下去。

「…那…那個…颯爺…您…您別生氣…這…這是由虎牙兒…在…在山溝裡…發…發現的…」

一名瘦弱的男子似乎還不習慣颯爺的脾氣,抖的連話都結巴起來,考驗在場人的聽力。

「山溝?發現?發現啥?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為何,阿怜一直覺得三哥的耐性一回到了嵐坊就全都像消了氣的球一般,咻的一聲縮小不見。

眾人彼此推了推,最後一名公認比較穩重的中年人走到颯爺面前,繼續補充,「颯爺,虎牙兒是說,他在山溝發現了一個人,不知道怎麼安置才好,就送到了城裡來,就在商討怎麼安置他的時候,就決定到這裡找颯爺拿個主意…天啊!鬼!」

話還沒說完,那中年人指著無道颯颯大聲驚叫,嚇得大伙兒全都往他看去。

阿怜笑道:「這是你們的颯爺沒錯,只是他把鬍子給刮了,絕對不是半路撞鬼!」

無道颯颯白了他一眼。

那中年人喘的像是得了氣喘症,一口氣提的大夥兒都為他擔心是不是會就這樣掛掉,許久,他低低問了一聲:「欸,你真的是颯爺麼?」

旁邊的居民聽到他的問句,全往颯爺看過去,剛才處在驚慌之下沒瞧好,現在一瞧清楚,馬上也嚇的大氣不敢喘一聲。

「龜你兒子!聽俺這口音還不像麼!」無道颯颯氣起來,一拳空握,準備要從腦殼敲下去,卻在聽到中年人的下個句子之後停在半途,連手中的紙片掉了下來也不自知。

「可那救起來的人跟你根本就是一個模樣刻出來的!這可真是不得了!」

阿怜聽到這句,趕緊跳到中年人面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仔細盤問。

「真的和這張臉長的一個模樣?」

中年人用力點頭,深怕這年輕人不相信。

「有沒有比他還年輕?大約二十幾歲上下?」阿怜指著傻眼的無道颯颯問道。

「有!有!比颯爺還年輕個幾歲!」後頭有個人喊著,深怕其他人沒聽見。

看起來事關重大,這幾個當地居民也不敢造亂,就怕回答錯問題。

「是生是死?」阿怜覺得自己的手快被手汗給浸爛了,就連無道千重也站了起來,仔細聽著他們的回答。

「還活著!還活著!現在由城內的醫生,鼎鼎大名的符醫生在療傷,颯爺要不要去看看?」

中年人滿頭大汗,緊張地看著阿怜放開自己的衣領,然後趕緊退開一步,讓出門口。

「帶俺去看那你們救起來的人!」

一個命令,眨眼間所有人出了門口,書房瞬間空了下來,靜的彷彿不曾這麼喧嘩過。

無道千重往前走了幾步,撿起那被遺忘的紙片,繼續看下去。

當他拿起來端詳著,那紙片竟然也改變了文字。

致吾最親愛的族親,也是最至愛的侄兒,無道千重君

吾就知道你會偷看這封信!
乃現任神殿之光禱,無道千荻,也是你僅有一面之緣的姑姑。
是的,吾人是女性,你那時候故意傳言就是為了知道吾人的性別吧
很抱歉,在你知道之前,吾人就離開了家族,躲避到神殿來。


親親吾兒,或許現在這樣喊你,會讓你覺得莫名其妙。
但是啊,吾人想說,無道家族終於得以在你手中平靜。
這點吾深感安慰。


莫兒未來將是接任四禱之一的命使,吾人一直很想這麼喚他,小莫莫。
這是你取的小名罷,也只有你會特意取這名字了。


小莫莫應該快飛到你面前了,就快了。
吾人真期待與他見面的樣子。
不知道這位小時候受你特別照顧的孩子成長的怎麼樣了?
吾人衷心希望他也擁有一顆自由不受家族限制的心。


祝一切安好

                    無道千荻

「原來我的真面目都被你看清了啊……」無道千重挑眉,臉上的微笑消失了,聚精會神的看著紙片,腦海浮出一個清麗的人影。

「下次該找時間去拜會你了,姑姑。」

仔細的將紙片摺起來,放進懷中。無道千重雙手插入口袋,一面哼著曲調,一面慢慢踱步,離開了書房。

窗外惱人的陽光下,從窗簾附近,隱隱出現一個淡白色的影子。然後,就在明亮的光線中,宛如溶化一般,消失。

*    *     *

「瓦那……」

枯枝熊熊燃燒,在幽暗隱密的山谷內,靠近山壁的地方,三盆火光在支架架著的鐵盆中跳躍。

「蒙加神喲,到底是誰帶走他?是誰呢?」

少女的祈禱聲低低吟誦,眼神迷惘地看著面前的石像。

在她面前,分別有三個半個人高,一個手臂深,天然形成的石窟,裡面各自擺放一尊石像,石像前各自放著一小盆燃燒的火。

少女則在一塊以昔草編織而成的草墊上,穿著黑衣,頭髮任意批散著,端坐在火盆前。她手中拿著某種枯葉和乾燥的果實,輕輕往她正前方的那一盆火灑下。

瞬間,層層紅色和白色的煙霧,隨著劈啪的燃燒聲音,從火盆中竄出,將女子團團圍住。

「蒙加神,謎的力量,請賜予我力量,看見過去的力量。」

忽然,煙霧轉暗,女子半瞇著眼睛,身體自然地擺動,口中念著莫名的音調。

直到煙霧散去,女子還停留在迷濛中,看著火盆,不發一語。

夜晚的露水,慢慢滴了下來,落在拉珂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夜露。

「瓦那…瓦那啊……」

頭仰起,看向天上滿月,拉珂帶著淚,往旁軟倒在地上。

「…你離去之後,我要怎麼去找你?」

一面哽咽著,拉珂的目光帶到右前方一尊女神石像。女神帶著溫柔的微笑,拿著寶劍和果仁,胸前正在為一個嬰孩哺乳。

「妲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呢?拿起寶劍追上去?」

盆裡的火焰閃了閃,爆出一個小小的火花。

「還是癡癡的在這裡等他回來?」

火焰突然變大,火花開始劈哩啪啦亂跳,差點將火盆給吞沒。

「唉…我就知道你絕對不會贊同。」

拉珂擦擦眼淚,乾脆直接躺在地上,看著滿天的星。

左邊石像前的火焰閃了閃,彷彿也有意見一般。

「達那先生也希望我追過去?」

左方的石像是穿戴戰士服裝的勇士,赤裸著胸膛,手中拿著閃電,懷中抱著星光,濃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的看著前方。

火焰又閃了幾下,而且有越燒越旺的趨勢。

「可是我又不像大哥可以擅自離開……」拉珂拉長了臉,想起那個很久很久沒有消息的人,嘴巴嘟了起來。

臭大哥,離開這麼久也不派人傳個消息回來,是完全忘記她這個妹妹了嗎?

啊,今天的智者瓦那怎麼一直沒有反應?

就是因為剛救起瓦那的時候就發現他和這石像一樣,讓人感覺到他有翅膀,這才幫他取名為瓦那。

拉珂偏過頭,正好瞧見自己侍奉的石像,一個背上長有翅膀的青年,頭髮燃燒如火焰,眼睛透露著智慧。仔細盯著她剛才作法過的火盆,只見火光煦煦,穩定地燃燒著。

太過注意火盆,拉珂反而沒發現到身後多了一個小影子,偷偷摸摸地朝她走來。

「哇!拉珂姊姊!」
稚嫩的聲音大聲叫道,細白的小手同時圈住拉珂,嚇了她好大一跳。

「是你!小星星!」

回過頭來,拉珂給來者一個大大的擁抱。

小女孩垂著髒亂的兩條辮子,渾身是泥土,就連原來穿著鵝黃色的長袍,現在也看不太出來原來的顏色。可是大大的眼睛透著十足的期待和興奮,猛向她眨眼。

「拉珂姊姊!這裡好棒喔!是你的秘密基地嗎?」

「你怎麼進來的?」

疑惑的眼光瞄向火盆,只見左右兩盆火同時劈啪一響,火勢頓時轉小。

「我跟著一隻很漂亮的豹啊!」

天真的目光打量起四周,小星星顯得十分熱愛這種冒險。

還來不及表示驚訝,拉珂抓著她東看西看,直到確定她沒受傷為止。

呼了一口氣,腦海中這才想起,豹?

那她該不會是從那個窄小到連小孩子都要用爬的才能進來的洞吧?

「小星星!你老實告訴我,這是你第幾次出來!」

拉珂一想到十歲的小女孩獨自走在山裡面,渾身就開始發抖,抓起小星星一陣猛搖。

「第一次嘛,還不是因為人家擔心你。父親說要是你明天還沒回去的話就要派人找你了耶,我一看到庫西卡叔叔往你的小屋子走去,就偷偷跟出來,一直都沒被發現唷!」

拉珂瞪了一眼,可是聽到她的話之後,心情又開始沉重起來。

小星星是族長的小女兒,出生的時候正好有流星墜落,就被稱為小星星。人也十分聰明伶俐,就是太愛往山林跑,讓大家都很擔心。而且她常常跑來找拉珂,和拉珂特別投緣。

她口中的父親就是族長,這麼說來,明天是不可能獲得安寧了。

小娃兒看到認識的人,心情一放鬆,馬上就想睡,小星星掩著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她主動趴倒在草墊上作好睡覺預備姿勢,還不忘朝拉珂交代著。

「珂姊姊…我先睡一下喔…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喔……」

迷迷糊糊的,小女孩陷入了夢鄉,意識消失前,感覺到輕輕碰觸和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害她很勉強地睜開眼皮,看到拉珂帶著微笑,手指溫柔的撫過她的額頭。

「小星星,珂姊姊告訴你一個秘密喔……」

「這個秘密基地交給你保管,不要告訴任何人……」

「有心事都可以來這裡找達那、妲那和瓦那訴苦,只是有時候他們會有點囉唆……」

「姊姊,你呢…你要去哪裡了?」小星星輕輕抓住拉珂的衣角。

「小星星,你知道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翅膀嗎?」拉珂看向天空,指著滿天數不清的光點說道,「現在我的翅膀,急著想要飛到那一邊去。」

「那一邊?」直覺拉珂就要離去,小星星雖然很想睡,手中的衣角卻越拉越緊。

「瓦那,有瓦那的地方。」

輕輕吻了小女孩,拉珂站起來,穿上皮毛披肩,回眸,朝她笑了笑。

石像前的三盆火火勢突然大起,火花爆裂的聲音不停響起。

拉珂輕輕哼著某個音調,長髮一甩,黑豹頓時在小星星眼前出現,讓她瞪大了眼睛。

那是纖瘦,充滿力量的曲線,柔順光滑的毛絨在月色下閃耀著美麗的光彩,令人移不開視線。帶著溫柔的眼神滯留在小星星身上,黑豹只是靜靜的看著。

遠方的夜幕開始染上一些美麗的紫色,色調開始翻白,鳥叫聲四起。

「珂姊姊…翅膀要好好保護喔,我也會好好保護這裡。」

小星星一面打呵欠,一面又趴回草墊上,目光仍舊移不開黑豹。

「有空記得回來看看我喔……」

左手輕揮兩下,表示她要睡了。

剛聽到平緩的呼吸聲,拉珂有點不敢相信,她就這樣睡著了?

又看了她一眼,這才戀戀不捨的移開視線,化身為黑豹的拉珂小跑步到隱藏在山壁之間的低矮洞口,伏身鑽入。

過了一會兒,太陽自天邊探出了頭,趕跑了黑夜,將山林照的閃閃發亮。

石像前的火像是竊竊私語一般,不停冒著小小火星,卻又不敢太過猖狂的燃燒著。

小女孩兀自睡著,在這處隔絕人煙的秘密基地,舒適的沉入夢鄉。

拉珂姊姊,再見。

她在夢中朝不斷奔跑的黑豹告別,看著長出翅膀的黑豹,往星空而去。

嘴角是靜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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